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50175304" ["articleid"]=> string(7) "7400702"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5章" ["content"]=> string(8312) "从坟地回来,我在守墓棚里坐了一整个下午。
不是发呆,是在算。不是用算盘算,是用脑子算。
老三陈满福,福建,十五年前断联,有个儿子。老四陈满堂,甘肃,二十年前断联,有个女儿。老五陈满财,去向不明,"去找新账"。三把算盘在我手里。崔瘸子关在派出所,铜牌是证物,短期拿不出来。周琳在查老三老四的下落。赵小满借了辆车——她说"能跑长途的那种",但没说是什么车。
陈满在卫生院守着铁盒。铁盒安静了,但碘伏在干,朱砂没有,补封全靠它撑着。她说能撑两天,两天之后盒子自己就稳了——因为怨魂归位,阴气回收,外溢的气会跟着缩回去。
两天。正好是我出发的时间。
傍晚的时候赵小满来了。开着一辆银灰色的面包车,车窗上贴了个年检标,后排座椅拆了,空出一大片地方。
"这哪来的车?"
"沈六指的。他用来拉棺材的。"
"你让我坐拉棺材的车跑长途?"
"免费的你嫌什么?"她把钥匙甩给我,"后座我铺了层布,你那个算盘、账本、乱七八糟的东西随便搁。"
我绕着车看了一圈。车况一般,轮胎磨得快平了,但发动机声音还行。沈六指这人虽然嘴碎爱卖消息,但做生意实诚,车不会糊弄。
"你真要跟我去?"我问赵小满。
"你不让我去我也去。"她靠在车门上,"你以为你一个人能跑几个省?你会看地图吗?你会订酒店吗?你上次出镇子是什么时候?"
上次出镇子是三年前,去县城买化肥。连导航都不会用。
"我请了假。"她补了一句,"跟院长说家里有事。他没问,问了我也不会说。"
"你跟院长关系好。"
"跟他关系好有什么用,工资又不是他发。"她摆了摆手,"别废话了,东西收拾好了没?"
我回守墓棚收拾。没什么好收的——两把算盘,一本账本,一套换洗衣服,充电宝,速效救心丸。赵小满看见我把救心丸塞包里,瞅了我一眼没说话。
收拾完了,我去棺材铺找陈满。
她坐在后屋里,面前摊着那把深红色的小算盘,正在拨珠子。不是在算账,是在保养——用一块绒布一颗一颗地擦石珠,动作很轻,像在擦一件瓷器。
"我要走了。"我说。
她没抬头。"去福建?"
"先去福建找老三,再去甘肃找老四。周琳在查地址,明天应该有消息。"
"算盘带上没?"
"两把都在。"
"三把。"她纠正,"你兜里两把,我手里一把。三把齐了才算完整。"
"你不跟我去?"
她终于抬头看我。右手搁在桌上,手指能动了,但还不太利索,弯的时候微微发抖。
"我去不了。铁盒还得守两天。而且——"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我这只手还没好利索,去了也帮不上忙。你在前面跑,我在后面守。万一账有变动,我能第一时间告诉你。"
她说的有道理。三把算盘分散在两个地方,不把鸡蛋放一个篮子里。她在镇上守着铁盒和坑壁上的账,我在外面找人。两边的算盘通过坑壁同步——我算一笔,她那边就能看到。
"二叔让我跟你说——"我顿了一下。
"说什么?"
"他活着。但别去找他。那儿不是活人该待的地方。"
陈满拨珠的手停了。她低着头,我看不见她的表情,只看见她的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知道了。"她说。声音很平,平得像没听见一样。但那只手攥着绒布,指节发白。
我没再多说。有些话到了就是到了,不用掰开了揉碎了讲。
"那铁盒——"
"我守着。两天之后它自己稳了就不用守了。"她把绒布放下,抬头看我,"哥,你在外面小心。算盘别离手。"
"我知道。"
"祖宗别全信。"
"这条我已经体会到了。"
她嘴角动了一下。不算笑,但比刚才好。
我出了棺材铺,回到面包车旁边。赵小满已经坐在驾驶座上了,翻着手机导航。
"福建多远?"我问。
"一千两百公里。开高速十四个小时。"
"这车跑得了?"
"跑得了。慢点开就是了。"她发动了车,发动机突突突地响,像头不情愿的驴,"你先睡,我开前半段。到服务区换你。"
"我不会开这车。"
"那你学。"
我坐进副驾驶,把包搁在脚边。两把算盘硌着腿,不舒服,但踏实。
车开出镇子,我回头看了一眼。鸦背岭缩成一小团,拐个弯就没了。
守了二十八年的坟,第一次离开这么远。
手机响了。周琳。
"查到了。陈满福,十五年前在福建泉州做过药材生意。后来不做了,搬到了一个叫涂岭的地方。具体地址还没有,但有人在当地见过一个姓陈的老人,会拨算盘。"
"会拨算盘?"
"对。当地人说那个老头经常在门口拨算盘,但从来不卖。别人问他在算什么,他说算老账。"
算老账。老三在算老账。
"还有——"周琳顿了一下,"那个老头不是一个人住。身边有个年轻人,男的,二十出头。应该是他儿子。"
"行。涂岭,我记住了。明天到福建联系你。"
"路上小心。"周琳挂了。
老三的儿子。陈家下一代。
"涂岭,我记住了。"我说,"明天到福建联系你。"
"路上小心。"周琳挂了。
赵小满开着车,听完我这通电话,问了一句:"你那个老三,靠谱吗?"
"不知道。没见过。"
"你连面都没见过就跨省去找人?万一人家不认你呢?"
"不认也得认。这笔账不是我想算的,是账找上我的。"
她没再说话。车窗外的天彻底黑了,路灯没了,只有车灯照着前面一小截路。高速还没上,走的是省道,路况一般,颠得很。
我把两把算盘从兜里掏出来,搁在膝盖上。乌木的和玉珠的,一黑一白,并排放着。月光从车窗照进来,玉珠泛着冷光,骨珠暗沉沉的。
我试着拨了一下玉珠算盘。这是因果算盘,二叔用了十年,我刚接手,手生得很。珠子涩,转不动,像新买的锁没上油。
但拨到第三颗的时候,它松了。自己松的——珠子转了半圈,停在一个位置上。
不是我在拨,是它在告诉我什么。
我看了一眼那个位置。算盘上的珠子排列,对应的是坑壁上的一行字。我看不见坑壁,但脑子里浮现出那行字——
"陈氏满财,出走年月不详。另立账本,未归。"
另立账本。
老五不光是"去找新账"。他自己开了一本新账。
我把这个信息记下来,等到了福建当面问老三——老三跟老五同年同辈,应该知道老五当年去了哪。
车在黑暗中往前开着。赵小满打开了收音机,里面放着一首老歌,信号不好,断断续续的。
"小满。"
"嗯?"
"谢了。"
"谢什么?"
"谢你开车。谢你请假。谢你陪我跑一趟跟我那个破坟有关系的烂摊子。"
她没看我,眼睛盯着前面的路。过了几秒才开口。
"陈三才,我跟你说个事。"
"说。"
"张德海——就是死在鸦背岭那个——他的尸检报告今天出来了。"
"怎么了?"
"法医说是心源性猝死。但有个备注——死者心脏没有既往病史。二十九岁,体检正常,没有任何心脏问题。"
"那怎么猝死的?"
"法医写的是疑似极度惊恐导致的心脏骤停。但他自己在备注里加了一句话——死因不明,建议进一步调查。"
死因不明。一个心脏没毛病的人,被活活吓死了。法医查不出原因,因为原因不在医学范畴内。
"还有。"赵小满的声音低了下来,"他右手攥着的东西,法医掰开了。"
"嗯?"
"法医掰开他右手了——攥着的那只手。"
"攥着什么?"
"一块铜片。指甲盖大。上面刻着一个字。"
"什么字?"
"财。"
车里安静了。
陈满财的财。张德海不是崔瘸子随便找的帮手,是老五的人。
赵小满补了一句:"法医写了三个字——建议进一步调查。"
我没接话。膝盖上的乌木算盘凉得像一块冰。"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838226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