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50177966" ["articleid"]=> string(7) "7400771"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4章" ["content"]=> string(22830) "试完针之后,巷子里安静了好一阵。那棵光秃秃的梧桐树站在月光底下,枝丫像老人干枯的手指一样伸向夜空,地上铺了厚厚一层落叶,踩上去沙沙响。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指尖,上面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凉意,像刚从溪水里捞出来似的。

"该回去了。"我把空瓷瓶塞进怀里,转身沿着来时的方向往回走。巷子的尽头连着一条窄窄的街道,街道两边是老旧居民区的围墙,墙皮斑驳脱落,露出底下灰扑扑的砖层,有些地方长着一簇簇的蕨类植物,在夜色里黑黢黢地挤在墙角。头顶的电线拉扯得横七竖八,像一张破了的蜘蛛网罩在巷子上空。

我走得不快。胸腔里的气在试针之后运转得很顺畅,丹田里的底子比前几天厚实了一些,虽然距离全盛还差得远,但至少不会再出现走着走着忽然腿软的情况了。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一股子闷浊的气味——老居民区特有的那种味道,油烟、垃圾、潮湿的墙皮和发霉的角落混在一起,被夜风吹散又聚拢。

大约走了五六分钟,我穿过了第一条横巷。巷子两侧的楼房里传出来电视机的声音和锅铲碰撞的动静,偶尔有一两声狗叫,隔着墙闷闷地传过来,听着也不像真在叫唤什么,更像是对着空气例行公事地吼两嗓子。一切都很平常,和无数个夜晚的老城区一样。

就在我走到第二条横巷交叉口的时候——

"救命——"

一个声音从右边的深巷里撞出来。

那声音带着一种撕扯到极致的颤抖,像是喉咙里最后一丝气力被挤了出来,沙哑、破裂、像拿碎玻璃在铁皮上刮。中间裹着一股浓郁的哭腔,近乎崩溃的绝望像滚烫的水一样从那几个字里泼出来。

"有没有人……救救我!!"

我的脚步骤然顿住。

那声音是从巷子深处传来的,隔着大约四五十米的距离,中间有墙角和堆放的杂物挡着,看不清情况。但那一声喊里头的绝望太重了,重得我的耳膜都能感觉到它落下来的分量——那不是一个正常的呼救,那是已经到了绝境的人最后一声喊。

我侧耳凝神听了半息。巷子里没有别的动静传出来,没有脚步声,没有打架声,只有刚才那一声喊的尾音还在空气里晃荡着往下落。

"小姑娘。"我心里头判断了一下声音的年纪,"十六七,最多十八。"

脊背微挺,脚下已经朝那个方向迈出去了。步子比刚才快了一倍不止,鞋底踩在碎砖和灰渣上嘎吱作响,我的目光从膝盖的高度平视着前方,穿过堆积的杂物和墙角隐约透出来的昏黄灯光,锁定在巷子尽头的死角位置。

拐过最后一个弯的时候,那边的场景清清楚楚地撞进我的眼睛里。

巷底是一面灰扑扑的砖墙,墙根底下潮气重,长了一片暗绿色的青苔。墙前面站着一个穿校服的姑娘,校服外套是蓝白色的,袖口和下摆被扯得歪歪扭扭,一边的肩膀露出来半截,里头的白色T恤也被拽松了。她的头发散乱着,几缕贴在脸上,几缕垂在肩膀前面,被泪水和汗水打湿了黏成几绺。脸上的泪痕横一道竖一道的,眼眶红得像被火烤过,眼睫毛湿哒哒地粘在一起。

她整个人缩在墙角,后背死死抵着那面冰冷潮湿的砖墙,两只手交叠在身前像要护住什么东西,双腿抖得几乎站不住,膝盖一弯一弯的,随时可能瘫下去。她的嘴唇在哆嗦,想哭又想喊,但喉咙里只逸出断断续续的气音。

她面前围了五六个人。

几个小混混站成一排半圆,把巷底唯一的出口堵得严严实实。年纪都不大,二十出头的样子,但穿的衣裳倒是统一的调调——松垮的黑T恤,裤子膝盖上有破洞,脚上蹬着乱七八糟的运动鞋。染发的有黄毛有红毛还有一个挑染了几缕蓝的,嘴里叼着烟,烟头的红光在暗处一明一灭地跳着。其中一个个子高一些的蹲在旁边的杂物堆上,手里把玩着一只打火机,咔嗒咔嗒地开关着。

领头的黄毛站在最前面,离那姑娘不到两步远。他嘴里也叼着烟,歪着头,居高临下地看着缩在墙角发抖的姑娘,脸上挂着一层痞气的、懒洋洋的戏谑笑容。

"喊啊,接着喊。"他说,“妹妹,你喊的声音越响哥哥们越兴奋”声音不大不时的漏出特别淫荡的笑容,但语气里那股子满不在乎的轻慢浓得像油,"这破老小区,没人会多管闲事。"

旁边的红毛跟着笑了两声,拿脚尖踢了踢地上的碎石。"乖乖跟哥几个玩会儿,不然有你好受的。"

那姑娘听完这句话,浑身猛地一抽,像被电击了一样缩得更紧了,肩膀耸动着,喉咙里发出一声被压碎了的呜咽。她的眼睛四处乱看,像在找什么能逃出去的口子,但四周围得严严实实的,根本没有缝隙可以钻。

黄毛往前迈了一步,抬手朝那姑娘的胳膊抓过去。他的手掌张着,指头微曲,动作粗鲁又急色,带着一种不耐烦的笃定。那姑娘看到他伸过来的手,整个人猛地僵住,然后尖叫着拼命往后缩,后脑勺砰地撞在砖墙上,疼得她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砸。

就在黄毛的手指即将碰到她袖口的那个刹那——

"住手。"

我一步踩实了脚下的地面,声音从喉咙里沉下去,不高,但压得很稳。像一块石头扔进了一口深井里,水花不大,但落底的声音清清楚楚地传出去,让井口的人全都听见了。

巷子里安静了一瞬。那几个混混同时转头,目光齐刷刷地朝我聚过来。黄毛的手悬在半空中停住了,手指还在半曲着没来得及收回去,歪着的脑袋往我这个方向转过来。

几双眼睛在我身上上下扫了一遍。我穿着一件普普通通的深色外套,裤子是灰的,鞋上还沾着那棵梧桐树底下的碎土和枯叶。后背斜背着一把用布裹着的剑,布是粗棉布的,颜色暗沉,在昏暗里看不清楚轮廓。他们大概看见了剑的形状,但我身上没有什么能让他们立刻警惕的凶狠气息——我就是一个个子中等、看着不太壮实的年轻人,站在巷口,两手空空,连个趁手的家伙都没有。

"呦。"黄毛把手收回去,转过身来面朝着我。他从嘴里取下烟夹在指间,吐了一口长长的烟出来,那口烟在巷道的半空中散成一个灰白色的团,缓缓往上飘。"从哪里冒出来的一个尿得高的?"他上下看了我两遍,嘴角一扯,露出一个轻蔑的笑,"赶紧滚,别他妈在这里多管闲事。"

他说完这话,转身又要去抓那个姑娘。那姑娘的眼神朝我瞟过来,又不敢看太久,只快速地闪了一下就收回去,像一只被逼到角落的兔子看见有人走过来,不知道该盼还是该怕。

"你。"我开口,声音没变,"放了她。我陪你们玩。"

黄毛又顿住了。这回他愣了一下,手指间的烟停在半路上,眉头微微蹙起来,像在琢磨我刚才那句话的意思。他偏过头,眯着眼把我重新打量了一遍,嘴里那口烟被他吸了半截进去又吐出来。

然后他把烟头往地上一摔,用鞋底碾灭了,转身朝我走过来。他走路的姿势松松垮垮的,肩膀一边高一边低,两只手插在裤兜里往外掏东西——掏出一把银色的蝴蝶甩刀。刀刃在巷口昏黄的路灯余光里闪了一下,刃面光滑,带着一种经常把玩之后磨出来的润泽。

"哈。"皮哥嗤了一声,手指翻动间那把小刀在他掌心转了一圈,刀刃弹出来卡住,又合上,又弹出来。手法还算熟练,像是没少练过这东西。他走到我面前站定,和我之间隔着大约半步的距离。他比我矮了半个头,扬着下巴,鼻子里的气喷出来扑在我脸上,带着烟味和一口黄牙的气息。

"不错,"他歪着头看我,"细皮嫩肉的。"他抬起拿着刀的那只手,用刀背——不是刃——在我脸上拍了拍。刀背的金属面凉丝丝的贴着我的脸颊肉,拍了两下,不重,带着一种侮辱人式的随意。"小黑,"皮哥偏过头朝后面那堆人喊了一声,"他今晚是你的了。"

后面传来一阵哄笑。我从那堆人里头看见一个身影——约莫一米七的个头,身材偏瘦,穿着一件紧身的黑T恤,把腰身勒得细溜溜的。那人听见皮哥叫他就往前走了一步,伸手捋了捋自己额前那几缕染成暗红色的头发,然后扭着腰朝我这边的方向迈了一步。

"谢谢皮哥。"那人开口的时候我后脊梁上窜过一阵凉。那声音尖细、黏腻,像一块融化的糖在喉咙里过了两遍才吐出来,每一个字尾都带着往上一挑的尾音。他往我这边走的时候,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的手指在身前无意识地绕来绕去,腰胯的摆动幅度比正常走路大了不少,扭得很有节奏。

"哥哥,我来了。"一脸的淫笑,他离我越来越近,那张脸也从巷子深处的阴影里慢慢走到路灯光的边缘。

我象征性的往后推了一小步,小黑见我往后推一小步,双手不停地搓着手一脸饥渴难耐的样子。

那张脸离我不到一米远的时候,我终于看清楚了。五官单个拆开来都不算太丑,但长在一起的效果实在让人没办法直视。鼻梁是塌的,两个鼻孔朝天翻着,嘴唇又厚又往外撅,额头窄下巴宽,加上那一头暗红色的头发贴在头皮上,整个看起来像一颗被压扁又拉长的什么东西。而且最要命的是那张脸上长满了暗红色的痘痘,密密麻麻地铺在两颊和额头上,大的小的连成一片,我只看了一眼就觉得自己的脸皮也跟着发痒,第一次看到能把痔疮长在脸上的。

"哥哥不要怕,"那人又往前凑了半步,伸出手来,五根手指头微微张着,指甲修得尖尖的涂了一层透明的甲油,"别看我长得丑,可我很温柔——"

离我不到半米了。那只手伸到了我的胸口位置,指尖要碰到我的外套布料——

"对不起。"

我右脚抬起来,没瞄准,也没收力,直接踹了出去。脚尖正正地踢在了他两条腿中间的位置。

"啊——!!!!"

一声撕心裂肺的叫喊从那人嘴里炸出来,音调比刚才高了八度不止,尖得像一把锥子直接扎破了巷子上空的安静。他整个人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猛地弹起来,两只手捂在那个位置,整个人蜷成了一个虾米的形状,歪歪斜斜地倒在地上,然后开始不停地翻滚。滚了两圈又停一下,夹着腿蹬了两下地,嘴里断断续续地发出一些听不清内容的呜咽声。他翻到墙根底下,后背抵着砖墙,膝盖并拢地蜷着,两只手死死捂着那个位置,脸色白得像刚糊上去的纸。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右脚那只鞋的鞋尖——鞋面上干干净净的,什么也没沾上。但我还是弯下腰,用手掌的边缘象征性地在鞋面上擦了擦,像擦掉什么看不见的灰尘。

"不好意思,"我直起身,看着地上那个还在抽搐的人影,语气平静,"哥哥我太紧张了,没控制好角度。"

巷子里安静了一瞬。几个小混混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像一幅画被人忽然泼了盆水。皮哥的脸色从轻浮变成了凶狠,他往前跨了一步,蝴蝶刀在手心里猛地一翻,刃面朝外亮出来。

"干他!"

最靠近我的那个瘦高个第一个冲上来。他的右臂抡圆了,拳头带着一股蛮劲朝我的面门砸过来,整个人的重心全压在了那一拳上,脚下毫无步法可言,就是个街头打架的蛮冲。

我眸光不动,身形微微侧滑。他的拳风擦着我的左耳过去,带起一阵风,吹动了我耳边的碎发。我趁着他的拳还没收回去、整个人前倾的重心还没稳住的时候,左手抬起,快得像一截弹簧弹出去,五指精准地扣住了他右手的手腕关节。指尖发力,锁死他的腕骨,顺着他的惯性方向往下一压、一拧。

"咔。"

一声极轻的骨节响。那瘦高个的脸色瞬间从红涨变得煞白,整只手臂被反向拧折,剧痛让他张开嘴发出一声变了调的惨叫,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前弯腰,头朝下、屁股撅着,整个人弓了起来。我顺势抬膝,膝盖顶在他的胸腹之间,力道不大,但够他受的。

他闷哼一声,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一样往侧面歪倒,摔在巷边的杂物堆上,捂着手腕蜷缩成一团抽搐。

剩下的四个彻底急了眼。红毛和另一个挑染蓝毛的左右包抄过来,红毛抬腿正蹬踹我的膝盖,角度刁钻,目标是我的半月板。蓝毛俯身握拳,直击我腰侧的软肋,招式阴损,专挑人体薄弱处下手。

我脚下踏稳了一个小步,身形骤然下沉避开红毛的蹬腿。同时腰身微拧,让蓝毛的拳头从我腰侧擦过去,拳风蹭着衣服的布料过去了。两个人的招式同时落空,他们重心失衡的瞬间,我双手起落,左右两记精准的掌刀同时劈出去。

"嘭、嘭。"

两声短促的闷响。掌刀劈在了两人脖颈侧根的位置——颈动脉窦往上两指的地方,这里中招不会造成永久损伤,但足够让人瞬间脑腔发懵、浑身脱力。红毛和蓝毛同时眼神一翻,两个人的身体像断了线的木偶一样往下倒,一个磕在了墙角的废铁桶上,一个栽进了旁边的垃圾袋堆里,捂着脖子头晕眼花地挣扎着要爬起来又爬不起来。

剩下两个——皮哥身边最后一个壮一些的混混,还有一个站在后面一直没怎么动过的黑脸年轻人——看着同伴接连倒地,彻底红了眼。壮的那个一把从墙边抓起一根掉落的木棍,双手紧握,抡棍横扫,直劈我的头顶。木棍在空气里带起一阵呼啸的风声,力道大到我能听见木棍弯折的嘎吱声。

另一个黑脸年轻人贴身猛冲,低头抬肘,肘尖对准我的胸口,想用全身的重量加冲撞力把我顶翻在地。

一棍一撞,前后夹击。

我不退反进,身形朝前倾了半步。半寸。刚好让那根横扫的木棍从我后脑勺上方掠过去,棍风擦着我的头发丝过去了。同时右手五指成拳,收住劲,贴着那个黑脸年轻人的肘窝位置短促地爆发出去——寸拳。力道不大,但穿透力强,拳头落在他肩窝上的一瞬间,他整条右臂从肩膀到手尖像被电了一下,猛地脱力下垂,身体歪斜着往旁边踉跄了好几步,后腰撞在墙面上。

持棍的壮汉一棍扫空,整个人因为惯性往前栽了一步,破绽完全露了出来。我抬起左手精准地抓住了棍身中段,掌心死死锁住木棍,借着他的惯性猛地反向一拽一压。他的力道被全部卸空,身体前倾失衡的瞬间我顺势抬掌拍在他胸口——力道送入,在他胸骨和肋骨的间隙里散开。

壮汉闷哼一声,胸口气息大乱,整个人直直坐倒在地,木棍从我手里滑落,在地上弹了一下滚到墙根底下。

巷子里安静下来。

五六个小混混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有的捂着手腕痛哼,有的抱腹抽搐,有的还躺在地上捂着脖子发懵。那个被踹了裆部的暗红头发还在墙根底下卷成一团,细碎的呜咽声断断续续的。

皮哥站在我面前不到两步的位置,手里的蝴蝶刀还攥着,刀刃在路灯余光里泛着冷光。但他握着刀的那只手在抖,刀刃在他掌心里不稳地晃动,像秋天最后一片叶子挂在枝头上摇摇欲坠。

他的嘴动了动,嘴唇干裂起皮,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才挤出一句话来:"小……小瘪犊子……你、你给我等着……"

他转身要跑。

"等等。"我抬脚迈了一步,身形一晃,一个飞步落在他面前,和他正面相对。他的脚步被我堵住,整个人往后缩了缩,后背撞上了墙。

我微微低下头,把脸凑近到和他之间不到半尺的距离。鼻尖几乎要碰到他的鼻尖,我盯着他那只还攥着刀的手看了半息,然后抬起眼皮看着他因为恐惧而放大的瞳孔。

"你刚才说什么?"我的声音不高,平平的,"我没听清。"

皮哥的嘴哆嗦了好几下。他手里的蝴蝶刀终于从他掌心里掉下去,铛啷一声落在地上,弹了两下不动了。他的肩膀往下垮了一截,整个人从刚才的嚣张气势里缩下去,像一只被放了气的皮球。

"没、没说什么……"他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喉咙里像卡了沙子,"哥,大哥,我没说啥……"

"嗯。"

我抬起右手,反手一巴掌抽在他脸上。不重,但角度刁——手掌的边缘从他的脸颊侧面切下去,带着一个往上抬的角度。他的脑袋被打得往旁边一偏,嘴里噗地喷出一口血,血里裹着几颗白生生的东西,落在地上弹了两下,滚进了墙根的阴影里。

地上那几颗牙在路灯余光里泛着微微的白。

我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着捂着脸的皮哥。他的左脸颊上迅速浮起一个清晰的手指印,五指的形状烙在皮肉上,又红又肿。他捂着那半边脸,不敢喊疼,从指缝里看着我的眼睛,整个人缩在墙根里一动不动。

"那几颗蛀牙给你拔了。"我淡淡的说,伸出右手,三根手指头并拢摊开在他面前。

皮哥愣了一下

“我都帮你把蛀牙给拔了,你不得给我拔牙费”这哪里是蛀牙,几颗好好的牙齿一个巴掌给打下来。

皮哥愣了一下,看了一眼我的三根手指。

"三百?"

我摇了摇头。

"三千?"

我点了一下头,再多要我不就成打劫的了。我可是良好市民。皮哥的脸更白了,抖着手往自己裤兜里掏。掏了半天掏出一叠皱巴巴的纸币,零的整的都有,他用抖着的手指头数了半天,凑出来三百六十五块。然后他转头瞪着地上那几个还在哼哼的同伴,压低声音骂了一句:"钱!都他妈掏钱!"

红毛从地上翻了个身,从兜里摸出一把零钱;蓝毛捂着脖子从垃圾堆里爬出来,也掏了几张皱巴巴的票子。几个人连凑带翻,手上加地上捡的,零零碎碎地汇到皮哥手里,皮哥蹲在地上一张一张地数,数完抬起头看我,手里捧着一叠花花绿绿的纸币。

"哥……一千五百八十五……"

他双手把钱递到我面前。我伸手接了,在掌心里拢了拢,数了一遍。然后抬头看着他。

"剩下的钱,下次还给我。"

我头也不抬的,从中拿出一张五块钱给皮哥“这五块是我借给你,去买创可贴,下次一起还给我”

皮哥愣了一下才明白过来那句话的意思。他的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捂着腮帮子连声说"还还还一定还",然后他转身冲地上那几个还爬不起来的同伴吼了一嗓子"都他妈起来走",连滚带爬地往巷口的方向跑了。红毛扶着蓝毛,壮汉拄着那根木棍当拐杖,暗红头发被两个人架着胳膊拖出去的——他的两条腿还夹着,步子迈得比老太太还慢。

巷底彻底安静下来。那几根被踩灭的烟头还在地上散着,碎砖上留了几个脚印和一道拖行的痕迹。空气里的烟味和汗味混在一起,慢慢被夜风卷走了。

我站在巷子里,把手里那叠钱揣进外套内兜。然后转过身。

那个姑娘还在墙角蹲着。她整个人的姿势从刚才到现在几乎没有变过,还是缩在那里,后背抵着墙,双腿蜷着,两只手交握在身前。但她脸上的表情变了——泪痕还在,眼眶还红着,但她那双眼睛里那一层死寂的、像掉进了深渊里再也爬不出来的绝望已经退下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劫后余生的庆幸、后怕、茫然,还有一点点的发愣。

她睁圆了眼睛看着我,嘴唇微微张着,没有哭出声。身体还在不受控制地轻轻发抖,但那种抖已经不像刚才那样剧烈了。

我收好钱,朝她走过去。步子放慢了,踩在碎砖上的声音也轻了一些。走到她面前大约两步远的地方我停下来,微微弯下腰,让自己的视线和她平齐。

"没事了。"我说,声音放轻,把之前那些冷厉的棱角全部收了回去,"别怕。"

她看着我,眼睫毛上还挂着碎碎的水光,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我伸出手,掌心朝上,摊开在她面前。

"能站起来么?"

她盯着我的手看了大约两三息,然后慢慢地把自己的手放了上来。她的手指尖冰凉,带着汗和泪的微潮,搭在我的掌心里轻轻颤了一下。我把她的手指收拢握住,另一只手托着她的胳膊肘,把她从墙角扶了起来。她站起来的时候膝盖还软了一下,往前踉跄了半步,被我扶着肩膀稳住了。

"我送你回去。"我说,松开她的胳膊,退开半个身位,把巷口的方向让给她看,"你住哪儿?"

她吸了吸鼻子,伸手把脸上凌乱的碎发拢到耳后,露出半张还带着泪痕的脸。她看起来十六七岁,五官小巧,脸色因为惊吓而白得有些透明,校服外套的领口歪着,她伸手整理了一下。

"我叫刘灵。"她说,声音还有些哑,但比刚才清楚多了,"我就住在前面的小区……过了这条巷子右拐,走三四分钟就到了。"

"我送你到楼下。"

她看着我,抿了抿嘴唇。"我有点怕……你能陪我走到楼道口吗?就、就走到楼下就行。"

"行。"我说,偏了偏头示意她跟着我走,"走吧。"

她跟上来,和我并肩走着。经过那棵光秃秃的梧桐树的时候,她的脚步顿了一下,仰头看了看那些干枯的枝丫,又低头看了看满地的落叶,脸上露出一个困惑的皱眉。

"这棵树……我前天路过的时候还好好的。"她说,声音轻轻的,"怎么忽然全枯了。"

"秋天了。"我说,"有些树性子急。"

她哦了一声没再追问,跟着我拐出了那条巷子。路灯重新亮起来的时候,她的脚步比之前稳了些,和我之间隔着大约一臂的距离,校服外套的袖子长了一截,盖住了她半只手。

她走在我旁边,安安静静地低着头看着地面,偶尔偏过头偷偷看我一眼,又很快把目光收回去。"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838896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