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50175305" ["articleid"]=> string(7) "7400702"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6章" ["content"]=> string(9231) "赵小满开了前八个小时,到江西境内换了我在服务区学了俩小时。我开得慢,时速六十,大货车从旁边超我的时候按喇叭,赵小满在副驾驶上睡觉,被喇叭吵醒骂了一句,翻个身接着睡。

到第二天下午三点,终于进了福建界。

路况变了。山多了,隧道一个接一个,面包车的发动机在坡道上嗷嗷叫,像一头不情愿的驴。导航显示离涂岭还有九十公里。

我正开着一个长隧道,兜里的算盘突然响了。

不是玉珠那把——是乌木那把。骨珠跳了一下,清响。

旧坟翻气。

我在隧道里开着车,坟在千里之外,它响什么?

"小满。"我推了推副驾驶上的人。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到了?"

"没到。算盘响了。"

她一下子清醒了,坐直了看我的兜:"哪把?"

"乌木的。清响。旧坟翻气。"

"旧坟翻气是什么意思?你之前说过,我忘了。"

"哪个先人翻个身,过两天自己消停。"

"那你紧张什么?"

"因为我离坟一千多公里。清响的感应范围最多五里地。我在福建,坟在鸦背岭,它不该响。"

赵小满消化了两秒:"除非……翻气的不是鸦背岭的坟?"

对。

我停了停,把乌木算盘掏出来看。骨珠还在微微颤,但不是急响的频率,是一种我没见过的节奏——不快不慢,像心跳。

骨珠跳三下,停一下。跳三下,停一下。循环。

三下一停。三才。天、地、人。

它在认人。

不是认坟——是认人。附近有陈家人。

"老三。"我说,"快到了。算盘在认他的气。"

"你那算盘还带GPS功能?"

"比GPS准。GPS定位地址,它定位血脉。"

离涂岭越近,骨珠跳得越快。到镇子入口的时候,三下一停变成了两下一停,频率明显提上来了。

涂岭不大。一条主街,两排房子,夹在两座山中间。镇口有个加油站,加油站旁边是个杂货铺,杂货铺门口坐着一个老头,摇蒲扇。

我把车停在加油站,跟赵小满下车。算盘还在跳,但节奏稳了——说明目标就在附近。

"大爷,这镇上有没有一个姓陈的老头?会拨算盘的。"我走过去问。

老头拿蒲扇指了指街尾方向:"你是说老陈头?住街尾,红门那个。他天天在门口拨算盘,拨了十几年了,也不见他卖。你要买算盘去镇上百货——"

"我不买算盘。找他。"

"你是他什么人?"

"亲戚。"

老头打量了我一眼,没多问。小镇的人就这样,你说亲戚就信,不刨根问底。

我沿着主街往街尾走。赵小满跟在后面,东张西望。镇子安静得很,下午三点多,街上没几个人,偶尔一条土狗趴在门口打哈欠。

走到街尾,看见一扇红漆门。漆掉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的木头本色。门开着,院子里摆了张竹桌,桌上搁着一把算盘。

不是陈家的算盘——款式不对。框是竹的,珠子是木的,普通得不能再普通。但摆法不对:正面朝下扣着,像盖了个章。

桌边没人。

我站在门口喊了一声:"陈满福?"

院子里没动静。我又喊了一声,嗓门大了一倍。

屋里传来一阵拖沓的脚步声。门帘一掀,出来个人。

六十来岁,瘦,背微驼,穿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衫。脸跟我爹有三分像——颧骨高,下巴尖,但比我爹老,也比我爹瘦。眼窝深,眼珠子亮,看见我的时候明显愣了一下。

他没问我是谁。他先看的是我的兜——算盘在兜里还在跳,隔着布料都能看见珠子在动。

"三才的娃?"他开口了。口音带闽南味,但能听懂。

"您是三叔?"

"我是。"他站在门帘边上没动,盯着我的兜看了好几秒,"你爹那把算盘,在你身上?"

"在。"

"它还在跳?"

"在跳。"

他沉默了一下,侧身让开路:"进来。"

院子不大。竹桌旁边还种着几盆药草,认不出品种。赵小满跟进来的时候左右看了看,大概在评估这个地方的卫生条件——职业病。

三叔没招呼我们坐,自己先在竹桌对面坐下了,把扣着的算盘翻过来。普通竹算盘,但他翻过来的手法很讲究——两根手指捏框,拇指顶底,食指压面,跟我爹教我的手法一模一样。

"你爹走了。"他说。不是问句。

"走了。三年了。"

"我知道。"他点头,"坑壁上看见了。"

坑壁。他在福建,能看见坑壁上的账。说明他手里这把竹算盘虽然不是陈家三把之一,但跟坑壁有连接——血液里的连接。

"二叔也在坑里。"我说,"他让我来找你。"

"二哥我见过。"三叔的声音很平,"十年前他来过一趟。跟我说了七成的事。让我等着,说迟早有人来。"

"等了十年?"

"等了十年。"他拿起桌上的茶壶倒了杯茶,推过来。茶凉了,我也没客气,一口闷了。武夷山的岩茶,凉了也香。

"三叔,老四在哪你知道吗?"

"甘肃。具体不知道。断了二十年了。"他摇头,"老四不爱联系。"

"老五呢?"

三叔倒茶的手停了。

茶壶悬在半空,停了足足三秒。然后他慢慢搁下壶,没倒第二杯。

"你提他干什么?"

"他可能跟鸦背岭的事有关系。"

"什么事?"

"墓破了。有人来刨坟,刨坟的人里有一个是老五的人。"

三叔抬起头看我。那双深眼窝里的眼珠子动了一下,像算盘珠子转了半圈。

"谁?"

"张德海。死了。手里攥着一块铜片,上面刻着财字。"

三叔没说话。他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竹算盘,拨了一颗珠子。珠子转了一圈,停了。

"进来的时候我就闻到了。"他说,"你身上有老五的气。"

"什么?"

"不是你的气。是你那把乌木算盘上沾的。骨舍利虽然换了,但框上还有残气。老五的气——他在你那把算盘上碰过。"

我浑身一激灵。秦百户的骨舍利是塞珠子里的,但老五碰过算盘的框——什么时候?

"三叔,我那把算盘是我爹传给我的。老五什么时候碰过它?"

"你爹死之前。"三叔看着我的眼睛,"老五回来过一趟。你爹没跟你说过?"

我爹当然没说过。他什么都不说。嘴严到死。

"老五回来干什么?"

"拿东西。"三叔拨了第二颗珠子,"你爹手里有三把算盘——不对,两把。他自己一把,二哥一把。老五回来,要的是第三把。"

"第三把是因果算盘,二叔带走了。老五怎么从我这儿拿?"

"他不要因果算盘。"三叔摇头,"他自己做了一把。"

自己做了一把。

"什么算盘?"

三叔没回答。他低头拨珠,一颗一颗地拨,像在算什么。拨了七八颗,停了,抬头看我。

"你知道陈家三把算盘,算的是什么?"

"平衡、债务、因果。"

"老五那把,算的是取。"

取。

"取什么?"

"取怨气。从别人身上取,从坟里取,从活人身上取。"三叔的声音压得很低,"你那三把算盘是守的——守平衡,守债务,守因果。老五那把是攻的。他不守,他取。"

我脑子嗡了一下。

三把守,一把攻。陈家四兄弟(不算二叔在坑里),三把守账的算盘对一把取账的算盘。老五被赶出去不是因为他心术不正——是因为他做了一把不该存在的算盘。

"他做的算盘,用什么材料?"

"不知道。二哥说老五走的时候手里空着,什么都没带。但他脑子里的东西带走了——他记得算盘的做法。"

材料、做法、原理,全在他脑子里。

"三叔,老五的儿子呢?"

"老五有没有儿子都不知道。他走了三十年了,谁联系得上?"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赵小满站在门口没进来,靠着门框听。她虽然听不太懂,但"取怨气"三个字她听明白了——她的表情告诉我,她觉得这事不靠谱。

"三叔,你儿子呢?"我想起来周琳说老三身边有个年轻人。

"在里屋。"三叔朝门帘后面努了努嘴,"不太方便出来。"

"怎么了?"

三叔犹豫了一下,掀开门帘让我看。

里屋光线暗,一张木板床上坐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瘦,跟我差不多年纪。他手里抱着一把算盘——不是竹的,是木的,红木框,珠子是黑的。

他看见我进来,抬头笑了一下。笑起来很正常,像邻家小孩。但他的手不对——左手六根手指。

六根指头。

跟沈六指一样。

"他叫陈一。"三叔在旁边说,"我儿子。他天生多一根指头。"

我看着那只六指的手,又看了看那把黑珠算盘。珠子在动。不是被拨的,是自己动的。

跟我的算盘一样。自己动。

"三叔,"我回头看他,"他也会算?"

"不会。"三叔摇头,"他算不了。但他那把算盘会自己算。"

会自己算的算盘。陈家第四把。

不是老五的"取"算盘,是另一把。一把不需要人拨、自己就能算的算盘。

陈家的账,越来越多了。"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838226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