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50177954" ["articleid"]=> string(7) "7400771" ["chaptername"]=> string(7) "第2章" ["content"]=> string(21248) "天还没亮透我就醒了。
我翻身坐起来,在床边静坐了片刻。
包里那把雷击桃木剑横在床头柜上,剑柄上的铜钱我昨晚摘下来搁在邵家姑娘枕头边了,这会儿剑柄光秃秃地露着,红绳的断头垂在旁边,像少了一块什么重要的东西。我看了一眼,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伸手把剑拿起来横在膝上,指腹摸了摸剑柄上麻绳的纹路。
师父把这剑给我之前,铜钱在剑柄上坠了三十七年。铜钱不是普通的铜钱,是宋代的崇宁通宝,内方外圆,边缘磨得圆润发亮,师父说是他师父传下来的。昨晚我把它搁在邵家姑娘枕边,是用来镇她床头的煞气——那姑娘身上挂着的东西太重了,重到连床铺周围的气场都拧着,我得先给她压一压,才能腾出手去动祖坟那头。
门被敲响的时候我正穿好外衣。
三下,不轻不重。邵正明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明显的早起沙哑:"王先生,醒了?"
"醒了。"我过去开了门。
邵正明站在门外,今天换了件深蓝色的夹克,头发比昨天梳得更规矩,但眼底的血丝比昨天更重了。他手里端着一杯豆浆,杯壁上凝着密密的水珠,递到我面前。
"先吃点东西,车在门口等着了。"
我接过豆浆,温的,甜度刚好。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半扇,晨风灌进来,带着草叶和露水的气味。我一边喝豆浆一边往楼下走,邵正明跟在我后面,两个人的脚步声在楼梯上叠着响。
客厅里灯亮着,邵太太坐在沙发上,面前搁着一碗白粥,没怎么动。她看见我下楼,站起来,嘴唇动了动。
"王先生,我家姑娘昨晚上睡得好些了。"她说,声音里有一丝掩不住的希冀,"半夜里醒了一回,没做噩梦,翻了个身又睡了。"
我点了点头。崇宁通宝镇在枕边,床头那股拧着的煞气被压下去,她自然能安稳几分。但那只是治标,铜钱上的气充其量撑个三两天,要是祖坟那头的根不断,她身上的衰势就停不下来。
"邵太太,"我把空豆浆杯搁在茶几上,"我今天跟邵老板去一趟祖坟,你在家看着姑娘。她要是醒了,给她喝点温盐水,不要多,一小口就够了。"
邵太太连声应了,眼底那种小心翼翼的希望让我心里头沉了一下。我没有多说什么,转身跟着邵正明出了门。
车子已经在门口等着了。还是昨晚那辆黑色轿车,司机换了个人,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脸膛黝黑,手掌粗大,一看就是常年在室外干活的人。邵正明介绍说他姓赵,是邵家老宅那边的管事,在邵家干了二十年了。
"赵叔认得祖坟的路,今儿让他带咱们去。"
赵叔从驾驶座上回头冲我笑了一下,露出一口白牙:"王先生好,俺在邵家老宅那边住了大半辈子,那片地俺熟。"他说着看了我背上的剑一眼,目光停了两息,没多问,转回去发动了车子。
车子驶出别墅区的时候天还没全亮,东边的天际线泛着蟹壳青,几缕薄云镶着浅浅的橘边。城市在身后慢慢退远,两边的楼房越来越矮,行道树越来越密,最后连柏油路都变成了水泥路,又变成了碎石路。窗外的景色从街铺和广告牌变成了一望无际的农田和零星的村庄,路边的电线杆子歪歪斜斜地立着,麻雀落在线上一排一排的,像五线谱上忘了擦掉的音符。
我靠着后座车窗,看外头的景色往后掠,脑子里在想事情。
那个埋在祖坟边上的东西。邵正明说动土是在半年前,他找人把地谈回来之后,那边派了施工队来填的坑。填坑的人是谁找的?埋东西进去的人是不是就是那支施工队里的人?还是说东西在动土的时候就已经埋进去了,邵正明来谈之前就被人动了手脚?
车颠簸了一下,我的思绪被打断。赵叔在前头说:"快了,王先生,前面拐个弯就到了。"
我直起身,往前看了一眼。路的尽头是一片缓坡,坡上种着两排柏树,树不高,但长得齐整。
车在石子路尽头停了下来。
邵正明下了车,在车边站定,目光望着前方。他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我注意到他的呼吸比刚才稍微重了些,站在那儿,肩膀微微绷着。
我下了车,雷击桃木剑斜背在身后,剑身贴着我的脊背,隔着衣服的布料传递着温温凉凉的触感。
我抬头看过去。
邵家祖坟在半坡上,背靠着一座不高的山包,坟头坐北朝南,面前是一大片开阔的平地,远处有一条小河蜿蜒而过。从风水上看,这是典型的"背山面水"格局,靠山稳,面水活,左右两侧各有隐隐的隆起——青龙白虎俱备,不算顶级宝地,但也是旺子孙、保平安的好穴。
但我只看了一眼,后背的汗毛就竖起来了。
整片祖坟上空的气场不对。
普通人看过去,无非是一片坟地,坟包上长了些草,墓碑立在中间,安静肃穆。但我看着那地方,就像看一碗表面平静的水——水底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缓慢地搅动,水面上的波纹看不出来,但水底下的暗流能把人卷进去。
那股气场从坟地中央往外漫,沉沉地压在方圆几十步的范围里。不凶,不戾,甚至带着一种温吞吞的、缓慢的压迫感,像一口陈年的井,井口盖着石板,看不见底,但凑近了能感觉到底下幽幽往外渗的阴凉。
我站在原地没动,微微眯起眼,右手在身侧掐了几个指诀。
"有问题?"邵正明走到我身边,声音放得很低。
我把他上下看了一眼,他面上神色还算镇定,但手指在裤缝边不自觉地捻着,眼底有压不住的焦灼。
"你家这祖坟的风水,"我说,收回目光看向坟地,"被人改了。"
邵正明脸色变了一下。"怎么个改法?"
"原本是个好穴。"我用下巴朝坟地比了一下,"背靠山,面朝水,左右有护,气聚而不散,人丁旺相,家业稳固。但是现在——"我顿了顿,手指在身前划了一圈,"这座穴的气被截断了,流进来的生机在穴口被什么东西堵住,进不去。你家人的寿数在往外泄,祖坟连着子孙的命脉,祖坟的气泄了,先遭殃的就是家里最弱的人。"
邵正明的呼吸急促起来,喉结上下滚了滚。"我姑娘……"
"你姑娘就是最弱的那一个。"我说,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稳当当的,"她年纪小,骨骼还没长全,神魂根基浅,泄气的时候她首当其冲。你和你太太还扛得住,但你姑娘扛不住,三天一个样,不稀奇。"
邵正明攥紧了拳头,指节捏得发白。
我收回视线,从包袱里取出罗盘。
罗盘是黄铜的,巴掌大小,盘面被磨得锃亮,中间的天池里躺着一枚磁针,细如牛毛。我托着罗盘平举在胸前,让盘面保持水平,拇指按住盘沿轻轻一推,内盘转动了小半圈,天池里的磁针颤了颤,缓缓定住。
"赵叔,"我头也没回,"把车倒回去五十米,别在坟地门口停着。"
赵叔应了一声,车子缓缓往后倒。
我托着罗盘往前走。脚底下是碎石子路,踩上去嘎吱嘎吱响,我走得很慢,一步一停,目光从罗盘上的刻度和指针之间来回穿梭。邵正明跟在我身后三步远的地方,脚步声轻而急促,我能感觉到他压着没说话的焦急。
走到坟地入口处,我停了下来。
罗盘上的指针在微微摆动,不是正常的磁偏角摆动——是那种被什么东西干扰之后的震颤,针尖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来回拨弄,向右偏三度,又弹回来,再向左偏两度,又弹回来。
我抬起头,顺着针尖的指向望过去。
坟地的东北方向,大约五步开外的地方,有一丛长得格外茂密的野草。那丛草的颜色比周围的草要深一些,叶尖微微发黄,但茎秆粗壮,在早晨的微风里一动不动。
"邵老板,"我指了一下那丛草的位置,"你让人拿铁锹来。"
邵正明愣了一下,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不到十分钟,一个拎着铁锹和镐头的年轻人从坡下的农舍方向跑了过来,气喘吁吁的。赵叔也跟着过来了,手里拎着另一把铁锹。
"王先生,挖哪儿?"赵叔问,脸上的表情没有多余的疑问,他干活干久了,知道这种事情问多了没用。
我抬手指了那丛野草。"就这儿。从草根旁边往下挖,慢一点,土层薄了用锹尖挑,别用蛮力劈。"
赵叔和那个年轻人对了个眼神,弯腰开始挖。
土很松。第一锹下去就带起了一大块黑土,第二锹往下的时候,锹尖碰到了什么东西,发出"咔"的一声——那声音听着不像石头,倒像是碰到了金属或者硬木。
赵叔抬头看我。我点了下头。
他把锹换成了镐头,慢慢地把锹尖四周的土刨开,约莫往下刨了半尺深,土里面露出来一样东西。
是一根骨头。
大概成人小臂的长度,表面呈灰白色,被土里的潮气浸得微微发黑,骨头的两端都被削成了斜面,像是被人用刀仔细修整过的。骨头上刻着一圈一圈的纹路,纹路里填着暗红色的东西,在清晨的光线里泛着隐隐的锈色。
赵叔的手顿住了,往后撤了半步。那个年轻人脸色也有些发白。
"王先生,"赵叔的声音压着,"这是——"
"别碰。"我说,走上前两步蹲下来,隔着两尺的距离打量着这根骨头。我闻到了土里翻上来的气味,除了泥土的腥味之外,还夹着一股极淡的、像陈年动物油脂腐败后的甜腥气。
"这是什么骨头?"邵正明走过来问,声音发紧。
我看了一会儿,从骨头的长度和形态判断出来,是猪的左前腿胫骨。刻在骨头上的纹路是某种符文,填在纹路里的暗红色东西是朱砂混着血,至于是什么血……我暂时不想往深处想。
"阵物。"我说,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你家祖坟被人做了风水局,这根骨头是局里的第一根桩。"
我抬脚在骨头的南侧和西侧各踩了两个脚印,在脚印中央画了个叉。"赵叔,你记住我脚踩的位置。等我找完全部的点,你们一起挖。"
赵叔点头,牢牢盯着地上的记号。
我转身。罗盘再次托在掌心,磁针在离开东北角位置之后渐渐恢复了稳定。我顺着坟地外围往东走,用步子丈量着距离,每走一步,目光都在地面和罗盘之间来回切换。
走了七步。
罗盘的指针猛地一颤,又出现了那种被什么东西拨弄的震颤。我停住脚,目光落在地面上——这一处的地表看起来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层薄薄的枯草根和碎石子,看不出任何异常。
但我蹲下来用手指拨开面上一层土的时候,指腹触到了一片光滑的东西。
再往下刨了半寸,土里露出一个碗口大小的瓷片。青花瓷的,釉色温润,上面画着一枝缠枝莲,看底足的胎质和款识,像是清中期的东西。但吸引我注意力的不是它的年份,而是——这块瓷片被埋在土里的那一面,密密麻麻刻满了符文,比猪骨上刻的还要细密,密密麻麻地爬满了整个内侧。
我眼皮跳了一下。
"邵老板,"我头也不抬地叫了一声,把瓷片边上用脚踩了记号,"第二个点。"
邵正明快步走过来,低头看了那瓷片一眼,面色更加凝重了。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问什么,但最终只是深深吸了口气,转身去帮赵叔他们记位置。
我没有立刻往下走。半蹲在原地,捏着罗盘的掌心微微渗出了一层薄汗。
清中期青花瓷,看底款是大清乾隆年制。这样的东西放到古董铺子里能值不少钱,但这人把它掰碎了,其中一块刻满符文埋进土里——这是下了血本的局。一根猪胫骨配一块清三代瓷器,埋的是"骨""肉"之意,骨主煞,瓷主固,一个往外泄,一个往里锁,整套阵法就是在一面抽人气血,一面把人封住动弹不得。
我现在只看到两个点,脑子里已经开始勾勒这个局的轮廓了。东北五步,正东七步……这是"七星锁元"的变体,但七星应该是七个阵眼才对,这里只出现了两个,说明剩下的五个应该分布在其他方位。
我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第三处阵眼在西北方向七步。
我踩着步子走过去,罗盘上的指针照例震颤,我停在一棵矮柏树旁边。这棵柏树长在坟地外围,树干只有手腕粗细,看起来和周围其他柏树没什么区别。但我绕着树干走了一圈,在背阴的那一面——树皮的纹理不对劲。
有一块树皮的颜色比周围浅,边缘隐隐约约有一条细长的缝隙。
我伸手轻轻摁了一下那块树皮,手感有轻微的松动。我把树皮揭下来,里面露出来一个凿进树干里的小洞,洞里放着一枚黑色的石头。
石头是鹅卵石大小,通体漆黑,表面打磨得光滑如镜,在晨光里反射出一种暗沉沉的。石头的底部压着一张黄纸,纸上画着符,符的用笔极细,像是拿鼠须笔蘸着某种深色的液体画的。
我盯着那张符看了很久。符文的走势、笔画之间的勾连、收尾处的回锋——师父教过我,天底下的符无论怎么画,万变不离其宗,起笔生、运笔行、收笔转,总有其内在的路数。但这张符的路数我看不太懂,它像是糅了好几种流派的东西进去,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一时半会儿理不清。
但有一点我能确定——这张符用的墨,是人血。
我把柏树皮轻轻盖回去,在树根底下踩了记号。起身的时候腰背有一瞬间的僵硬,连日的奔波和方才集中精神消耗了不少力气。我活动了一下手腕,把罗盘托稳,转向第四个方位。
西南方向。四步。
这里的土明显比别处硬实,往下挖了不到两寸就开始碰到砂石层。我手里的罗盘指针震动幅度比前面三次都要大,针尖几乎在盘面上画起了圈,发出细碎的"嗒嗒"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天池里激烈地挣扎。
我的呼吸微微一沉。这种程度的干扰,说明埋在这里的东西是整个阵法的"轴心",所有的气都绕着它转。
我蹲下来,用手掌贴着地面感受了一下。地表的温度比周围的土要低,凉意顺着掌心往上爬,像摸到了一块埋在浅土里的冰。
我没有急着往下挖,而是先起身在周围走了一圈,把整个阵法的四角在心里连了线——东北、正东、西北、西南,四个点围出一个不规则的四边形,把整片祖坟框在中间。这不是"七星锁元",是另一种阵法。
名字我脑子过了一遍,嘴角动了一下。
"锁魂汲寿阵。"我轻声说。
邵正明没听清,走过来问:"什么?"
我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他站在晨光里,半边脸被初升的太阳照得有些发亮,另半边脸藏在阴影里,眼底的红血丝在光线下格外分明。
"你祖坟被人摆了锁魂汲寿阵,"我说,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一些,"这套阵法用四个阵眼锁住穴口,把气往外抽,像拧毛巾一样拧你家人的寿元。四个阵眼各司其职,东北的骨,正东的瓷,西北的石,西南的——"
我低头看着脚下那片凉意渗人的土。
"最后一个还没挖开,但我要你找人来挖的时候,让所有人退到十步以外。你也不能靠太近。"
邵正明愣了一下,眉头蹙起来,眼底浮起一丝警觉又混杂着不安的神色。
"你要亲自挖?"
"除了我,没人能碰这东西。"我说,把雷击桃木剑从背后解下来,握在右手里,剑身横在身前,"碰了的人,会被吸走寿元。你家里人已经经不起再少了。"
邵正明的脸色白了一下。他往后退了两步,掏出手机拨了个电话,低声对那头说了几句,挂断之后冲我点了下头。
"赵叔他们马上过来,五个人。"
我蹲下身,用剑尖贴着地面画了一个圈子,圈子的半径大约是两步。然后拿剑尖一点一点地探着土层,剑尖触到地皮底下某个硬物的时候,我手腕微微一沉,往下一压。
噗。
剑尖刺入土层的声音闷闷的,像扎进了什么柔软的东西里。
我慢慢往下探,约莫下去三寸深,剑尖碰到了阻碍。那东西的质地不像骨头也不像石头——有一种微微的弹性,像是什么东西裹在皮子里。
"赵叔。"我头也没回地喊了一声。
身后传来脚步声,赵叔在我圈外两步远的地方站住了。
"你带火机没有?"
赵叔摸兜,掏出一个一次性打火机,弯腰放在我身后的地面上。
我深吸一口气,把剑尖往旁边拨开土层,让那个东西露出更多。土被一点点挑开,一颗拳头大小的灰褐色球状物缓缓浮现出来,表面裹着一层干瘪的皮膜,皮膜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针尖大小的孔洞。
是一只蟾蜍的干尸。
被完整的皮膜包裹着,四肢蜷缩,肚皮朝上,干瘪的腹部用朱砂画了一个圆形的符阵。蟾蜍的嘴里塞着一团黑乎乎的东西,我凑近了看,认出来是一撮头发,用红绳扎着。发色灰白——是老人的头发。
我后脊梁猛地一紧。
他们用的是邵家自己人的头发。谁家的寿元被吸了,谁的头发就被放进阵眼里当引子。蟾蜍是阴物,属土,主藏纳,把它埋在西南方位当阵眼——四象之中,西南属坤,主地脉母气,蟾蜍引进去的东西会顺着地脉往回渗,一点一点地沁进邵家子孙的命格里。
整套阵法四个阵眼,猪骨主煞散,青花主封固,墨石主镇守,蟾蜍主汲取。分工明确,结构精密,这不是普通的江湖术士能摆出来的。
"王先生?"邵正明的声音从远处传过来,隔着十步的距离,听起来又远又近,"挖出来了吗?"
我没有回答他。蹲在蟾蜍干尸面前,用剑尖轻轻拨开它肚皮上那层干瘪的皮膜,底下透出来一样东西——一小片指甲盖大小的玉片,浅碧色的,表面打磨得光滑,上面刻着一个字。
"邵。"
我的瞳孔猛地一缩。
这是邵家祖坟里陪葬品上的玉片。有人打开了邵家的祖坟,从棺椁里取了东西,放进这个阵眼里当引子。
"邵老板。"我站起来,转过身看着他。雷击桃木剑还握在手里,剑身上沾了一层黑褐色的泥土,在晨光里泛着乌沉沉的润泽。
"你家的祖坟,之前被人开过。"
邵正明整个人僵在原地,像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个干哑的气音,半晌才挤出几个字来。
"……开过?"
"打开过棺椁。"我说,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有人从里面拿了东西出来,放进阵眼里当引子。"
邵正明的膝盖有一瞬间发软,往旁边踉跄了半步,赵叔眼疾手快扶了他一把。邵正明脸色青白交替,半天没说出话来。晨风从坡上灌下来,把他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吹乱了几绺,贴在额头上。
我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头有点发沉。但眼下不是让他消化的好时候,四件阵物都找到了,眼下的活儿是把它们起出来,在起出来之前把这些东西封住,防止阵法反噬。
"赵叔,"我弯腰从地上拿起打火机,在掌心掂了掂,"你去帮我找四块红布来,越大越好。再找个粗瓷碗,盛半碗清水,清水的意思是直接从水龙头接的,不要烧开。"
赵叔看了一眼邵正明,邵正明撑着膝盖站直了,冲他摆了摆手。赵叔转身快步跑了。
我重新蹲下来,把蟾蜍干尸周围的土用剑尖清理干净,让它整个露出来。剑身触到干尸底下那块玉片的时候,一阵凉意顺着剑柄爬上来,贴着我的掌心,像一条冰凉的蛇缠上了指骨。
我抿了抿嘴,把那阵凉意压了下去。
这个阵的背后是什么人,我现在还不知道。但我从蟾蜍嘴里的那绺白发和棺椁里的玉片能看出来,这个人不仅懂风水,而且胆子极大——敢动别人祖坟、敢开棺取物,做了这种事还敢用人家祖上的东西当阵引子,狂妄到了骨子里。
"王杰。"我心里头对自己说,声音沉沉的,"这摊水比你想象的要深。"
但我已经在河边了,没有退回去的道理。
赵叔的脚步声从坡下传上来,他手里攥着一卷红布和一只白瓷碗,跑得满头大汗。我看了一眼初升的太阳,日光已经越过东边的山包,照透了坟地周围的薄雾,地面上的露水被蒸成一丝丝细白的水汽,袅袅地往上升。
新的一天开始了。我握紧剑柄,站了起来。
"动手吧。"我说。"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838895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