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50177961" ["articleid"]=> string(7) "7400771" ["chaptername"]=> string(7) "第9章" ["content"]=> string(13681) "那张脸离我不到一臂远。

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的时候把它照得半明半暗,灰白色的轮廓浮在夜色里,像一张被水泡烂了又捞起来晾干的纸。眼窝的位置是两团黑洞洞的凹陷,底下什么都没有,但我能感觉到它在看着我——那种注视的重量沉甸甸地压在我脸上,像有人拿手指头隔着半寸的距离指着你的眉心,不动,也不碰,就那么指着。

我整个人往后弹了半尺,后背撞在刚挖出来的土坑边缘,土坷垃硌着脊梁骨,一阵生疼。那截百年阴木还躺在我手边的坑里,表面油润的暗光在月色里微微亮着。我盯着那张脸看了两息,脑子从空白里回过神来的第一反应是——

"我草什么鬼东西!"我嗓门没压住,声音在空旷的野地上炸开,传出去老远,"敢吓本道爷!"

铲子从我手里飞了出去,当啷一声落在几步外的草窠里。我趁着那一瞬的工夫另一只反手迅速从背后抽出雷击桃木剑,剑身横在胸前,剑尖对着那张灰白色的脸。剑柄上的铜钱在出鞘的瞬间微微颤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激醒了似的。

那张脸没有动。

它就那么悬在半空中,离地大约一人高,五官模糊得看不太清轮廓,只有两团黑洞洞的眼窝直直地对着我。没有嘴,没有鼻子,整张脸的边缘像被水晕开的墨迹一样往外散着,和周围的夜色混在一起,看一眼就觉得视线发虚,像在看一团正在慢慢消散的烟。

我握着剑的手心渗了一层薄汗,但呼吸已经在第二口气的时候稳下来了。师父教过我,这世上的鬼物分好多种,大多数其实没有恶意,只是停在某个地方久了,周围的阴气把它养出了形,像石头缝里长出来的苔藓一样,你不碰它它也不会碰你。真正有恶意的那些,不会先露面让你看见。

我试着把剑往下放了半寸,让剑尖不再直指着它的面门。

"那个……"我清了清嗓子,喉结上下动了一下,声音比刚才低了八度,"我只是来找你借点东西,又不是不还你。没必要这样在我身后吓唬我吧?毕竟有句老话说得好——鬼吓人,吓死人。"

它没回应。两团黑洞洞的眼窝还是那么对着我,一动不动。周围的空气冷得像冰窖,呼出来的气在面前凝成一层薄薄的白雾,还没来得及散就被夜风卷走了。

我耐心等了五六息,看它确实没有退开的意思,便试着侧了侧身,指了指脚边那截已经挖出来的阴木。

"就这个。我拿走了,回头给你烧点纸钱,再供两碗白米饭,你看成不成?"

它还是没动。

"这样,"我把剑换到左手,右手伸进怀里摸了摸,摸出一张黄纸符来。符纸是空白的,还没画,但上头多少沾了些我随身带着的朱砂气,在月光下泛着一点浅淡的暗红。"我给你钱,这东西算我找你买的。你开个价?"

鬼物仍然没有回应。但它的身体——那团灰白色的雾状轮廓——微微晃了一下。像风吹过水面掀起的一丝极淡的涟漪,幅度小到几乎看不出来。

它往前飘了半尺。

我的后槽牙咬紧了一瞬。这不是要谈价的意思。

"大哥,"我往后退了半步,后背贴着土坑的边缘,那截阴木的冰凉隔着裤子的布料贴在腿侧,"我是真来借东西的。你要什么你说,能办到的我——"

话没说完,它猛地扑了过来。

速度不快,但那种压迫感是瞬间抵达的——像一扇巨大的、冰冷的门在你面前猛地合拢,整片空气都被它带动的气流压得往下沉。灰白色的雾状轮廓在扑过来的瞬间膨胀了将近一倍,那张脸的眼窝里有什么暗沉沉的东西在翻涌,像两口井底突然冒上来的气泡。

我本能地把右手里的黄纸符往前一挡。符纸还没来得及展开,上面残留的朱砂气和我的体温混在一起,被那股扑过来的阴气一激——嗡地一声轻响,一道极淡的暗红色光从符纸表面弹了出去,不偏不倚地打在那张脸的面门上。

砰。

闷得像拿厚布裹着的锤子砸在沙袋上。鬼物整个往反方向飞出去,灰白色的轮廓在空中翻了一个滚,砸进后面一丛齐腰深的野草里,草秆被压折了一大片,簌簌地响了一阵才停。

我握着那张符纸僵在原地,低头看了看它。符纸还是空的,但表面那层朱砂气刚才被激发了一下,这会儿已经消耗殆尽,纸面变得灰扑扑的,边缘微微卷了起来。

"完了。"我心里那根弦猛地绷紧了。

草窠里的动静停了半息,然后那片被压折的野草底下,一股比刚才浓烈得多的阴气嗡地升腾起来。灰白色的轮廓从草丛里重新浮起来,比刚才凝实了将近一倍,轮廓边缘原本那种散开的水墨感收拢了,变得清晰分明,像一张画被重新描了一遍线条。

它向我冲过来的时候,速度快了一倍不止。

"我真不是故意的!"我往后一滚躲开它的第一波扑击,同时翻身站起来,雷击桃木剑重新握紧在右手里,"对不起对不起——我真给你烧纸钱,十刀,不,一百刀!"

鬼物根本不理会我的话。它悬浮在半空中停滞了一瞬,然后调整方向再次朝我俯冲。这一回的姿势和之前不同,它的"身体"在俯冲过程中展开了——像一个人张开了双臂,灰白色的雾状轮廓左右拉宽了将近三尺,那两团空洞的眼窝里开始往外渗东西,一缕缕极细的、像头发丝一样的黑色气流从眼窝边缘垂下来,在月光下晃晃悠悠的。

那些黑色气流触到我身边的空气时,我闻到了一股味。不是腐臭,也不是土腥,而是一种更淡的、像烧了很久的蜡烛芯熄灭了之后残留的那种焦苦味。

"还来?"我侧身避过它的俯冲,雷击桃木剑从下往上一撩,剑锋划了个弧线切在它轮廓的边缘。剑身上的暗红光芒闪了一下,切过的地方发出一声极轻的"嗤",像热铁碰上了湿布。它被切开的那半边轮廓猛地往里缩了一截,像被烫伤了似的往后弹开,在空中翻滚了两圈才稳住。

我握剑的手微微发麻。刚才那一剑斩出去的时候,从剑身上传回来的触感像劈了一团浸了水的棉絮,又软又沉,剑锋切进去的时候带着一股往回拽的力道。这把雷击桃木剑是克制阴邪的,但鬼物被剑锋伤到之后只是后退,没有消散,说明这东西在乱葬岗里养了太久了,底子比一般的游魂要厚得多。

"你走不走?"我把剑横在胸前,盯着对面那个重新稳住的灰白色轮廓,"我不想真伤你。但你要是再——"

话没说完,我的余光扫到了身后的东西。

东边、西边、北边的草丛里,起了变化。原本空荡荡的野地在月光底下忽然多了许多极淡的光点,每一个光点都泛着青灰色的冷光,像夜里水面上浮着的磷火。那些光点正在朝我所在的这个土坑方向缓缓移动,速度不快,但数量在不断地增多。一个、两个、五个、十几个,过了不到十息的工夫,那些青灰色的光点从四面八方浮起来,像一片被风吹散的蒲公英种子,密密麻麻地罩住了我周围所有的退路。

每一个光点的背后,都有一团或大或小、或浓或淡的灰白色轮廓。

"……行吧。"我把嘴里那口凉气慢慢咽下去,心里头骂了自己一句。刚才是谁说的"大部分鬼物没有恶意"来着?我师父要是知道我站在乱葬岗正中间被一圈鬼物围着说这话,估计能隔着电话从皖南笑到省城。

雷击桃木剑在我手里重新竖起来。剑身竖在身前,剑尖朝天,剑脊中段的位置对着我的胸口。左手松开剑柄,掐了个诀,拇指扣在中指的第二指节上,食指点在剑脊的中央。

"天罡正气,雷火相随。五方五帝,守我四维。"

口诀从我嘴里念出来的同时,丹田里的气猛地一提,顺着手臂的经脉涌入剑身。雷击桃木剑表面那些暗红色的焦痕亮了起来,像烧红的铁丝在黑暗里发出暗沉的光。那种光从剑尖往剑柄蔓延,裹住了整条剑身,把我身前的空气照出一片暖融融的暗红色区域。

鬼物们停了。

四周那些青灰色的光点在剑光亮起的瞬间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力量推了一下,同时往后退了小半尺的距离。围在我正前方最靠近我的那一只——就是一开始那张脸——也悬停在了原位,没有再往前扑。

但停了大约三五息的工夫,离我最近的三团鬼物几乎同时开始朝我靠近。它们的动作比第一只更谨慎,是以一种缓慢的、试探的方式往前飘,每飘一寸就停一停,看剑身上的光有没有反应。

"都别过来!"我喝了一声,声音带着气从喉咙里沉下去,压得很低但传得远。

它们没有停。

三团鬼物从三个方向同时朝我扑过来。左边那团比较小,速度也快;中间那只就是第一只,体型最大,俯冲的时候带起一阵呜呜的阴风声;右边那团的高度比前两只略低一些,贴着地面飘过来,像一条灰白色的蛇在草尖上滑行。

我把剑从竖式换成了横式,手腕一翻,剑身贴着左臂划出一道弧线迎向左边那团小一点的鬼物。剑尖刺入它的轮廓时发出一声轻响,那团灰白色的雾状体从中间被剖成两半,上半截和下半截分别往两个方向散开,像撕开了一块湿布。它没有立刻消散,但短时间内聚不回来了。

同一瞬间我右脚往右跨了半步,身体微侧,让中间那只最大的鬼物从我面前扑了个空。它的轮廓擦着我的左肩掠过的时候,一阵刺骨的冷意从肩膀窜到指尖,整条左臂麻了一瞬。我趁着它扑过头还没来得及转身的间隙,把剑从左手交到右手,反手往身后一刺——

剑尖刺入了它的后腰位置,暗红色的光在它轮廓内部亮了一下。那只鬼物发出一声极低极闷的、像隔了好几层棉被传出来的嘶吼声,整团轮廓猛烈地缩了缩,往远处弹开。

右下方贴着地面滑过来的那团鬼物没有给我喘气的机会。它从我的右腿侧面擦过,我及时提膝避开了正面接触,但那股阴气从我小腿外侧刮过去的时候,裤子的布料上肉眼可见地凝了一层薄薄的霜。

"妈的……"

我往后退了两步,退到土坑的边缘。坑里的百年阴木还在原位,我踩到它表面的时脚底滑了一下,差点摔倒。膝盖一弯,左手撑了一下地面才重新站稳。

四周的青灰色光点还在增加。树丛里、草丛深处、更远处的荒地上,不断有新的光点亮起来,冷冰冰的,像秋天田野里一片一片的鬼火在往一个方向汇集。数量已经从十几个涨到了三十个往上,最远处的那几个已经模糊成了米粒大小的青斑,正缓慢地朝这边漂移。

我握剑的右手在微微发抖。不是怕——丹田里的气还稳着,剑身上的暗红光芒也没有减弱——是刚才连续几次挥剑消耗了太多体力,右臂的肌肉已经开始酸了。

"三十多个。"我在心里飞快地算了算,"如果每个都像刚才那只一样抗打,我最多再对付五六个,就得脱力。"

不能硬拼了。我低头看了一眼脚边的百年阴木,这东西已经挖出来了,就这么扔在这儿我白跑一趟。可要带着它一起跑,手里多了一块一臂长的木板,灵活度会折半。

就在我脑子里飞速转着念头的时候,那群青灰色的光点里最远的几个忽然亮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点燃了似的,亮度猛地拔高了一层。紧接着,整个乱葬岗上空的阴气像被人搅动了一般,猛地往上涌了一截——我脚下的地面都在微微震动,土坑边缘的碎土簌簌地往下掉。

它们在聚集。不只是在数量上增加,那些几十团鬼物之间的灰白色轮廓正在缓慢地彼此靠近、彼此融合。大团的轮廓在吞噬旁边小团的轮廓,每吞一个就变大一圈,颜色也深一层。十几息的工夫,原本三十多个散落的鬼物已经融合成了三个巨大的灰白色轮廓,每一个都有之前那只鬼物的三四倍大小,悬浮在三个方向上,把我围在中间。

三个方向,三团巨物。它们悬浮着不动,但周围的草被它们带动的气流压得伏倒在地,一圈一圈地向外倒伏,像一圈圈被风吹出来的涟漪。

中间那团最大的——核心处隐隐能看出最初那张脸的模样——那两团黑洞洞的眼窝正对着我。眼窝边缘那种细长的黑色气流已经从几缕变成了一整片,像浓密的黑色睫毛一样密密地垂下来,遮住了它大半个轮廓的下半部分。

我握着剑站在土坑边缘,背对着身后唯一没有鬼物围堵的方向——南面。那里的草还是立着的,没有被阴风压伏。但那片黑暗的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无声地涌动着,像一口看不见底的深潭表面浮起了一层极细极密的波纹。

我深吸了一口气,剑身上的暗红光芒在夜色里一明一灭地跳着,像一个人的心跳。

"今晚怕是走不掉了。"我对自己说,把丹田里最后一股还没有动用的气提了上来,压在胸口的位置,像扣了一把上了膛的扳机,"要下死手了。"

手指重新扣紧了剑柄。"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838896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