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50177960" ["articleid"]=> string(7) "7400771" ["chaptername"]=> string(7) "第8章" ["content"]=> string(15131) "我醒过来的时候,窗外的光白得刺眼。
眼皮沉得像压了两块铅,我费力地掀开一条缝,日光从窗帘缝隙里灌进来,白晃晃的一片,在瞳孔里炸开一蓬细碎的金。我闭了闭眼又睁开,等适应了光线才慢慢偏过头去看——床头柜上搁着一只白瓷杯,杯子里的水还是温的,杯壁外面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看样子是刚换过不久。
我撑着手肘坐起来。后背的肌肉一绷,传来一阵酸胀感,像被什么东西从里往外撑开了又合拢。胸腔里的气倒是比昨晚通畅多了,至少吸气的时候不再有那种空落落的虚浮感,丹田的位置有一种微微的充实感,虽然还很浅,但比昨天拔针之后那副油尽灯枯的样子强了不少。
我盘腿在床上坐好,把被子拉到腰腹以下,双手掌心朝上放在膝头,闭上眼开始调息。昨晚迷迷糊糊睡着之前,脑子里最后转着的是《青囊要术》里那篇补气的口诀——那本书我从小背到大的,闭着眼都能把每一页在脑子里翻出来。师父当年教我背这本书的时候说,里面的东西你未必全用得上,但关键时候能救命的那几句,你得刻在骨头里,不能忘。
"炁散于外,神勿外驰。"我默念着口诀的第一句,把呼吸放沉,让气息从鼻腔缓缓吸入,沉到丹田的位置。那股被吸进来的气在丹田里盘了一圈,和体内原本残留的那一丝内息碰在一起,像两股细流汇成一股,微微发暖。"收视返听,安我形躯。"我收了收心神,把注意力全部集中在下腹那一团温热的触感上,不去听窗外的风声,不去想邵家的事,把所有杂念都从脑子里清了出去。
"吸纳清霄和润,呼散体内残疲。"吸气的时候想象着一股清澈温润的气从头顶灌入,顺着任脉一路往下走;呼气的时候把体内那些浑浊的、沉重的、淤堵的东西顺着口鼻往外排,我一呼一吸地重复着这个循环,每一遍都比上一遍深一些,到第三遍的时候丹田里那股暖意已经开始顺着经脉往外扩散了,先到关元,再到气海,然后沿着腿部的经脉往足三里走,再沿着手臂的经脉往劳宫穴走。
我连着做了五遍完整的吐纳。每一遍都在体内走一个大周天,从丹田起,顺任脉上行,过膻中、天突,至百会,然后从督脉下行,过命门、腰阳关,再回到丹田。五个大周天走完,整个人像被一盆温水从头顶淋到脚底,四肢百骸都舒展开了。丹田里的气比之前充盈了不止一倍,不再是一口快干涸的井,而是一个虽然还没满但已经有了底水的池塘。
我睁开眼的时候,感觉窗外的日光都柔和了几分。床头的白瓷杯还在冒着细细的热气,水还是温的。旁边搁着那个用黄纸符叠得方方正正的小包,引煞针安安静静地躺在里面。我伸手把纸包拿起来掂了掂,隔着符纸能感觉到针体上传来的那股凉意,比昨晚弱了些,像被包裹着它的那层气慢慢消磨掉了表面的寒性。
我下床穿好外衣,把剑背好,拿着那个纸包和瓷杯出了房间。
客厅里邵正明正坐在沙发上翻一份报纸,听见楼梯上的脚步声抬起头来。他的目光落在我脸上的时候明显亮了一下,放下报纸站起来迎了两步。
"醒了?"他说,"睡了整整一天一夜,我还以为你得过两天才能缓过来。"
"一天一夜?"我愣了一下,回头看了看窗外的天光,"我睡了那么久?"
"昨天早上你倒下之后一直没醒,赵叔把晚饭端上去你也没动。今早你太太上去看你的时候你还是睡着,呼吸倒是稳的,就是怎么叫都不醒。"邵正明说着,目光在我脸上停了片刻,像是在确认什么,"现在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我把瓷杯搁在茶几上,在沙发里坐下来,"晚晴呢?"
"她比你醒得早。"邵正明说到这儿,嘴角微微往上翘了翘,眼底的疲惫消散了几分,"今天早上她就醒了,没再发烧,也没再抽。醒了之后还跟她妈要了碗粥喝,虽然没喝完,但愿意吃东西了。"
"她的脑子——"
"清醒的。"邵正明接过话头,语气笃定,"她记得昨天的事情,但不太清楚发生了什么,只记得自己很难受。我们没跟她多说,就说王先生给你治了病,你现在好多了。她点点头,又睡了。"
我松了口气,靠进沙发里。墙上的挂钟指向上午九点一刻,窗外的院子里阳光正好,草坪上喷灌系统刚关,水珠在草叶尖上亮晶晶地排了一排。
"邵老板,你帮我找个东西。"我说,"一间小仓库就行,不用太大,能放下一些零碎的东西,最重要的是——不能挨着住人的地方。有些东西有晦气,带进家宅不干净。"
邵正明想了想。"后院有个杂物间,以前放园艺工具的,后来赵叔在院墙那边另搭了一个棚,这个就空出来了。离主楼隔着整片草坪和一条小径,大概有二十来步远。"
"行,就那儿。回头带我去看看。"
我从怀里摸出一张叠好的纸,展开来铺在茶几上。纸是我昨晚昏睡前凭着记忆写的,字迹有些歪扭——那会儿手指还发软,握笔握不太稳——但每个条目都写得清清楚楚。银屑,分量不用多,三四两足够。黑朱砂,要天然的那种,不是化工合成的,市面上不太常见,但古玩城里专门卖文房四宝的老店应该能淘到。腐土,最好是湿地底下的老土,深挖三尺以下的那种,越黑越好。还有一套炼器的工具——小号的熔炉、坩埚、铁钳、细锉刀,这些五金铺子就能凑齐。
邵正明弯腰凑过来看了看,眉头轻轻挑了一下。"这些——都是做什么用的?"
"炼东西。"我指着银屑和黑朱砂,"这两样要纯度高的,银屑最好是碎银或者银箔,朱砂要纯天然的黑朱砂,不能是市面那种掺了铁的。腐土要河泥晒干之后的那种,不能太肥,颜色发灰的最好。"
邵正明把清单拿起来看了看,点了下头。"今天之内能凑齐大部分,银屑和黑朱砂可能要下午才能拿到,我让人去找个懂药材的铺子调货。"
"不急。"我说,"今天能凑齐就行,我不一定今天就用。另外——"我顿了一下,"邵老板,你帮我找个人,今晚开车带我去一趟城南郊外。方向不用太远,出城往南走四五里就行。"
邵正明抬头看我。"去那儿干什么?"
"弄点东西。"我没有细说,把黄纸符包着的那根引煞针从怀里摸出来,搁在茶几桌面上,把那根引煞针仔细地研究了一遍。黄纸符包打开之后,针露出来,通体泛着银灰色的哑光,比普通的绣花针还要细一些,长度大约一寸半。我隔着一点距离用气探了探它的表面,发现针身上刻着极细的纹路——比头发丝还细,一圈一圈地从针尖往针尾方向盘旋,像某种微缩的螺纹。纹路的间距均匀,深浅一致,是用气在针体上"压"出来的,不是拿刻刀雕的。
"我研究了一下,这东西的材质不算复杂,符文也简单。我能做出来,而且能做得比它更好。"
邵正明的目光落在那个黄纸包上,他看了两秒没说话,像是在消化我刚才那句话的意思。"你是说——"
"他拿针扎晚晴,我就拿针扎回去。"我说,语气淡淡的,"但这东西需要材料,其中一样比较特殊,得我自己去取。"
邵正明沉默了一瞬,然后点了下头。"我让赵叔送你去。今晚什么时候走?"
"天黑之后。"我站起身,把黄纸包重新收回怀里,"我先去后院看看那个杂物间。"
杂物间在后院靠西墙的位置,从主楼后门出去穿过草坪,沿着一条鹅卵石铺的小径走到底。门口有一棵老桂花树,树干比我的腰还粗,枝丫密密地伸展开来,把杂物间的小半片屋顶都遮在底下。赵叔已经提前把门锁打开了,我推开木门的时候迎面扑来一股灰尘和旧木料混在一起的干涩气味。
屋子不大,也就十来平米,地面是水泥的,墙上刷的白灰已经泛了黄,角落堆着几把旧锄头和一卷生锈的铁丝网。窗户开在北墙上,小小的,外面也有一棵树的枝丫挡着,光线透进来的时候被筛得碎碎的。
我站在屋子中间转了半圈,觉得空间够用了。这里离主楼远,晦气散不进去,关上门外面的人也看不见里面在做什么。
"就这儿了。"我跟赵叔说,"下午东西送来了你往这儿搁就行,不用搬进去,放门口就行。"
赵叔应了一声。
下午的时候邵正明陆续让人把清单上的东西送了回来。银屑是用油纸包着的,打开来看的时候银屑很细碎,在日光下闪着柔和的白光;黑朱砂装在一个青瓷小瓶里,颜色发乌,不像普通的红朱砂那样鲜艳,是更深沉更暗的一种暗红色。腐土装在一只布袋里,捏起来细软干燥,带着河泥独有的那种淡淡的水腥味。
我把所有东西都搬进了杂物间,在靠墙的位置清出一块空地,把炭炉和铜釜搁好。炭炉是那种老式的手提炭炉,铜釜不大,口径也就两只手掌并拢那么大,底下带三只矮脚。所有东西摆好之后,我在门口站了站,看着空荡荡的屋子慢慢被这些东西填满,心里有一种踏实的感觉。
晚饭后天色渐渐暗下来。我回客房把雷击桃木剑重新背好,又从包袱里翻出几张备用的黄纸符塞进怀里。铜钱在剑柄上安安静静地垂着,我从它的表面摸到了一丝温度——比平时略高一些,像感应到了什么。
赵叔已经发动了车在院门口等着。我坐进副驾的时候回头往二楼的窗户看了一眼,邵晚晴房间的灯亮着暖黄色的光,窗帘拉了一半,看不见里面的人影。
"走吧。"我说。
车子开出院门的时候路灯刚亮起来,暖橘色的光一段一段地从车窗外面掠过去。我靠着座椅看向前方,手不自觉地摸了一下剑柄上的铜钱。铜钱的凉意贴着我的指腹,安安静静的,没再发热。
城南郊外的路越走越窄。出了城区之后,柏油路变成了水泥路,水泥路又变成了碎石土路,两边的楼房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一片的荒地。赵叔在一条土路尽头停下车,熄了火,偏过头看了我一眼。
"王先生,前面没路了,再往南走就是一片野地,我听人说那地方以前是片乱葬岗。"
"我知道。"我说着推开车门下来,夜风迎面灌来,带着一股子土腥气和枯草的涩味。
赵叔也跟着下了车,站在车灯照亮的范围里,看了看四周黑漆漆的野地,喉结动了动没说话。
"赵叔,你就在这儿等着。"我说,"不用熄火,车灯开着,我最多一个时辰就回来。"
我从怀里拿出一张叠的四四方方的辟邪符交给赵叔“赵叔这是我画的辟邪符,你放在心口的位置”
赵叔点了点头,又补了一句:"王先生,你当心点。"
"放心。"
我转身朝南走去。脚底下的土从松软的碎土变成更硬实的黏土,草越来越密,膝盖高的野草在夜风里哗啦啦地响。月亮被云遮住了大半,只剩一层薄薄的银边从云缝里漏出来,堪堪够我看清脚下的路。
走了大约一刻钟,周围的温度明显低了下来。不是那种普通夜风的凉,而是一种更沉的、粘稠的凉意,像在秋天走进一口老井的井口边上。我的皮肤上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从后脖颈一直蔓延到后背。风刮过的时候带着一股说不出来的气味——不是腐烂,不是腥臭,而是另一种东西,像多年没有人打开的旧木箱里那种沉闷的、干燥的、连灰尘都老了的气味。
我放慢了脚步。雷击桃木剑在我背后微微发热,剑身的温度透过衣裳的布料传到我的脊背上,和周围那股下沉的阴凉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对峙。
乱葬岗的中心地带到了。
这里的草比边缘区域长得更疯,有些地方甚至齐腰深,在夜风里摆来摆去像无数条细长的手臂在晃。地面比周围略微下凹了一些,像一只巨大的浅碗,把四周的阴气都兜在碗底。
我看了看周边的环境。"坟碳灰这下面应该会有。"我蹲下来,从怀里摸出一根细铁钎,在地上戳了几下。
土很松。铁钎几乎没有遇到什么阻力就插进了土里,拔出来的时候尖端沾了一层深灰色的粉末。我捻了一点放在指尖搓了搓,触感细滑,带着一种微潮的凉。
就在我准备换个位置再戳的时候,铁钎往下一沉——撞到了什么东西。不是石头该有的那种硬脆的触感,而是一种更实在的、有韧性的阻力,像扎进了厚实的木头里。
我愣了一下,把铁钎抽出来,换了一根更粗的探棒往同一个位置扎下去。探棒往下走了约莫两寸的深度,再次触到了那个有弹性的阻力。我用探棒在周围画了一个圈,确定那个东西的轮廓——大约两指宽,一臂长,边缘齐整,像一块被精心削切过的木板。
"这是……"我把探棒放下,用手把表层的浮土拨开。土很松,没拨几下就露出了底下那个东西的一角。深褐色的,表面光滑,有一种被岁月盘磨过的油润感,在月光下泛着暗沉沉的微光。
百年阴木。
我的心跳快了半拍。这东西在乱葬岗里埋久了,常年吸收地下的阴气和鬼气,表层会形成一层天然的油润包浆,颜色从浅褐变成深褐再变成近乎纯黑。眼前这块露出来的那截色泽深褐偏黑,油润度极高,至少埋了七八十年以上。
"好东西。"我低声说了一句,从包袱里拿出短柄铲子开始往下挖。
越往下挖,周围的空气就越冷。那股粘稠的凉意开始往我的骨头缝里渗,膝盖和手肘的关节处有一种酸胀的微麻感。我知道这是阴气浓度在不断攀升的信号,但木头的轮廓已经快全部挖出来了,不能停。
大约挖到半臂深的时候,阴木的整块形状完全露了出来。比我想象的还要完整,长约一臂,宽约两指,厚约一寸半,两端被削得齐平,表面光滑到像被人拿砂纸打磨过。我伸手去拿的时候——
指尖刚触到木头的表面,周围的空气骤然一沉。
一声极低的、像什么东西在喉咙里含混不清地咕哝的声音从我身后传来。近。近得不超过两步远。
我猛地回头。
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的一瞬间,我看见了一张脸。半透明的,灰白色的,五官模糊地拢在一起,像一张被水泡久了的老照片。那张脸离我不到一臂的距离,两只眼眶是空的,黑漆漆的两团,正对着我。"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838895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