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50177962" ["articleid"]=> string(7) "7400771"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0章" ["content"]=> string(16614) "雷诀掐好之后,气从丹田里轰地涌上来。

我没有保留。所有的气全部灌入左手食中二指之间,那种灼热的、像烧开的水一样的温度从指尖一直蔓延到手腕,整条左臂的血管都在突突地跳。无名指和小指死死扣着掌心,大拇指压住两指指甲盖的时候,一股酥麻的电流从指尖窜到肩膀,再从肩膀斜着穿过后背,落在雷击桃木剑的剑柄上。

桃木剑身猛地一震,嗡嗡地响。

我踏出第一步的时候脚底板踩进土里,左脚落在身侧偏前的位置,脚尖微微内扣,踩实了才落右脚。右脚下落的时候脚跟先着地,然后脚掌整个贴住地面——左阴右阳,一踩一落之间,地面上的那些青灰色的光点像是被什么力量拨了一下,齐刷刷地往后退了半尺。我左脚带右脚、右脚压左脚,在土坑边缘画了两个来回的天罡步,每一步都踩得又重又稳,脚下的土被我的鞋底压出一个个寸许深的坑。

第三轮步法踩完的时候,雷击桃木剑上的暗红色光芒已经变成了一片蓝金色的细碎电光。说是蓝金色,其实那光只有一根蜡烛的亮度,在夜色里浮在剑身上,一粒一粒地跳着,像无数颗极小的萤火虫趴在剑脊上。那些电光每跳一下就发出极细的"噼啪"声,声音轻得像头发丝擦过丝绢,但在空旷的野地上却格外清晰。

"天地玄宗,万炁本根。"我把气从左手输进桃木剑身,剑脊上那些焦痕在这一瞬间全部亮起来,蓝金色的电光顺着每一条裂纹蔓延,把整把桃木剑裹成了一条细长的光柱。"雷火镇狱,万鬼伏存。急急如律令!"

最后两个字从喉咙里吐出去的时候,桃木剑身上的蓝金色电光猛地一爆,一股肉眼可见的正气罡风从剑尖的方向轰了出去。那道罡风在离剑尖三尺远的地方凝成一团模糊的雷光,形状弯弯扭扭的,像一条刚学会游泳的小蛇,长度不过四尺来长,粗细比我的手腕还细一圈。它扭着身子朝前方那团最大的灰白色鬼物撞过去,速度不慢,但确实谈不上什么威势——师父当年演示这一招的时候放出来的雷光有我十几个大,我这个说破天也就是个刚破壳的雏。

但那小蛇撞在最大那团鬼物身上的时候,效果还是有的。

砰。

灰白色轮廓从正中间被撞出一个碗口大小的豁口,边缘像被烧灼过一样泛着一层暗红色的余光。那只鬼物整个往后倒退了将近一丈,轮廓在后退的过程中急剧缩小,从原本三四人合抱那么大缩到了一人大小。它周边的另外两团稍小的鬼物被罡风带到的余波扫了一下,也各自往后弹了三四尺远,轮廓表面漾起一层层水波纹一样的动荡。

我握着桃木剑站在原地,胸腔里的气像被抽走了大半,呼吸急促而粗重,每一次吸气都能听见自己喉咙里带出来的那种粗粝的喘息声。

"……还行。"我喃喃了一句,嗓子干得像砂纸蹭出来的。

我不能再等它们完全成形。

左手松开了剑柄,食指和中指并拢伸直,无名指和小指屈扣进掌心,大拇指从上方压住两指的指甲。指诀掐死的瞬间,一股温热的气从指尖的经脉里猛地涌上来,聚在食中二指的顶端,像两簇看不见的小火苗在指尖跳跃。

我的指尖在夜色里亮了一下。极细的两条金蓝色光丝从食中指的顶端冒出来,像电蚊拍漏电时那种微弱的光弧,细得随时可能断掉。但好歹亮了。

"够用。"我咬着牙根对自己说了一声,把左手举过头顶,剑指朝天。右手的雷击桃木剑同时竖起来,剑尖朝下,剑脊贴着我的胸口中央,剑身平直地竖在身前。

两只脚同时动起来。左脚踏向前方偏左的位置,脚跟着地,脚尖微抬——阴步;右脚往后撤半步,全脚掌落稳——阳步。天罡步的动作我从小练到大,闭着眼都能走,左阴右阳,一前一后,身体的重心沉在丹田的位置,像一棵树把根扎进了地里。

那三团鬼物同时动了。中间那团最大的一马当先朝我俯冲下来,带起的阴风把地上的枯草卷起了一大片,草秆和碎土噼里啪啦地打在我小腿上。左右两团紧随其后,三个方向封死了我所有退路。

我脚下踏禹步,身形侧身后撤半步,左手握着桃木剑悬于身侧,右手掐起五雷剑指诀。食、中二指笔直前伸如锋刃,无名指小指蜷扣掌心,大拇指死死压住两指根部锁死法诀。丹田灵力奔腾流转,顺着臂膀直冲指尖,银蓝细碎的雷光在指端噼啪跳动,迸出点点星火。

我眸光凛冽沉凝,喉间响起清朗诵咒之声:

天雷震曜,地雷摧亡。

水雷荡秽,神雷降光。

社令行敕,五雷扬芒。

剑指御令,斩破凶殃。

邪祟受殛,万煞伏藏!

急急如律令!

咒音落地,剑指骤然向前猛点!

数道游丝般的五雷雷光破空飞出,撕裂翻滚的白雾,正中冲在最前的一团鬼魂。

“滋啦——!”

雷霆撞在半透明的魂体之上,阴魂发出凄厉刺耳的尖啸,被雷光灼烧的地方腾起大片白茫茫的烟气,虚影一阵剧烈扭曲,攻势不由得一滞。

可余下几头怨魂悍不畏死,裹挟滚滚煞雾,从左右两侧合围扑来。

我收了剑指,左手腕翻转,剑身在身前挽出一道圆融剑花,我再度掐起五雷剑指,指尖重重点在桃木剑的剑脊之上。银蓝雷光顺着剑指迅速蔓延,缠绕整柄剑身,木剑之上雷纹尽数亮起,噼啪的雷音阵阵作响。

腰身拧转,大步向前踏出,桃木剑携五雷之力横挥而出。

雷光剑刃扫过一头扑来的怨魂,阴煞雾气遇正阳雷力瞬间消融消散,那鬼魂被剑锋扫中半边身躯,虚影缺损大半,哀嚎着向后飘飞退开。

一头怨魂趁机绕至身后,灰黑鬼爪带着蚀骨阴寒直抓我后心。

耳听身后阴风,脚下迅速旋身侧避,衣袍被煞气扫过,边角瞬间焦黑。他借旋身之势,双手握稳桃木剑,剑指依旧虚搭剑柄,口中速诵短咒:

五雷聚指,霆耀锋扬。

指落诛邪,诸煞消亡!

急急如律令!

话音落下,奋力劈出竖斩,缠绕剑身的五雷雷光轰然炸开,一圈银蓝色雷波向四周震荡席卷。

周遭数头怨魂被雷波狠狠冲击,个个身形剧烈摇晃,黑雾魂体不断溃散,一声声悲嚎此起彼伏。

残存的怨魂不甘消散,汇聚一团浓稠黑气,再度悍然猛冲。

呼吸微微急促,灵力消耗大半,沉下心神,剑指不离剑柄,双目紧盯袭来的黑气,脚步扎稳,高举雷击桃木剑,迎着扑来的群魂,狠狠向下劈落!

轰!

雷光大作,银蓝雷霆狠狠撞进漆黑的怨魂黑雾之中。

漫天阴煞如同冰雪遇烈火,滋滋不断消融,刺耳的鬼啸渐渐微弱,一团团鬼影在五雷与雷击桃木的正阳威力之下,寸寸瓦解

我撑着桃木剑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金蓝色雷光散尽之后,剑身上的焦痕暗淡了许多,像烧过了头的炭条。丹田里的气在刚才那几击里被抽走了大半,整个人像被人从里头拧了一把,膝盖发软,腰背往下塌了一截。

豆大的汗从额头上滚下来,沿着眉骨流进眼睛里,蜇得我眼眶发酸。

"第一波……"我喘着粗气把腰重新直起来,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上的汗,"散了一个半,还有两个半。"

中间那团被打散的部分正在缓慢地重新聚拢,像被撕碎的云片重新往一块儿凑。左右的轮廓已经再次朝我压了过来,它们学乖了,不再一起俯冲,而是一左一右分开走弧线,想从两侧夹击。

"不给它们时间聚起来。"

我手腕一转,剑身贴着腰侧划了半个圆,左腿为轴,右腿发力蹬地,整个人旋了半圈。雷击桃木剑借着旋转的惯性从下往上划出一道弧线,剑身经过头顶的时候我重新把左手掐诀抵在剑脊上,开口再诵:

"五雷轰轰,霹雳纵横。敢有阴煞——当场灭形!天罡覆野,正气清冥!"

这回桃木剑身上的光比刚才细了一半还多。金蓝色的雷光从裂纹里涌出来的时候稀稀拉拉的,像灯芯捻子快烧完了最后那几下爆出的火花。但好歹还是亮了,细长的光丝从剑尖射出去,打了个斜角,准确地钉在右侧那团鬼物的肩部位置。

那团鬼物被雷光钉中的部位猛地凹陷下去,灰白色的轮廓像被针扎破的气球一样往内缩了一截。它发出一声闷哑的嘶鸣,整个轮廓摇晃了几下,暂时悬停在了原地没有再往前。但那一击也抽干了我剩下的气。

一阵剧烈的头晕从后脑勺涌上来。视线里的月光、青灰色光点和灰白色轮廓全搅成了一片模糊的色块,像落了一层雨的玻璃窗。我的膝盖终于撑不住了,整条右腿一软往下跪,雷击桃木剑的剑尖猛地戳进脚下的土里,剑身没入泥土约莫三四寸,我靠桃木剑撑住了上半身才没有整个人趴下去。

喘气。剧烈的、带着哨音一样的喘气从我喉咙里往外挤,每一口都烫得灼人。胸膛里的心脏在狂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丹田里空得发疼,像被人拿勺刮干净了的碗底,连一丝薄薄的气膜都不剩了。

"还剩……两个。"我抬起头。视线里的模糊散了一点,勉强能看清东西。

中间那团大的已经重新聚拢了七八成,右侧那团被我打瘪了一半正在缓慢恢复,左侧那团在这段时间里绕到了我身后不到两丈的位置。青灰色的光点从四面八方的野地里还在不断地往这边飘,刚刚被打散的碎屑也在重新集结,像水银洒在地上后往一处汇集。

我低头看了看插在地里的桃木剑。剑身上的焦痕暗淡无光,像一根烧了太久之后蒙了一层灰的炭棒。手腕上那一圈红绳——剑缰——还松松垮垮地挂在腕口上,师父系的那个活结还没散。

我把剑从土里拔出来。剑身带着泥,沉甸甸的。我把剑缰在右手腕上一圈一圈地绕紧,绕了三圈,拉死。就算待会儿手指脱力了,桃木剑也不会从我手里飞出去。

然后我深吸了最后一口长气。

那口气从鼻腔灌进来的时候,带着草根和泥土的气息,凉飕飕的,一直沉到肺底。我把那口气在胸腔里压了一瞬,然后从喉咙里猛地吼出来——

"杀——"

声音拖得很长。沙哑的、破了音的长吼从我的嗓子眼里挤出来,像生锈的铁片在砂轮上磨出的动静。我没等那个尾音落下去就冲了出去。

第一步踩出去的时候脚底下是虚的,膝盖还软着。第二步踩实了,第三步第四步开始找回重心。我把所有的体重都压在了每一步上,身体前倾到几乎跟地面成四十五度,雷击桃木剑横拖在身侧,剑尖点在身后的地上,在泥土里画出一道连续的浅沟。

第一进。我冲进左侧那团鬼物的正面,在它还没来得及反应之前将桃木剑从下往上挑出去。剑锋切进它轮廓的下缘,暗红的残光在接触面上闪了一下,把它往上掀了半尺。它后退的时候我跟着追了一步,抡圆了胳膊把桃木剑横向扫出去,这一剑没有雷光,纯粹是剑身本身的桃木气和那些被雷火烧灼过的焦痕中残留的余炁。剑刃扫过的地方,灰白色的轮廓像被拉出一条豁口。

第二进。中间那团大的从侧面扑过来,我侧身避开,用剑脊拍在它的侧面,震得整条右臂发麻,把它推开了两步。

第三进。第四进。

我已经数不清自己冲了几回。每一回都是往鬼物最密集的地方扎进去,抡剑、劈砍、横切、斜撩,动作越来越粗糙,越来越不讲究章法。剑身上的暗红残光在每一次接触中都在变淡,像一支快烧到尽头的蜡烛最后那几下跳动。我的呼吸已经完全乱了,嗓子里火辣辣地疼,每一次吸气都像在吞碎玻璃片。

第五进冲出来的时候我踉跄了一下,左脚绊在了一丛野草的根茎上,整个人往前扑出去。我用桃木剑拄了一下地面才稳住身形,剑身弯了一个肉眼可见的弧度才弹回来。虎口已经磨破了,湿漉漉的,不知道是汗还是血。

第六进。鬼物们被我这几轮不要命的冲撞打散了大半,青灰色的光点稀稀落落地散在各处,像被风吹散了的萤火虫。中间那团最大的还在,但只剩下原先一半的大小,轮廓边缘的那些黑色带状物大部分已经断了、碎了,只剩下两三根还在无力地垂着。

我站在一片被踩踏得乱七八糟的草地里,双手拄着桃木剑,身体往前倾成了一个几乎要倒下的角度。雷击桃木剑的剑尖埋进土里半寸,我靠它撑着全身的重量。

视线里的一切都在晃。月亮、云、远处黑黢黢的树影、眼前那些青灰色的残光,全部混在一起旋转,像一个巨大的漩涡把我卷在中间。我的嘴唇干裂出血,嗓子里腥甜的味道一阵一阵地往上涌,被我又咽了回去。

"……七进。"我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嘴里出来,轻飘飘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第七进我没有冲出去。我的腿已经动不了了。

雷击桃木剑从手里滑下去,剑身斜着倒在草地上,剑缰还缠在我的手腕上,把剑连着我的手拖在地上。我的膝盖砸进了土里,紧接着整个上半身也往下倒,侧脸贴着冰凉的地面,草秆扎在脸颊上,有点疼,但我已经没有力气抬手去拨了。

视野的边界开始发黑,从四周往中间收拢,像舞台的幕布慢慢合拢。

就在那片黑色收到只剩中心一小块亮光的时候,一道暖黄色的光从远处的黑暗中刺了进来。那束光晃了一下,然后稳住,朝我所在的方向直直地照过来。光柱里能看到无数细小的灰尘在飞舞,还有几只被惊扰的飞虫在光里仓皇地穿行。

"王先生!王——"赵叔的声音从光柱后方传过来,带着恐慌和焦急混在一起的调子,"王先生你在哪——"

是赵叔的声音。他的嗓门很大,在空旷的野地里传出去很远,带着一种紧张到发颤的急促。手电筒的光柱在我脸上扫了一下,又移开,然后重新锁定了我的位置。

我看见赵叔的身影出现在光柱的末端,他正朝我这边跑,步子大而慌乱,穿着深色的外套,手里的手电筒随着跑动上下晃动。他离我大概还有三四十步远。

但是那些散落在四周的青灰色光点,在赵叔出现的瞬间,同时亮了一下。

像被惊动的蜂群一样,几团残留的灰白色轮廓从不同的方向同时转向了赵叔。它们的速度不快,但赵叔是普通人,看不见它们,感觉不到那股正朝他涌过去的阴寒之气。

"赵叔——"我从地上挣扎着抬起头,嗓子里挤出来的声音像砂纸蹭在铁皮上,"别、别过来……"

太远了。赵叔听不见。手电筒的光还在朝我靠近。

我盯着那几团朝赵叔方向聚拢的灰白色轮廓,又看了看自己空空的双手——桃木剑还躺在手边的草地上,剑缰绕在我手腕上,剑身上的焦痕暗淡得像烧透了的炭灰,连一丝余温都不剩了。

我把最后的一丝力气从身体的每一个角落里榨出来。腰腹绷紧,手臂撑地,指尖抠进泥土里,把自己从趴着的姿势撑成了跪姿。然后我张开嘴,用尽浑身上下残余的所有气力朝那个方向喊出去——

"赵叔——"

声音从我喉咙里冲出去的时候带着血沫的腥气,嘶哑得几乎听不出人声,但它确确实实地传出去了。手电筒的光顿了一下,然后更快地朝我这边奔过来。

那几团灰白色的轮廓已经飘到了离赵叔不到十步的距离。它们正在俯身、下沉、展开,像几片灰色的幕布从高处垂落,笼罩在赵叔周围。

我看着那片灰白色一点点逼近赵叔的身影,视线边缘的黑色正越收越窄。意识像一盏快要烧尽的油灯,灯芯上的火苗在风里歪歪斜斜地晃着,随时可能熄灭。

"撑住。"我对自己说。但嘴唇已经动不了了。"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838896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