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50175303" ["articleid"]=> string(7) "7400702"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4章" ["content"]=> string(11093) "派出所是一栋两层小楼,刷了层白漆,门楣上挂个国徽,门口停着辆警车和两辆电瓶车。我到的时候早上九点,赵小满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她穿白大褂来的,没换衣服,手里还端着搪瓷杯。看见我走过来,上下打量了一眼。
"你三天没换衣服。"
"没顾上。"
"身上一股土腥味,跟刚从地里刨出来似的。"
"差不多。"
她翻了个白眼没再损我,领着我往里走。她跟派出所的人熟——卫生院和派出所在一条街上,三天两头打交道,不是醉鬼就是打架的,她去捞人捞出了经验。
"老刘在。"她推开门,"我跟他打过招呼了,说你跟崔瘸子的案子有关系,配合调查。但铜牌是证物,按规定不能给你。"
"我没说拿走。我看一眼就行。"
"看一眼干什么?"
"确认它是不是我要的东西。"
老刘在一楼办公桌后面坐着,看见我招了招手。崔瘸子的案子里他盯了两天了,张德海的死因还没定论,县里法医明天才来。崔瘸子关在后面,铐着,倒是老实,问什么说什么,就是说的都是废话——"我就刨个坟""我不知道他死了""我跟他不熟"。
"铜牌呢?"我问老刘。
"在物证袋里。"老刘从抽屉里翻出一个透明塑料袋,扔桌上,"就这玩意儿,也不知道什么用的。崔瘸子说是捡的,你信吗?"
我不信,但没接话。我盯着物证袋里那块铜牌看。
巴掌大,绿锈覆盖,边缘有磨损。正面刻着字,隔着塑料袋看不太清,但形状我认得——跟周琳昨晚从墓里拿的那块是一对。她那块是柳账房的,崔瘸子这块是秦百户的。两块铜牌是钥匙,一对,开棺用的。
但让我在意的不是铜牌本身。
是铜牌背面。
老刘可能没翻过来看。我隔着塑料袋把铜牌拨了个面——背面有字,刻的,很浅,不仔细看发现不了。四个字。
"陈氏满堂。"
陈满堂。老四。去了甘肃的那个。
铜牌背面刻着陈满堂的名字。
我脑子转了好几圈。秦百户的铜牌,背面刻着陈满堂。这说明什么?说明老四陈满堂跟秦百户的铜牌有关系——要么他经手过这块铜牌,要么这块铜牌本来就是他放的。
"三才?"赵小满在旁边看我脸色不对,"怎么了?"
"老刘,这块铜牌能不能让我拍张照?"
"拍照?"老刘犹豫了一下,"拍背面就行,正面别拍,万一是什么文物——"
"就拍背面。"
他点了头。我掏出手机拍了张照,把"陈氏满堂"四个字拍清楚了。
出派出所的时候赵小满跟上来:"你看到什么了?"
"铜牌背面有名字。陈满堂。"
"谁?"
"我四叔。"
她愣了一下,大概是在消化"陈三才突然冒出个四叔"这个信息。但她没追问,等我自己说。
"陈家堂兄弟五个。我爹老大,二叔老二,老三去了福建,老四去了甘肃。铜牌上刻的是老四的名字。"我边走边说,"这块铜牌是开秦百户棺材的钥匙。钥匙背面刻着老四——要么是他做的钥匙,要么钥匙本来就是他的。"
"什么意思?"
"意思是,崔瘸子来刨坟不是临时起意。钥匙是有人给他的。给钥匙的人,可能是老四。"
赵小满消化了两秒:"你四叔给崔瘸子钥匙,让他去刨你家祖坟?"
"听起来离谱。但铜牌不会撒谎。"
"万一铜牌是老以前刻的呢?几百年前的东西,跟你四叔没关系也说不定。"
"陈满堂是活人的名字,不是祖上的。陈家祖上的字辈不带满字,满字辈是从我爹这代开始的。"
她不说话了。逻辑上说不通,但铜牌上白纸黑字——白铜黑字——刻着就是刻着。
我站在派出所门口,掏出手机给周琳打电话。这回她接了。
"铜牌的事,你知不知道背面有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有字。我知道。"
"你知道?你昨晚怎么没说?"
"因为那块铜牌不是我的。我那块背面刻的是陈氏满福。你那块呢?"
"陈氏满堂。"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两块,正好一对。你手里那块在派出所,我手里这块在我这儿。崔瘸子偷走的那块——是满堂的,满福这块一直在我手上。"
"所以你昨晚从墓里拿出来的是满福那块?"
"对。你捡的那块是满堂的,你给派出所了。我拿到的是满福的,我留着。"
两块铜牌的归属终于理清了。一块在派出所证物袋里等着我去拿,一块在周琳包里随身带着。崔瘸子跑的时候带走了满堂那块,但满福这块还在。老五要的是两把钥匙,崔瘸子只帮他拿到了一把。
陈满福。老三。去了福建的那个。
两块铜牌。一块刻老三陈满福,一块刻老四陈满堂。秦百户的钥匙刻着老四,柳账房的钥匙刻着老三。
"你什么时候知道背面有字的?"
"收铜牌的时候就知道。我那块是从一个古董贩子手里收的,他说是安徽乡下出土的。我翻过来一看就看见了陈氏满福,当时还以为是巧合——陈家的事我之前不清楚。后来查了你们陈家的家谱才知道,满福是老三。"
"你那块铜牌现在在哪?"
"在我包里。"
"别丢。两块铜牌是一对,缺一不可。"
"我知道。你那边那块拿得回来吗?"
"证物,暂时拿不回来。但我拍了照。"我顿了一下,"周琳,老三和老四为什么会在铜牌上刻自己名字?"
"我猜的——"她想了想,"铜牌是开棺钥匙。陈家每一代守墓人交接的时候,钥匙也要交接。老三老四在钥匙上刻名字,可能是一种签收。表示这把钥匙经他们手过。"
签收。快递签收。这比喻放在几百年前的古物上有点违和,但逻辑说得通。钥匙是传代的,传到谁手上谁刻名字,表示自己经手过。但老三老四被陈满仓赶出去了——不对,老五是被赶出去的,老三老四是自己走的。
他们走了,但钥匙还留着。说明他们走之前把钥匙交还了。或者——
"或者他们没交还。"我说,"他们走了,钥匙也带走了。后来不知怎么的,钥匙流到了外面,被古董贩子收了,又被你收了一块,崔瘸子拿了另一块。"
"有可能。"周琳说,"但还有另一种可能。"
"什么?"
"他们没带走钥匙。是有人替他们保管的。"
谁?陈满仓?我爹?我爹活着的时候从来没提过铜牌的事。他连对葬墓都很少提,嘴严到死。
但如果不是我爹,那就是二叔。二叔在坑里守了十年,之前呢?之前他在哪?他跟老三老四是什么时候断的联系?
我得问二叔。
但二叔出不来。
"周琳,你先查老三老四的下落。有消息第一时间告诉我。"我挂了电话,跟赵小满说,"借我车。"
"你要去哪?"
"鸦背岭。"
"又去坟地?"她皱眉,"你刚从那儿出来。"
"有事问二叔。"
"你那个蹲棺材底下的二叔?"她的语气说明她已经从陈满嘴里听说了,"你下墓去问他?"
"不用下墓。在洞口喊就行。"
赵小满看着我,大概在判断我是不是认真。判断完了,她把电驴钥匙扔给我。
"骑慢点,这车不是我的。"
"谢了。"
"陈三才。"她在我背后喊。
我回头。
"你那个拿命换铜牌——刚才在派出所你没提。"
"提什么?铜牌是证物,拿不走。我说拿命换是发消息时脑子热了。"
"你最近脑子热的时候太多了。"她抱着胳膊靠在派出所门框上,"你每次脑子热就往前冲,冲完才发现没带后手。你爹是不是也这样?"
我不知道我爹是不是这样。但我知道我是。
骑电驴回鸦背岭的路上,我把两块铜牌的信息理了一遍。老三陈满福的名字在柳账房钥匙上,老四陈满堂的名字在秦百户钥匙上。两兄弟,两把钥匙,两个怨魂。
不是巧合。
陈家五兄弟,老大满仓守墓,老二满囤填账,老三老四走了但名字留在钥匙上。老五被赶出去,心术不正。
五个人的分工不均匀。老大老二扛了最重的活,老三老四出了走,老五出局。但老三老四走了之后,钥匙上的名字还在——说明他们跟这笔账的关系没断。
他们不是走的。是被安排走的。
我爹和二叔守墓填账,老三老四带着钥匙出去——干什么?找东西?找人?还是等今天这一刻,等铜牌流出去,等有人来开棺?
如果是被安排的,安排的人是谁?我爹?二叔?还是更早的陈家祖上?
电驴爬到半坡没电了。
我推着车走了剩下的路。到坟地的时候已经中午了,日头毒辣,坟圈子里连个阴凉都没有。我站在对葬墓洞口,朝里喊了一声。
"二叔。"
没有回应。
"二叔!陈满囤!"
墓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传来一声咳。二叔的声音从棺材底下闷闷地传上来:"喊那么大声干什么,我又没聋。"
"铜牌。"我蹲在洞口,"秦百户的铜牌背面刻着老四陈满堂,柳账房的刻着老三陈满福。你知道这事吗?"
墓里安静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知道。"他终于开口,"是我让他们刻的。"
我攥紧了拳头。
"老三老四不是自己走的。是我让他们走的。钥匙一人一把,刻上名字,带出去。"
"为什么?"
"因为钥匙不能全留在一处。"二叔的声音更低了,像在说一个藏了很久的秘密,"一座坟,两把钥匙,全搁一块儿,万一墓破了,钥匙跟着没了,棺材就再也封不回去。你爹和我守墓,老三老四守钥匙。分开放,保险。"
"那老五呢?"
墓里又安静了。这次安静的时间更长。
"老五……"二叔的声音变了,带了一点我从没听过的东西——不是愧疚,是忌惮,"老五什么都没分到。没有算盘,没有钥匙。你爹把他赶出去,不是因为他心术不正。"
"那是因为什么?"
"是因为他太聪明了。"二叔咳了一声,"聪明到看透了这笔账的本质——怨气是力量。谁掌握怨气,谁就掌握主动。你爹怕他动了心思,把他赶出去了。但老五走的时候说了句话。"
"什么话?"
"你们守着旧账过一辈子吧。我去找新账。"
新账。
我不知道"新账"是什么意思。但这三个字让我后背发凉——一个被赶出陈家的聪明人,没有算盘没有钥匙,但知道怨气是力量。他说去找新账。
新的怨气,新的账,新的力量。
如果老五真的找到了——
"二叔,老五叫什么?"
"陈满财。"二叔说,"你爹最不愿意提的那个名字。"
陈满仓、陈满囤、陈满福、陈满堂、陈满财。满仓满囤满福满堂满财——陈家祖上起名字就一个主题,钱。
但满财这个名,现在听着不像祝福,像预言。"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838226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