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50177958" ["articleid"]=> string(7) "7400771" ["chaptername"]=> string(7) "第6章" ["content"]=> string(14860) "梧桐巷藏在省城的老城区里。

我从邵家出来之后往南走了大约四十分钟,先过了两条主干道,又穿了一片老旧的生活区,路两边的楼房从十几层慢慢变成六七层,再变成两三层的瓦房。街道越走越窄,行道树从香樟变成了梧桐,树干粗壮,枝叶交错着把整条路的上空遮了大半,午后的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空气里有股陈年的味道——老房子墙根底下的潮气、梧桐树皮的涩味、还有谁家院子里飘出来的煎鱼香,混在一起。

我走到梧桐巷巷口的时候放慢了脚步。

巷子不宽,两辆自行车并排走都有些勉强。两侧的院墙都是灰砖砌的,墙根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颜色暗绿,和灰砖本身的色调融在一起,不仔细看发现不了。每走几步就有一扇院门,木头的,漆面剥落了大半,底下的木纹露出来,横一条竖一条的,像老人手背上的血管。

我数着门牌号走。九号、十一号、十三号、十五号——十七号院在巷子快到尽头的地方,院门比别家略高一些,门板是深褐色的,漆面虽然也旧了,但比周围几家要完整得多,至少没有大块的剥落。门环是铜的,铸成兽头的形状,被岁月磨得发亮,看得出是被人经常握在手里开关的。

我站在十七号院斜对面的一棵梧桐树后面,隔着大约七八步的距离打量那扇门。门缝很窄,从外面看过去只能瞧见一线阴影,看不出里面是什么样子。门框两侧的灰砖上没有什么特别明显的痕迹,没有符、没有标记、没有一般人看不出来的暗记。但我的目光沿着门框往上走的时候,在门楣上方停了一瞬——那里有两道极细的划痕,交叉成一个"乂"字,颜色和砖面的灰色几乎一样,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我心里微微动了一下。那是风水行当里某种流派的暗记,意思是"内有行家",用来提醒同行不要擅入。我不是所有流派都认得全,但这个标记的笔法看着眼熟,像是师父教过我的某本书里提到过的东西。

我在树后面站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没急着上前。巷子里偶尔有人经过,一个骑三轮车收废品的老大爷慢悠悠地从我身边蹬过去,车斗里的纸箱和塑料瓶叮叮当当响了一路。还有个年轻女人拎着菜篮子从十七号院旁边的门里出来,看了我一眼又收回目光,拐到巷子另一头去了。

没有一个人从十七号院的门里出来。

我等了大概二十分钟,觉着这么干站着也不是个事,便转身沿着巷子往回走。走到巷口拐角的地方,有一家开在自建房一楼的茶摊,门面不大,门口摆了三四张矮桌和几只塑料凳,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正坐在门口择豆角,脚边蹲着一只橘猫,眯着眼打盹。

我在其中一张矮桌前坐下来。老太太抬眼看了看我,没说话,把手上的豆角放下来,起身去屋里端了一壶茶和一只粗瓷碗出来搁在我面前。

"一壶五块。"她说,声音干干的,像嗓子里含了一把沙子。

我掏出五块钱放在桌上,给自己倒了碗茶。茶色泛黄,味道粗涩,带着一股陈茶的苦味,但这种苦味很浅,咽下去之后舌根上反倒泛出来一点点回甘。我端着碗慢慢地喝,目光从碗沿上方隔着一片梧桐叶子的缝隙,落回梧桐巷深处十七号院的方向。

那只橘猫从老太太脚边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慢慢走到我脚边,绕着我小腿走了两圈,又蹲下来舔爪子。我低头看了它一眼,它连眼皮都没抬。

"老太太,"我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声音放得随意,像在跟邻居闲扯,"里头那十七号院,住了人没有?"

老太太择豆角的手顿了一下,抬头看了我一眼。她的眼皮耷拉着,但眼底那双瞳仁清亮得很,不像七八十岁人该有的浑浊。"你找哪个?"

"姓顾的老先生,我长辈托我来送个东西。"

老太太"哦"了一声,低头继续择豆角。"顾先生啊,住着呢。不过他不怎么见人,你送东西搁门口就行了,他回头自己会拿。"

"他家里是不是还住着个年轻人?"

老太太的手又顿了一下,这回顿得比刚才长了些。她抬起眼皮看了我一眼,这回的目光比刚才多了些东西,像是在打量我。"你说小齐?"

"姓齐?"

"姓齐,叫齐什么来着——"老太太想了想,"齐远志?好像是的。顾先生家的亲戚,住了快两年了。"

齐远志。我心里把这个名字默念了一遍记下来。四爷的本名,估计错不了。

"那个姓齐的年轻人,平时都干什么?"

老太太把择好的豆角拢成一堆,抖了抖上面的土,慢吞吞地说:"不怎么出门。有时候下午出去走一走,往河那边去,别的时候都在家里待着。顾先生年纪大了,他照顾着。"

"顾先生身体怎么样?"

"还行,就是腿脚不利索了,拄个拐。前阵子还出来买过一回药,最近没见着。"老太太说到这儿,把手里的豆角放下,拍了拍手上的土,正眼看着我,"小伙子,你是哪个长辈托你来的?"

我的目光从她的脸上收回来,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地咽下去。"皖南那边的,我师父姓陈。不知道顾先生认不认得。"

老太太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但没说什么。她低下头去继续择豆角,嘴里念叨了一句:"皖南啊……那地方偏着呢。"

我没再接话,安安静静地把那壶粗茶喝完了。壶不大,倒出来也就三碗的量,我喝到最后一口的时候,余光扫见十七号院那扇深褐色的门——开了一条缝。

缝很窄,只够一个人侧身挤出来的宽度。从门缝里闪出来一个人,身量修长,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衬衫,袖口规规矩矩地扣着。他没戴帽子,脸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镜片在午后漏下来的碎光里闪了一下。出了门之后他站在门口的台阶上,先是朝巷子东头看了一眼,又朝西头看了一眼,然后转身锁了门。

锁门的时候他的手很稳,钥匙插进锁孔里一次到位,拧了两圈,又拔出来。整套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多余的空拍,锁芯合上的时候发出一声极轻的"咔嗒"声。

他把钥匙收进裤兜里,沿着巷子往南走了。

我从矮桌前站起来,把那碗底的最后一口茶仰头喝了,把碗搁在桌上冲老太太点了点头。老太太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又低头去择她的豆角了。我转身沿着巷子的另一侧跟了上去,步子放得很松,腿脚收着,不紧不慢地保持着大约二十步的距离。

那个人走路的方式和邵正明描述的"穿深色外套的人"对得上——轻。明明穿着硬底的皮鞋,踩在水泥路面上却几乎没有声响,脚掌落地的位置偏前,重心一直保持在脚尖上方。

他的路线很固定。出了梧桐巷之后一路往南,穿过两条窄街,拐进一条沿河的步道。步道一边是河,另一边种了一排垂柳,柳条垂下来几乎贴着地面,在微风里轻轻晃。他没走步道的正中间,而是沿着柳树那一侧走,身体偶尔被垂下来的枝条遮住一瞬,但始终没有偏离路线。

我跟着他走到一座小石桥前面的时候,他停住了。

石桥不长,也就五六步的距离,桥面是青石板铺的,石缝里长着细细的草。他走到桥中央站定,微微弯下腰,两只手撑在石桥的栏杆上,低头看着桥下的河水。桥下的水流动得很慢,水面漂着几片柳叶和一团不知道从哪儿卷来的白色塑料袋,在缓缓的水流里打着转。

我在桥头这侧的一棵柳树下停住了脚步。树冠很大,柳条密密地垂下来,像一挂浅绿色的帘子把我挡在后头。我侧了侧身,从两根柳条之间的缝隙里看过去,视线落在他背上。

他在那儿站了多久我没有掐表算,大概十几个呼吸的时间。就在我琢磨着要不要往前走两步换个角度看看他的侧面的时候,他的肩膀忽然动了一下。

不是那种随意的活动,而是——他在转身。

而且他的头是直接朝我这边偏过来的,像他早就知道我在那儿一样。

我们之间的距离大约十五步。柳条的缝隙不算大,一般人在这距离上就算知道树后面有人,也未必能精准地锁定位置。但他的目光穿过柳条,穿过午后的光影,准确地落在我身上。

隔着金丝边眼镜的镜片,我看见他的眼睛。瞳仁颜色偏浅,像兑了水的淡茶,在日光下有一种近乎透明的质感。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嘴角似乎动了一下,像是笑,又像只是肌肉的一个无意识的牵扯。

就这样对视了三息。

然后他收回目光,转过身去,继续朝前走了。没有再回头,步速也没有变化,不紧不慢地穿过桥面,消失在步道拐角处一丛密密的山茶花后面。

我站在柳树底下,后背那层薄汗在衣裳底下贴了一小片,被风吹了吹,凉丝丝的。

"齐远志。"我把这个名字在舌尖上又过了一遍,转身往回走。

回去的路上我的步子比来时快了些。脑子里转着刚才那一眼——那个人看我的时候,眼底没有任何意外或警觉,反倒像早就预料到会在那座桥上碰见我一样。他甚至连我站的位置都判断得分毫不差,精准到隔着柳条直接对上我的视线。

"感知力不比我差。"我心里头掂量了一下,"可能还比我强一些。他身上那层气藏得很好,完全没有外露,走在街上混进人群里就是个普通人。但他看过来那一眼的时候,我能感觉到他眼底扫过来的那层东西——是气。他把气凝在视线里往外探,一下子就把我的位置锁死了。"

我吸了口气,把思绪收回来。今天的目的不是交手,只是探路。能远远地看他一面、确认他有几分斤两、记住他的长相和走路的习惯,这趟就没白跑。

回到邵家别墅的时候天色还没暗,院门口的冬青树被傍晚的光线染了一层暖融融的橘色。我推开院门走进去,赵叔正蹲在草坪边上修剪一丛月季的枯枝,看见我回来,站起来朝我点了下头。

"王先生回来了。"

"回来了。"我说,"邵老板在家吗?"

"在屋里。"

我进了屋,邵正明正坐在客厅沙发上,面前摊着一叠文件,手里捏着支笔,在看什么东西。见我推门进来,他把笔放下,站起身迎过来。

"怎么样?"

"看到人了。"我在沙发上坐下来,把剑解了搁在身边,"姓齐,叫齐远志,戴金丝边眼镜,三十岁上下,比我还高一点。"我顿了顿,把刚才桥上的对视那句话咽了回去,换了句稳妥的,"他家里还有位姓顾的老先生,腿脚不好,不怎么出门。你之前说的那些信息都对得上。"

邵正明皱了下眉。"他看到你没有?"

我沉默了一瞬。"看到了。"我说,语气没变,"隔着十几步,他往我这边看了一眼就走了。没追过来,也没回头。估计是知道有人跟着他,但暂时不想跟我当面碰上。"

邵正明的脸色微微凝重了些。他把手里的文件搁在茶几上,在沙发里坐下去,沉默了几息没说话。

"邵老板,你今天没什么异常吧?"

邵正明回过神,摇了摇头。"没什么,赵叔一直守着门口,没人过来。"他顿了顿,像是又想起什么,"对了,下午有个快递送到门口,收件人写的是你的名字。"

我一愣。"快递?我没买东西。"

"我也纳闷呢。"邵正明说着,站起来走到玄关边的鞋柜上,拿起一个牛皮纸信封递过来,"就这个,没写寄件人,贴着一张快递单,收件人写王杰先生,地址是咱们这儿。"

我接过来看了一眼。牛皮纸信封不大,约莫一个巴掌的长度,封口处贴着一道透明胶带,平整工整。快递单上的字是打印体,寄件人那栏空着,只留下一个收件地址。我拿在手里掂了掂,分量很轻,里面像是只有一张纸。

我把封口拆开,从里面抽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宣纸。展开来大约一尺见方,纸面微微发黄,是那种放了有些年头的陈纸。上面用墨笔画着一张图。

我只看了一眼,瞳孔就收紧了。

图上画的是邵家祖坟的俯瞰图。坟包、墓碑、那两排柏树、远处那条河的走向,全部画得一丝不差。图上的四个位置被用红圈标了出来——东北、正东、西北、西南,和我前天挖出来的四个阵眼的位置分毫不差。每一个红圈旁边,被人用毛笔打了一个小小的叉,笔画干脆利落。

我的手指在宣纸边缘捏紧了一瞬,然后慢慢松开。把图纸翻到背面,背面有一行小字,墨色浓淡均匀,笔迹工整方正,像临过帖的人写的。

"替人收尸,不如替人活命。王先生,你不该蹚这趟水。"

我看着那行字,半晌没动。宣纸的质感在指腹底下微微发涩,墨迹已经干透了,没有沾手。字迹的收笔处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顿挫,像写字的人在落最后一笔的时候稍稍用了些力。

邵正明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刷地就变了。"这是——"

"他送来的。"我说,把图纸重新叠好,放回信封里,搁在茶几上,"他知道邵家祖坟的阵被破了,也知道是我破的。这封信就是告诉我两件事。"

"什么?"

"第一,他知道我来了。第二——"我顿了一下,抬眼看着他,"他不打算让我接着往下查。"

邵正明的脸色在越来越暗的客厅光线里看不太清了,但我能感觉到他整个人绷紧了,呼吸都粗了几分。他攥了攥拳头,又松开,像是在压着什么冲动。

"王先生,这件事——"他的声音有些哑,"你要是觉得危险,你现在走,我绝不拦你。你已经帮我家破了那个阵、治了我女儿的脉,这份恩情我一辈子记着。剩下的事情我自己想办法,我——"

"邵老板。"我打断了他,语气不高,但很平稳,"我师父让我下山来你家的那刻起,我就已经在河里了。现在叫我上岸,我自己也上不去。"

我把雷击桃木剑拿起来重新背好,站起身来走到窗边。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大半,院墙外面的街道上亮起了路灯,远处有车灯扫过,亮了一瞬又熄了。

"他让我别蹚这趟水,"我说,声音轻轻落下去,像自言自语又像在跟邵正明说,"我偏要看看这底下多深。""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838895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