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50175307" ["articleid"]=> string(7) "7400702"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8章" ["content"]=> string(9038) "从福建到甘肃,两千四百公里。
面包车跑不了高速全程——发动机在湖南境内就开始咳嗽,过湖北的时候水温表飙红,在服务区趴窝了俩小时,赵小满蹲在车头前捣鼓水箱,三叔在旁边递扳手。我站在旁边看着,帮不上忙。修车不是我的技能树,守墓和算账才是。
陈一蹲在花坛边上,抱着算盘。他不晕车——或者说他晕得太厉害已经过了那个劲了,脸色发青,但没吐。
"你那算盘,还跳吗?"我蹲到他旁边问。
他摇了摇头。"到湖南就不跳了。现在凉的。"
凉的。从福建出来的时候是热的,过了湖南变凉了。跟我的算盘一个温度了。
"它跳的时候热,不跳的时候凉?"
"不是。"他低头看算盘,"跳的时候手心热。不跳的时候——算盘自己凉,但手心还是热的。"
手心热,算盘凉。等于他的体温跟算盘的温度在脱钩。陈家三把守账算盘都是凉的,算盘凉人跟着凉。老五的"取"算盘是热的,算盘热人也热。陈一这把——算盘凉人热,介于两者之间。
不好说是什么路数。
车修好了。赵小满抹了把脸上的机油,白大褂彻底报废了,她从包里翻了件T恤出来换上。三叔回避了,陈一没回避——他看了一眼就低头继续摸算盘,大概对活人比对鬼有兴趣。
继续上路。换了三叔开一段,他开车比赵小满稳,但慢,时速五十。赵小满在副驾驶睡着了,三叔也不说话,就闷头开。陈一在后座靠着窗户,算盘搁在膝盖上,时不时低头看一眼,确认它没跳。
第三天凌晨,进了甘肃。
地貌变了。山少了,地平了,黄土的颜色从窗外铺进来,干得发白。导航显示离目的地——一个叫"土门"的镇子——还有六十公里。
周琳查到的地址就这些。陈满堂,二十年前从鸦背岭出来,辗转几个地方,最后落在土门镇。周琳说她查到了一个电话号码,打过去没人接。她又查了镇上的户籍,陈满堂的户口还在,没迁走。
人还在。但电话不接。
"到了镇上先找派出所。"赵小满揉着脖子说。她刚醒,声音哑的。
"找派出所干什么?"
"查人啊。你不是说铜牌背面刻着他名字?他跟这笔账有关系。万一他不想被找到呢?万一他跑了呢?你直接上门,人家不开门你怎么办?"
她说得有道理。土门镇不比涂岭,涂岭那边三叔等了十年等着有人来。老四呢?二十年前断联,铜牌上刻着名字——他是被动卷进来的还是主动布局的?不清楚。贸然上门风险大。
车进土门镇的时候天还没亮。镇子比涂岭还小,一条街,两排平房,一个杂货铺,一个卫生室。没有加油站,没有旅馆。镇口有个派出所——准确说是治安点,一间房,门口挂个牌子。
我把车停在治安点门口。天边刚泛白,街上没人。
"等天亮再进去。"三叔说,"这地方生人来了,大半夜敲门,人家以为你是来讨债的。"
"讨债的?"
"甘肃这边民间借贷多,上门催债的不少。你半夜敲人门,人家要么不开,要么放狗。"
这话从一个守墓的嘴里说出来有点违和,但三叔在这边住了二十年,比我懂。
我们在车里等到天亮。
赵小满最先下车,去杂货铺买了四瓶水和几个饼。饼硬得能砸核桃,她咬了一口差点崩牙,骂了一句。三叔接过去掰成两半泡水里吃,陈一照做。
"你们平时就吃这个?"赵小满看三叔。
"差不多。甘肃的馍就这样,硬是硬,但顶饿。"
天亮了。治安点的门开了,出来个穿警服的中年人,打着哈欠去门口倒洗脸水。赵小满迎上去,亮了她的护士证——不是警察证,但在这地方护士证好使,卫生系统的人警官认。
"大哥,我打听个人。土门镇上有个姓陈的,叫陈满堂,六十来岁,住哪?"
警官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车边上站着的我们仨。
"陈满堂?"他想了想,"红土坡那边的。你们是他什么人?"
"亲戚。从外地来,联系不上他。电话打不通。"
"电话?"警官摇头,"他电话早停了。那人——你们多久没联系了?"
"挺久了。"
警官的表情有点微妙,像在斟酌该不该说。最后他还是开了口:"陈满堂人还在。但身体不太好。去年摔了一跤,腿不行了,基本不出门。他闺女在镇上卫生室上班,照顾他。"
他闺女在卫生室上班。跟我这个守墓人配了个护士一样,老四那边也配了个医疗口的。
"红土坡怎么走?"
"出了镇子往南,走三公里土路,看到一片红土坡就是。他家在坡底下,独门独户。"
谢了警官,我们上车往南走。三公里土路,面包车颠得跟筛糠似的。陈一的算盘在膝盖上滑来滑去,他用六指的手按住,另外五根指头抓着座椅。
颠了十分钟,看到红土坡了。
甘肃的红土跟南方不一样,干燥、发粉,像被人用颜料泼过。坡底下有一栋平房,土坯墙,铁皮顶,门口长着几丛骆驼草。院子用木栅栏围了一圈,栅栏歪歪扭扭的,风一吹就晃。
院门没关。
我下了车,站在院门口喊了一声:"陈满堂?"
没人应。
又喊了一声。屋里传来动静——不是脚步声,是拐杖杵地的声音。咚、咚、咚,很慢,从屋子里一路杵到门口。
门帘掀开,出来个人。
比三叔还瘦。瘦到脱相,颧骨突出来两块,眼窝凹下去两个洞。但他眼睛亮——跟三叔一样亮,陈家人的眼睛都亮。一条腿明显使不上力,整个右半边身子靠拐杖撑着。
他看见我,没愣。看见三叔,愣了。
"老三?"他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木头,"你怎么来了?"
"老四。"三叔从车后面走过来,站在院门口,没进。两个人隔着三米远对视,谁都没动。
二十年没见的亲兄弟。一个在福建拨算盘,一个在甘肃摔断了腿。隔了两千多公里,现在站在一个院子里,谁都不迈第一步。
最后是老四先动的。他拄着拐杖往旁边一让,侧身让开路。
"进来吧。"
院子里比外面看着还荒。地上有烧过的纸灰,一堆一堆的,不像烧纸钱——纸钱烧完是灰白的,这个是黑的,烧的是别的东西。我蹲下看了一眼,是木屑。烧过的木屑,带着一股焦味。
三叔看见了,脸色一变。
"你在烧什么?"
老四没回答。他拄着拐杖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回头看了我一眼——不是看三叔,是看我。看我兜里鼓起来的算盘。
"你是满仓的娃?"
"是。"
"算盘带来了?"
"带来了。两把。"
他点了下头,没再说什么,进屋了。
我跟进去。屋里比院子还乱。一张土炕占了大半间屋子,炕上铺着被褥,墙角堆着杂物。但炕头有一块地方是干净的——干净到跟整间屋子格格不入。那块地方搁着一把算盘。
不是陈家的算盘。是老四自己做的。
框是杨木的,最普通的杨木,白茬没上漆。珠子是泥的——烧过的泥珠,陶土那种,土黄色,粗糙,上面有指纹。做算盘的人手艺不行,珠子大小不均,有几个还是歪的。
但它在动。
泥珠在杨木框上自己转,一颗一颗,缓慢地,像在搅一锅稠粥。
"老四,你这算盘——"三叔跟进来,看见炕头上那把,声音卡住了。
"别碰。"老四坐在炕沿上,拐杖靠着墙,"它算的东西,你们碰不了。"
"它算什么?"
老四抬头看我。那双凹陷的眼睛里,陈家人的亮跟疲惫搅在一块儿。
"算命。"
"算谁的命?"
"所有人的。"他指了指院子里那些烧过的木屑堆,"我烧了三年了。把我这把算盘算出来的东西全烧了。烧了也没用——它还在算。每天算,每天烧,每天又算出来新的。"
我站在炕前,看着那把泥珠杨木算盘。珠子还在转,不快不慢,像一颗心脏在跳。
"老四,你算到了什么?"
他没直接回答。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那条摔断了的、使不上力的腿。
"我没摔的。"他说,"是它算的。算出来我这条腿要断。我没信。然后断了。"
"算盘算出来你会断腿?"
"不止。"他抬头,看着门外——门外站着陈一,怀里抱着他自己的黑珠算盘。老四看见陈一的一瞬间,整个人僵了。
"这孩子是谁的?"他的声音突然变了,带着一种我说不上来的情绪。
"我的。"三叔说。
老四盯着陈一看了很久。然后他低头看了看炕头上那把还在转的泥珠算盘,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干净了。
"他不该来。"老四的声音抖了,"算盘说了——来的人里有一个,回不去。""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838226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