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50177959" ["articleid"]=> string(7) "7400771" ["chaptername"]=> string(7) "第7章" ["content"]=> string(15232) "电话挂断的时候,公园里的天已经黑透了。

我站在一盏路灯底下,手机屏幕的光还亮着,映着邵正明那条短信的几行字——"晚晴出事了,你快回来。"我盯着那几行字看了两秒,然后揣起手机转身就往回跑。路灯的光一段一段地擦过我的肩膀,脚步声在空旷的街道上急促地响着,一下接一下,盖过了夜风穿过树梢的声音。

我跑回邵家别墅的时候,远远就看见二楼那扇窗户里亮着灯。比平时亮,像是把房间里所有的灯都打开了。邵正明站在门口台阶上等我,看见我从院门进来,三步并作两步迎上来,脸色在门廊的灯光下白得发青。

"怎么回事?"我边往屋里走边问。

"晚饭后还好好的,她妈给她擦了脸,她还在笑。"邵正明跟在我身后,语速比平时快了一倍,话赶着话地往外冒,"躺下不到一刻钟,忽然就开始抽了,眼睛往上翻,嘴里吐白沫——他妈吓得叫了一声,我上去按住她,抽了大概一两分钟就停了,人软下来,看着像是睡着了。结果没过多久又发作一次,一模一样的,又停了,现在安静了十来分钟,我怕——"

"别怕。"我打断他,三步跨上楼梯,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人在哪儿?"

"她房间,床上。"

我推开邵晚晴房门的时候,邵太太正蹲在床边攥着女儿的手,眼眶红得像刚哭过一场。邵晚晴躺在床上,被子掀到了一边,她整个人蜷着侧卧的姿势,呼吸浅而急促,面颊上泛着一种不正常的潮红。床头柜上那支线香还没点,铜钱我已经收回去了,枕头旁边空落落的。

我两步跨到床边蹲下来,手指搭上邵晚晴的手腕。她的皮肤烫得吓人,像一块被太阳晒了一整天的石头,底下的脉搏跳得又快又浅,像一只扑腾着翅膀飞不起来的鸟。我凝神仔细把了三遍脉——寸关尺三部虽然偏虚,但并没有明显的气机阻滞,新气从地脉里灌进来的走势是畅通的,脉管壁也是光滑的,没有之前在经脉里摸到的那种"冰壳"的触感。

脉上没有异常。

我松开手,眉头紧紧拧起来。如果脉象没问题,那她体内残留的阴煞之气已经清干净了,发烧和抽搐的源头不在经脉里。那在哪儿?

我站起身,绕着床走了一圈。台灯的光打在邵晚晴的脸上,把她那些细密的皱纹照得清清楚楚,但我仔细看了一遍她的面色——嘴唇的颜色虽然发白,但没有发紫,眼角也没有那种阴煞入体的暗沉淤青。一切看起来都正常得不像有邪祟。

"她的身体在和我体内的气对抗。"我心里头飞速地转着念头,"但对抗的源头在哪里?不在经脉里,不在五脏六腑的表层。那只能是……"

我的目光忽然顿住了。

邵晚晴侧卧的姿势让她的脖颈微微朝一侧偏着,睡衣的领口敞开了半寸。就在她脖颈左侧靠近锁骨上方的位置,有一条极细的线——黑色的,像用最细的笔尖蘸了墨画上去的,从耳后斜着向下延伸了大约两指长,然后没入领口遮掩的阴影里。

那线条太细了,颜色又和皮肤的皱褶方向重合了一部分,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我蹲下来凑近了些,眯着眼仔细辨认,确认那不是皮肤自身的纹理,也不是光线造成的阴影。

"邵老板,把房间主灯打开。"我说。

邵正明按了开关。顶灯亮起来,日光色的光把整间房照得清清楚楚。我重新凑到邵晚晴的脖颈旁边,这回看得更清楚了——那条黑线比她皮肤的颜色暗了好几个色度,像一根极细的丝线嵌在表皮底下,顺着经络的走向往下延伸。它的起点在左耳后方大约一寸的位置,也就是颅息穴附近。

我伸出食指的指腹,极轻地按在颅息穴旁边的皮肤上。

指尖触到那个位置的瞬间,邵晚晴的身体忽然猛地抽了一下,像被电击了一样,四肢同时僵直了一瞬。我立刻收手,她的抽搐又停住了,呼吸重新变回那种急促的浅快。

"在这儿。"我低声说。

邵太太捂住了嘴,眼眶里的泪终于掉下来,砸在手背上无声无息地湿了一片。邵正明往前走了一步,被我抬手拦住。

"别过来。"我说,"我再看一眼。"

我稳住呼吸,把气凝在指尖上,这一次没有再触碰她的皮肤,而是隔着半厘米的距离,用气去探那个位置。气触到颅息穴表面的时候,我感觉到了一股极其细微的阻力——像是被什么东西挡了一下,那东西藏在邵晚晴的头皮底下,贴着颅骨的外表面,约莫像一根绣花针那么细。

施了术的针。

我的后脊梁上窜过一阵凉。我在给邵晚晴清脉的时候清理了心经、肾经、脾经和两条手经,但颅息穴属于三焦经,靠近头部。我当时没有清到头部的经脉——因为那时她体内阴煞之气主要在四肢和躯干,头部还没有明显的症状,所以我跳过了。现在回头想,这个针的布置者把针扎在颅息穴,位置刁钻,离大脑太近,清脉的时候气若扫到这个地方,极有可能会触发这根针提前发作。

所以我清脉的时候没察觉到它。它一直安安稳稳地藏在那里。

"引煞针。"这个词浮上我的脑海的时候,我后槽牙咬了一下。

引煞针是风水行当里最阴毒的针术之一。扎入穴位之后不封穴、不阻气,它只是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像一根休眠的刺。只有施针者在一个特定范围内用法引动的时候,它才会醒过来,把周围的气机搅乱,让中针者出现高热、抽搐、气机紊乱的症状。而施针者引动针的时候,必须离得够近——近到能在方圆几十步之内用气触发它。

也就是说,种针的人今天来过邵家附近。

我今天下午不在家。我去了梧桐巷。齐远志在桥上看见了我,他在那之前——或者在那之后——来过邵家院墙外面,隔着几十步的距离动了这根针。那时候我还在回来的路上,不在邵家,没有人能感应到他的气。

这针是早就种下的。在我来邵家之前,甚至可能在祖坟阵法布置的同时,就种在了邵晚晴的颅息穴里。一旦阵法被破,这根针就是后手,是备用方案,像一盘棋里藏在角落的子,等着关键时刻跳出来将一军。

"姓齐的。"我把这三个字从牙缝里咬碎了咽回去,"不把你除了,邵家永无宁日。"

邵晚晴的身体又抽搐了一瞬,四肢僵硬地伸直,头往后仰,两眼翻白露出大半眼白。邵太太再也忍不住了,呜咽了一声扑过来攥住女儿的手,声音抖得几乎不成句子:"晚晴……晚晴你撑住,妈妈在这儿……"

"邵太太,你让开。"我伸手轻轻拨开她,声音低沉但稳,"我给她拔针。"

邵太太抬起头看我,满脸泪痕。"拔得出来吗?"

"能。"我说这话的时候其实心里也没有十足的底,但面上不能露怯,"这针不能用工具拔,用镊子或者钳子一夹,它会往深处钻,拔出来的只有半截,剩下的会断在皮下留在颅骨表面。到时候就真的取不出来了。"

邵正明的脸色白得像纸。"那怎么拔?"

"用气。"我把雷击桃木剑从背后解下来横放在床尾的脚踏上,俯身下去,双手从邵晚晴的腋下穿过,把她从床上扶起来,让她以盘坐的姿势坐稳。她的身体软得像一摊泥,一点支撑力都没有,前倾着靠在我肩上。我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她背对着我坐好,后背贴着我胸口的位置,然后伸出双手贴在她两肩胛骨中间的位置,掌心朝内,对准她的至阳穴和中枢穴之间的区域。

"邵老板,"我偏过头看着他说,"你们都退到门那边去,别靠近三步之内。"

邵正明拉着邵太太退到门口。邵太太的肩膀还在抖,被他半搂着按在怀里,一只手攥着门框。

"晚晴。"我凑近她耳后轻声说了一句,"忍着点,很快就好了。"

她当然没有回应。她的身体还在微微地抽动,额角的碎发被汗打湿了贴在太阳穴上,整张脸烧得通红。我收回目光,闭上眼,把气从丹田里提上来。

丹田里的气比前几天恢复了一些,但远远算不上充沛。增阳符补上来的那部分已经消耗得差不多了,这几天的清脉又耗了不少,加上今天来回走了两个多钟头的路,身体的底子其实并不在最好的状态。但我没有别的选择,引煞针不能拖,每发作一次就会对她的脑部造成一次冲击,连续发作下去,就算拔出来了脑子也会受损伤。

我把掌心贴紧她的后背,把气从劳宫穴里送出去。温热的气一丝一丝地渗入她的皮肤,穿过背部的肌肉层和筋膜层,沿着督脉的方向往上走,从至阳穴一步步推到神道、身柱、大椎,最后在她后脑勺的风府穴附近停下来,绕了一个弯,往左耳的方向探过去。

气碰到颅息穴底下那根针的时候,我整个人轻轻一震。那根针像一块从冰窖里捞出来的铁钉,冷得刺骨。它的表面光滑,在气的感应里像一根凝实的、细长的黑色冰晶,尖端扎在颅息穴的深处,尾部紧贴着颅骨的外表面。

"拔针。"我把气从温热升成微烫,包裹住针的尾部,缓缓地往外带。

针没动。像扎根在岩石里的钉子一样纹丝不动。我加了一分力,又加了一分,掌心底下渗出了一层汗,后背的肌肉绷得紧紧的,呼吸也开始加重。针尖微微晃了一下,但没有往外的意思。

第一次失败。

我歇了一口气,重新聚气。掌心里的暖意重新拢起来,比刚才更浓更密,包裹住针尾的时候我能感觉到它表面那层冰壳开始被我气的温度软化。我持续不断地送气,像拧螺丝一样一点一点地往逆时针的方向转那个力道。

第二次,针尾松动了一丝。极细极浅,但确实松了。

第三次。我把丹田里最后一股积存的气全部提了上来,从两条胳膊的经脉里同时推出去,双掌的劳宫穴同时发力,两股温烫的气在邵晚晴的背部汇流,合在一起顺着督脉往上冲,直接扑向颅息穴。那股气裹住针尾的时候我猛地一收一带——针尾往外挪了一小节,大约半粒米那么宽。

我的太阳穴开始突突地跳,额头上的汗沿着眉骨往下淌,流进眼睛里蜇得发酸。但我不能停,针已经松了,一旦停下它又会缩回去重新扎稳。

第四次。第五次。

第五次发力的时候,我几乎把丹田里最后一丝气都挤了出来,整条督脉从腰到颈一阵发麻,像被电流从底下往上推了一把。那根引煞针的尾部在第五次发力之后缓缓地、一寸一寸地往外挪。我能感觉到它尖端松开的动静,就像把一根钉在墙里的钉子反着往出旋,每旋一圈就出来一分。

大约过了半盏茶的工夫,针的尾部从颅息穴的皮肤底下顶出了一个小白点。汗和一层薄薄的油脂混在一起,把那根针浸得湿漉漉的。我继续送气,针一点一点地往外退,退到只剩最后一小截还埋在皮肉里的时候,我猛地一收掌,用掌心那股残余的气往外一带——

针整个掉了下来,落在我的掌心里。

冰凉,像握了一小根冰棍。我立刻聚起丹田里最后一丝气,用那股气把掌心的针严严实实地包裹住。气裹上去的瞬间,针在我掌心里跳了一下也可以说是挣扎了一下,然后安静下来,冰冷的触感被我气的温度封在了里面。

针拔出来的那一刻,邵晚晴整个人往前一倒,软软地瘫下去。我的胳膊同时脱了力,想伸手去扶她,但指头像被抽掉了骨头一样不听使唤,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往侧面栽。

"快扶住!"我的嗓子都劈了。

邵正明从门口两步跨过来,一只手兜住邵晚晴的肩膀把她托住,另一只手同时托住了我的胳膊肘,把我往后拽了一下。邵太太跟着跑过来,把邵晚晴从邵正明手里接过去,小心翼翼地放平在床上。邵晚晴闭着眼,呼吸虽然仍旧偏浅,但已经不像刚才那样急促了,面颊上的潮红也在一点一点地消退。

我被邵正明扶着靠着床尾的柜子坐在地上,后背抵着冰凉的木板,胸腔里空得像一口被舀干了的水井。头一阵一阵地发晕,眼前的景物在旋转,晃了几圈才慢慢停稳。

"王先生——"邵正明蹲在我面前,一只手按着我的肩膀。

"没事。"我摆了摆另一只手。那只手里还攥着那团裹了气针。我的指尖已经没什么知觉了,但还能感觉到针在我气团里安安静静地躺着,没再挣扎。

我用另外一只手从怀里摸出几张黄纸符。手抖得厉害,拿了好几下才抽出一张来,递过去。"邵老板,用这个包起来,千万不能用手碰这根针。一碰它就会重新扎进去,到时候再想取就永远取不出来了。"

邵正明小心翼翼地接过黄纸符,从我掌心里把那团气包裹的针接过去,符纸一折、两折、三折,严严实实地裹成一个方方正正的小包。他的动作极轻极稳,指尖始终隔着符纸没有直接触到针的表面。

"包好了。"他说,额头上一层细密的冷汗,"怎么处理?"

我靠在柜子上喘了两口气,嗓子干得发紧。"找个没人的地方……挖个坑,埋了。越深越好。埋完回来用清水洗手,连洗三遍。"

邵正明应了一声,捏着黄纸包站起来准备往外走。他的手指捏着纸包边缘,指节微微泛白,每一步都走得很小心。

就在他走到房门口的时候,我忽然开口喊住了他。

"等等。"

邵正明回过头。

我靠着柜子坐在地上,胳膊撑了一下才勉强让自己坐直些。脑袋还有些发晕。

"把那张黄纸符给我。"

邵正明愣了一下。"你不是说埋了?"

"我说的是寻常处理法。"我抬起眼皮看他,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稳当当地落在地上,"埋了只能让它消失。我要把它还给他。"

邵正明的眉头猛地跳了一下。"还给谁?"

"谁扎的,就还给谁。"我说,伸出手,"拿来。"

邵正明犹豫了一息,走过来把黄纸包递到我手里。我接过来的时候指头还有些发软,但已经比刚才好了些。黄纸包隔着符纸贴着我掌心的皮肤,里面的针安安静静的,包裹它的那层气还在,但已经薄得只剩一层透明的膜了。

我低头看着那个巴掌大的黄纸包。纸面上画着的符纹在灯光下泛着浅浅的朱砂色,包的棱角方正,折痕齐整。

"姓齐的。"我说,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你的东西,我不替你收着。"

窗外的夜色沉沉地压下来,院墙外面的街道上安安静静的。

我捏着那包针,慢慢撑着自己站起来。"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838895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