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50177963" ["articleid"]=> string(7) "7400771"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1章" ["content"]=> string(15863) "赵叔在喊我。

他的声音从远处的雾气里透过来,忽远忽近的,像隔了好几道墙在叫人。手电筒的光柱在夜色里划来划去,扫过一片片伏倒的草丛和歪斜的矮树,光束在雾气中扩散成一团暖黄色的晕,把周围的暗影照得斑斑驳驳。

"王先生!你搁哪儿呢!"

我趴在地上,侧脸贴着冰凉的泥土,想张嘴应一声,喉咙里却只发出一个干哑的气音,像被砂纸糊住了嗓子眼。眼前的视线模糊成一团混沌的颜色,月光、雾气、草丛的影子全都搅在一起分不清边界。我费力地抬起半张眼皮,看见那束光离我越来越近,明晃晃地刺着眼睛。

"怎么雾蒙蒙的……"赵叔的声音里带着困惑。手电筒的光在远处晃了晃,朝左边扫了一下,又朝右边扫了一下,一阵阵的冰凉的阴气朝着赵叔吹去,"阿嚏!"他猛地打了个喷嚏,声音在空旷的野地里回了一下,"我草,怎么这么冷?"

冷。我趴在地上都能感觉到那股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的寒意正在加深。乱葬岗的地面像是从土里往外渗寒气,一层一层地往上堆,贴着我的前胸和脸颊往身体里钻。赵叔一个普通人,站在这种地方,那股阴气会往他骨头缝里扎,像冬天的冰水顺着领口往下倒一样。

"赵叔——"我拼了命地把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干裂的嘴唇扯开一道口子,一丝咸腥渗进舌尖,"别过来……快离开这里……"

声音太小了。十几米的距离,中间隔着一层厚厚的夜雾,我的话像被什么东西吸走了似的传不出去。手电筒的光还在往这边靠,赵叔的脚步声踩在枯草上,嘎吱嘎吱的,一深一浅。

那几团灰白色的轮廓已经围过去了。

它们飘得不高,贴着赵叔的脚踝和膝盖的高度,像几片灰色的影子在草尖上滑行。赵叔的步子忽然顿了一下,他缩了缩脖子,裹紧了外套的领口,嘴里嘟囔了一句"这他娘的邪门"。他没看见那些东西,但他本能地感觉到了什么——人的潜意识比脑子快得多,当阴气浓到一定程度的时候,身体会替你先做出反应。

我看得清清楚楚。三团灰白色的轮廓同时从三个方向朝赵叔的身体贴过去,像几条灰色的布条要裹住他的手脚和躯干。它们在靠近的过程中伸展、变薄、变得几乎透明,像要把自己嵌进他的皮肉里去。

"赵叔!"我撑着手肘想爬起来,胳膊刚支起一半就软下去,额头磕在草根上,泥和枯叶蹭了我一脸,"胸口——你胸口——"

话说到一半断了。我的嗓子已经哑得发不出整句了。

但赵叔听见了"胸口"两个字。他愣了一下,下意识地伸手摸了一把外套的胸口位置。那里贴着我下车前特意交给赵叔的辟邪符,此刻赵叔的手隔着外套触摸到那四四方方的辟邪符。

辟邪符亮了一下。

极淡的一层白蒙蒙的光从他的胸口位置透出来,像冬夜里结在玻璃窗上的薄霜反射了屋里的暖光。那层光不亮,也不刺眼,但它一出现,那三团朝赵叔贴过去的灰白色轮廓就像被烫了一样猛地弹开,在空中翻了几圈才稳住。

赵叔自己当然看不见那层光,但他感觉到了一阵奇怪的变化——原本往骨头缝里钻的那股冷意忽然退了一些,像有人在他面前竖起了一块透明的挡板。他打了个哆嗦,又往上拉了拉领口,朝周围扫了一圈,眼神里头带着一股迷糊的不安。

"什么鬼地方……王先生!你在哪——"

几只较远处的鬼魂朝赵叔飘了过去。它们的体型比刚才那三团小得多,像几片破旧的灰色布片在空中晃晃悠悠地飞着。它们撞上辟邪符那层薄薄的光罩时,第一只扑上去"砰"地一声弹了回来,灰白色的轮廓散了大半边,像被风吹散的烟;第二只撞上去的时候光罩的表面出现了一道极细的裂纹,蜘蛛网一样往四周蔓延了半寸;第三只、第四只扑上去的时候,那道裂纹越拉越大,整层光罩在剧烈地摇晃,像一层薄冰在重压下要裂开。

"啪"。

很轻的一声,像鸡蛋壳被捏碎。辟邪符的光罩彻底碎了。残存的微光像碎玻璃渣一样四散飞溅,在半空中闪了两下就熄灭了,被黑沉沉的夜色吞噬殆尽。

赵叔身上三把火,肩膀两把、头顶一把,活人看不见但鬼魂看得一清二楚——其中一盏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暗,从亮白色褪成灰白,再从灰白褪成暗青,边缘开始发黑发焦,像一盏快烧到底的油灯。

赵叔自己感觉不到阳灯的变化,但他的身体已经做出了反应。他猛地打了一个剧烈的哆嗦,牙齿上下磕碰发出咯咯的响声,脸色在手机屏幕的微光里白得像纸。他的眼神开始发直,瞳孔微微涣散,呼吸变得急促而浅。

"啊——!"赵叔尖叫了一声,脚下一软往后坐倒在地,手电筒脱了手滚出去老远,"鬼——鬼啊!王先生救命——!”

“怎么这里闹鬼"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崩溃的惊恐,双手胡乱地在身前挥舞,像在赶一群看不见的蚊虫。

这不是说的废话嘛!这里不闹鬼哪里还会闹鬼。

他那盏正在熄灭的阳灯晃了一下,又暗了一分。

"赵叔——"我趴在地上,两只手把泥土抠出了两道深沟,指甲缝里嵌满了碎土和草根。视线里那些鬼魂的轮廓越来越模糊,我的眼皮像是被灌了铅,每一次抬起来都要耗费全身的力气。

雷击桃木剑就躺在我手边不到一尺的地方。剑身上的焦痕已经暗淡得几乎看不出来了,只剩下几道浅浅的灰色纹路嵌在木质的表面,像烧透了之后冷下来的炭条,摸上去只有木头的温凉,没有一丝之前那种雷火的气息。

暗。死寂。像一截被丢弃多年的旧木头。

我看着赵叔那边的情况。几团灰白色的鬼魂正围着他打转,不敢直接贴上去,但正在试探着靠近。他头顶那盏阳灯又暗了一圈,只剩最后一点点白芯还在勉强撑着。

退,赵叔死。

战,我自己的根基会彻底废掉。

丹田里空得发疼。一丝气都没有了,像一口被晒干了底的老井,井底裂开了一道道龟纹。刚才用精血激发剑身那一下已经把我的底子掏空了,再来一次,我可能这辈子都养不回原先的修为。

可赵叔就在那儿。

我看着那盏阳灯最后一丝白光颤颤巍巍地跳了一下。赵叔的喊声已经变成了含混不清的呜咽,他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嘴唇发紫。

牙关猛然收紧。下颌骨的肌肉绷成了一条硬线,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眼底最后一丝疲惫像水面上浮着的薄冰被一把砸碎,沉下去不见了。

我没有再想。

右手伸出去握住雷击桃木剑的剑柄,五指收拢。剑身从土里拔出来的时候带着一长串碎土,在月光里撒开一片褐色的帘幕。握剑的手臂在剧烈地发抖,从肩膀到指尖没有一处是不颤的。但我把剑举起来了,横在身前。

左手抬起,张嘴,咬破食指指尖。

牙齿切进皮肉的一瞬,尖锐的痛感从指腹窜上手臂,整条左臂麻了一瞬。一滴血从伤口渗出来,暗红色的,在月光下凝成一颗饱满的珠子,挂在指尖的表面微微发亮。

不拭。不凝。不结印。

我把渗血的指尖直接摁在了雷击桃木剑的剑脊上,按在那道最深的焦痕裂纹正中间。温热的血渗进木质的纹理里,像水渗进干涸的河床,顺着裂纹的走向一丝一丝地往里沁。

"残灵为引,指血为章。"沙哑的声音从我的嗓子里挤出来,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沫的气味,喷在剑身的表面凝成一串细碎的白雾,"雷木承煞——一剑镇荒。"

剑身上的裂纹在吞入精血的瞬间亮了起来。暗红的光从血渗入的地方开始往外蔓延,沿着每一条焦痕走势分支扩散,像枯树的枝干里重新注入了流动的汁液。那些暗红的光在蔓延的过程中慢慢变亮,从红褪成橘红,再褪成金蓝,最后在剑身的表面形成了一层薄薄的血雷交织的光膜。细密的金蓝色电光在暗红色的底色上噼啪跳动,像暴雨来临之前云层里闷着的那种隐隐的雷闪。

"诸阴退散,正法当行——急急如律令!"

最后四个字出口的同时,剑身上的光猛地一炸。以剑尖为中心,一圈金蓝色的雷光波纹向外荡开,贴着地面扩散出去,把方圆几步以内的枯草压伏了一片。

我借着那股光稳住身形,左手的食指还在渗血,指尖的伤口在阴气侵蚀下冻得发白僵硬。但我没有停,把剑换到左手,右手抬起来,用那根还在渗血的食指在面前的空气里一笔一划地落笔。

凌空画符。以血为墨,以气为纸。第一笔下去的时候指尖带出一丝暗红的轨迹,像蘸着朱砂在无形的宣纸上落下了一个起笔。那丝暗红在夜风里没有散,而是凝在了空气里,像被什么东西固定住了。第二笔、第三笔,笔势连贯,转折处带着师父教我的那种"藏锋于内、露锋于外"的走法。

一道血雷镇阴符在半空中成形。符文完整,只是右下角微微缺了一小片——我的气不够了,收尾的地方没能完全闭合,露出了一道细微的缺口。但整道符的主骨架已经搭起来了,暗红色的笔画在夜色里发着温温的光,符纹的中心隐隐透出金蓝色的雷光。

符成的那一刻,周围的阴气像被一柄巨锤砸在了中心点上。雷光从符体向外扩散,带着灼热的天罚之气扫过那些鬼魂,滋滋的白烟从每一个被雷光触及的灰白色轮廓上升起来。凄厉的尖啸声此起彼伏地炸开,像一群被火燎了翅膀的飞蛾。鬼魂们在往后退,被那层天罚血雷逼得倒卷出去,像退潮的海水一样从赵叔身边哗地抽走。

我撑着那口气没散,提着剑朝赵叔跑过去。步子踉跄得像喝醉了酒的人,左脚绊右脚,鞋底在草根上磕磕绊绊,但方向是对的。我冲到赵叔面前的时候,他正缩着身子坐在地上,双手抱着脑袋,整个人的高度缩了将近一半,像一个被吓懵了的孩子。他头顶那盏阳灯还亮着最后一小截白芯,暗得几乎看不出来了。

我右手挥剑横斩。没有雷光,没有符气,只是剑身本身的桃木和上面残留的余温。剑刃劈过赵叔身前两步范围内最后一团还没来得及退走的鬼魂,那团灰白色的轮廓被剑刃扫中的一瞬散成薄雾,被夜风一卷就没了踪影。

不知道什么时候赵叔从哪个坟头拿了跟大腿骨坐在地上胡乱的乱抡。

"赵叔别拿人家的腿骨瞎抡了,站起来。"我一把攥住赵叔的胳膊肘,把他从地上往上拽,那根腿骨也掉在地上。他没有反应,整个人的重量全压在我手上,带着我往下坠了半寸。"站起来!赵叔!"

赵叔终于动了。他迷迷糊糊地抬起头,眼神还涣散着,但好歹认出了我的脸。他的嘴唇在哆嗦,牙齿打着颤说不出完整的话,被我半拖半拽地拉到了几步开外一块稍微平整一些的地面上。

身后又传来了鬼魂逼近的气息。刚才被血雷镇阴符震退的那些,正在重新集结。远处还有新的青灰色光点在一亮一亮地朝这边飘,像深海里被血腥味引来的鱼群。

我站在赵叔身前,背对着他,面朝着那片重新涌过来的灰白色潮水。手里的雷击桃木剑上的金蓝色光已经退了大半,只剩下薄薄的一层暗红还挂在剑身上,像炉灶里最后几块炭的余温。

我把剑柄上那几枚崇宁通宝摘下来握在左手里。铜钱贴着我的掌心,冰凉。

然后我蹲下来,把雷击桃木剑深深地插进面前的土里。剑身没入泥土约莫半尺,剑柄留在外面。我以它为中心,用左手握着的那枚铜钱在东北方向的地面上压下第一枚黄纸符——符纸下面叠着刚从我怀里摸出来的空白符纸,上面用指尖蘸着残余的血画了一道镇鬼符。铜钱压在符纸正中央,把符纸牢牢钉在地面上。

东南。西北。西南。

四枚铜钱,四张黄纸符,在雷击桃木剑周围的四个方位上分别落定,形成一个边长约两步的正方形。符纸的表面泛着极浅的暗红色光,铜钱压在纸上,方孔的边缘透出一点点黄铜的润泽,和符纸的血色映在一起。

"四象列位,符镇四方。"我跪在剑旁边,双手扶着插在地上的剑柄,丹田里最后一丝残存的气正在顺着经脉往双手流动,像快要枯竭的河床上最后一汪水,"铜敛阴秽,雷剑守中——诸邪莫入,护我方寸。急急如律令!"

最后一个字落下去的时候,以桃木剑为中心,一圈淡淡的莹白色光罩从地面上弹起来,贴着四枚铜钱的连线形成一个方形的结界。光罩不太厚,像一层薄薄的玻璃壳,透着蒙蒙的白光。桃木剑作为阵眼,正中间那股微弱的暗红雷光通过地下的气脉连向四个角落的铜钱,像是四条看不见的线在维持着整层屏障的稳定。

鬼魂们撞上来的那一刻,整个光罩猛地一震。

砰。砰。砰。

连续不断的撞击从四面八方砸在光罩的表面,每一下都震得四角的铜钱在符纸上跳一跳。那些灰白色的轮廓撞上光罩的时候发出一阵滋滋的白烟,尖啸声刺耳得像拿指甲刮黑板。但光罩还在,虽然颤得厉害,虽然四个角的符纸边缘已经被阴气侵蚀出了缕缕墨黑色的纹路——它还在。

赵叔坐在地上,双手撑着地面往后缩了两步,背抵着光罩的内壁。他的脸色白得吓人,嘴唇还在哆嗦,但眼神已经开始从涣散的状态慢慢收拢了。他看着我,张了好几次嘴才发出了声音。

"王……王先生……"

"别动。"我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手指还扶着剑柄,双手死死地扣在剑柄的麻绳上。

光罩又震了一下。东南角的那枚铜钱从符纸上弹起来半寸又落回去,符纸的边缘那一缕墨黑色的纹路又扩大了一圈,像被墨汁从边缘往中间浸。

外面的鬼魂越来越多。灰白色的轮廓密密地贴在光罩的外壁上,一层摞着一层,像冬天玻璃窗上结的霜花在不断地叠加。它们每撞一次,我就感觉到阵眼处传来一次反震,顺着剑柄传到我的掌心里,像一根无形的针在扎我的虎口。不疼,但酸。酸到骨头里头的那种酸,像被人在关节缝里灌了一管醋。

"撑住。"我对那层薄薄的光罩说,也对自己说。

然后眼前开始发黑。从视野的边缘往中间合拢,黑色像墨汁滴进了清水里一样慢慢扩散。我的手还在剑柄上,但已经感觉不到麻绳的触感了。指尖是麻的,胳膊是麻的,整个人像被人从身体里抽走了所有的感知,只剩下那一层薄薄的光罩还在我面前亮着,明灭不定。

"撑……住……"

光罩外面的尖啸声和撞击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像沉进了很深的水底下,所有声音都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层传过来,变形、模糊、失真。

我的手从桃木剑的剑柄上滑落下来。身体往侧面歪过去,后脑勺撞在赵叔的肩膀上,被他下意识地伸手兜住了。

然后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耳朵里一下一下地响,缓慢、沉重、像一口老钟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敲。"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838896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