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50175306" ["articleid"]=> string(7) "7400702"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7章" ["content"]=> string(10149) "陈一冲我笑了一下,然后把算盘翻过去扣在膝盖上。

动作跟他爹一样——两指捏框,拇指顶底,食指压面。但翻过来之后他没有搁下,而是抱着,像抱着一只猫。

"哥。"他叫我。声音比我想的稚嫩,听着像十几岁的小孩,但他明明二十出头了。

"你别叫哥,叫三才就行。"

"三才哥。"

我没纠正第二次。这孩子看着单纯,但单纯的人有时候最难对付——你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因为他自己可能也不知道。

"你那把算盘,能给我看看吗?"

他想了想,把算盘递过来。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看了他爹一眼。三叔点了下头,他才把算盘递出来。

我接过来。

重。比乌木的沉,比玉珠的也沉。红木框,打磨得很光,没毛刺。珠子是黑的,不是染的,是材质本身的黑——黑曜石?不对,黑曜石有玻璃光,这个没有,是哑光的,像某种骨头烧过之后的炭化物。

珠子不动了。我拿着的时候它安安静静的,跟我那把一样,换了人就老实。

"它不认你。"陈一说,"只认我。"

"它怎么认你的?"

"不知道。它从我会拿东西就在了。爹说是娘留下的,但娘走得早,我没见过。"

三叔在旁边补了一句:"他娘是本地人,嫁过来第三年就走了。生的他。陈一这孩子打小就不一样——不爱说话,不爱出门,就爱抱着那把算盘坐屋里。我教他拨珠,他学不会。但算盘自己会算。"

"自己怎么算?"

"我看见了就知道了。"三叔站起来,走到竹桌边上,把他的竹算盘推到一边,"你那把乌木的,是骨珠感应怨气。我那把竹的,靠血脉连坑壁。他这把——我到现在没搞明白。它不定时地自己跳,跳出来的排列我看了,不是清响闷响急响,是另一种。"

"另一种响法?"

"不是响。是写。"

"写?"

三叔回屋拿了一张纸出来。纸上写着字,歪歪扭扭的,像陈一写的。字不多,我凑近看——

"四月十二。西。急。"

"五月初三。北。缓。"

"六月初八。东。危。"

每一条都是日期加方向加一个字。日期是最近的,四月、五月、六月——就是最近三个月。方向是东南西北。最后那个字是状态:急、缓、危。

"这是什么?"我问。

"它算出来的。"三叔指了指陈一膝盖上的算盘,"每隔几天它自己跳一通,跳完陈一把排列记下来,翻译成这几个字。"

"方向是指什么?"

"不知道。但六月那条东,危——你从东边来的。"

我后脖颈一凉。

六月那条,"东,危"。我从鸦背岭出发,一路往东南走到福建。方向上,鸦背岭在福建的北边偏西,但从大方向算,我确实是从"东"过来的。

危。

它在算我。或者说,它在算从东边来的那个变量。

"七月呢?"我问,"七月有没有新的?"

陈一低头看了看算盘,又看了看纸。纸上的最后一行是六月初八。七月没有。

"还没跳。"他说。

"多久跳一次?"

"不一定。有时候三天,有时候十天。"

我蹲下来跟他平视。他看着我,眼神很干净,没有城府。但那种干净让我不安——他不知道自己的算盘在算什么,他只是记录。一个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的人,手里握着一把会算命的算盘,这比一个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的人更危险。

"陈一,你算盘跳的时候,你身上有没有感觉?"

"有。"他点头,"热。"

"热?"

"珠子跳之前,手心会热。跳的时候也热。跳完了就凉了。"

热。我那把乌木的跳起来是凉的,骨珠跟死人皮一个温度。陈满那把石珠的也是凉的。二叔那把玉珠的更凉。三把守账的算盘,全是凉的。

陈一这把是热的。

热的反面就是凉的。守的反面就是取。三叔说老五的算盘是"取"——取怨气。陈一这把虽然是另一把,但它是热的。热意味着什么?

"三叔,陈一他娘——你确定她不是陈家人?"

三叔愣了一下。"不是。本地人,姓林。怎么了?"

"他这把算盘是热的。陈家的算盘全是凉的。热的不像陈家的路子。"

三叔的脸色变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你怀疑他娘——"

"我不怀疑。我问。"我站起来,"三叔,老五做取算盘的时候,用的什么材料你知道吧?"

"不知道。"

"二叔知道吗?"

"二哥可能知道。但他没跟我说过。"

我把陈一那把算盘还给他。珠子一回到他手里,又开始微微发热——我摸不到温度,但看陈一的手心泛红,像捂了个暖手宝。

"三叔,我跟你说个事。"我拉了把凳子坐下,"鸦背岭的对葬墓,我算清了。五笔账落子,暂时平了。但底下亏了七成怨气,得填。填账要陈家人一起,越多越好。我来找你就是这个。"

"填账?"三叔看着我,"填账是用命填的。你知不知道?"

"知道。我爹填了三十年,二叔填了十年。"

"那你还来找我?我儿子——"他看了一眼陈一,声音低了下去,"陈一不会算账。他连拨珠都不会。"

"不用他算。他在就行。陈家血脉到场,坑壁上的账才能分摊。一个人填和四个人填,速度不一样。"

三叔沉默了。他低头拨弄竹算盘,没拨,就摸着框边。

"你爹当年——"他开口,又停了。

"我爹当年怎么?"

"你爹当年也来找过我。二十年前。让我回去填账。我没去。"

"为什么不去?"

"我害怕。"他说得很坦然,"填账用命,我看得见。你爹一年比一年老,二哥更不用说。我不想变成那样。我带着陈一走了,想躲开。"

躲了二十年。但还是没躲掉。算盘找上门了——不是我的算盘,是陈一那把。它在算"东,危"。东边来的变量,是我。

"三叔,我不逼你。但有一件事你得知道——"我掏出手机,翻到赵小满发的那条消息,把"财"字铜片的照片给他看。

三叔看了三秒,手停在竹算盘上不动了。

"老五的印记。"他说。

"张德海,死在鸦背岭的那个人,手里攥着这个。他是老五的人。"

"老五动手了?"

"不确定是动手还是布局。但他的人已经渗进了鸦背岭。墓破了,铜牌流出来了,罐子差点没了——这些事背后可能有老五的影子。"

三叔站起来,在院子里走了两步。他走路的样子跟我爹像——背着手,低头,步子小。走了两圈他停下来,回头看陈一。

陈一坐在里屋门口的门槛上,抱着算盘,抬头看他爹。那双眼睛还是干干净净的,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

"我去。"三叔说,"陈一也去。"

"你想好了?"

"没想好。但再不回去,等老五把新账做大了,想回也回不了了。"

他说完弯腰从竹桌底下拽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把洛阳铲的铲头,锈迹斑斑,但刃口还亮。

"这是老四走的时候留的。"三叔把铲头递给我,"他说万一有一天要回鸦背岭,用得上。"

老四的洛阳铲。陈满堂留给老三保管的。甘肃那边的人,留了把刨坟的家伙在福建——陈家这几兄弟,各藏各的,谁都不全信谁,但谁都没真断。

"走之前先去甘肃找老四。"我把铲头收进包里,"他女儿也在。人多一个是一个。"

"甘肃远。"三叔皱眉。

"远也得去。老四手里可能还有东西——铜牌背面刻的是他的名字。他跟这笔账的关系比你深。"

三叔没再说什么。他进屋收拾东西,陈一也跟着进去了。院子里就剩我和赵小满。

她靠在门框上,从头到尾没插嘴,这时候开口了:"你那个侄子的算盘,不简单。"

"我知道。"

"热的。你那三把是凉的,它偏是热的。你不觉得——它跟那个老五的取算盘,可能是一路的?"

"想过。但不敢确定。"

"你不敢确定的事太多了。"她从兜里掏出手机,"我刚给陈满发了消息。她说铁盒彻底稳了,不用守了。她问你什么时候回来。"

"不回去。下一步去甘肃。"

"那她呢?"

"让她待在镇上。坑壁上的账她能看,她留着当后方。"

赵小满点了点头,没多问。她把手机揣回兜里,看了眼院子里的竹桌——桌上那把竹算盘还搁着,正面朝上,珠子安安静静的。

"陈三才。"

"嗯?"

"你那三把守的算盘,加你侄子那把热的,加老五那把取的——五把算盘。陈家到底有多少把?"

"不知道。我爹说传到我这儿是第十二代。十二代人,谁知道每代做了几把。"

"那你有没有想过——"她停了一下,"可能不止你们陈家会做算盘。"

这句话让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不止陈家会做。

周琳是柳账房的后人。柳账房生前替人做假账——做假账的人,会不会也会做算盘?她收古董走南闯北,接触的陈家遗物比我还多。她对这笔账的了解,可能比她表现出来的深得多。

我没说出来。有些怀疑先搁着,说出来没证据就是嚼舌根。

三叔和陈一收拾完出来了。三叔背了个旧帆布包,陈一拎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换洗衣服和那把黑珠算盘。爷俩的行李加起来还没我一个人多。

"车坐得下吗?"三叔问。

"后座拆了,挤挤能坐四个人。"我看了眼陈一,"他会晕车吗?"

"不知道。没坐过长途车。"

二十出头没坐过长途车。这孩子活得跟桃花源似的。

四个人上了车。赵小满开,我坐副驾,三叔和陈一坐后面。面包车突突突地发动了,往甘肃方向开。

出涂岭的时候,陈一怀里的算盘跳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看,从塑料袋里翻出纸笔,写了一行字,递到前面来。

我接过来看。

"七月十五。西北。急。"

西北。甘肃。

急。

算盘在催我们。"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838226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