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50175302" ["articleid"]=> string(7) "7400702"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3章" ["content"]=> string(10510) "罐子放回去了。
周姓女人——我现在知道她叫周琳——把陶罐搁进棺材底下的坑里,挨着二叔盘腿坐过的位置。陶罐不大,巴掌宽,灰扑扑的,看着跟路边捡的破罐子没区别。但它一落位,墓室里的温度就变了——不是变冷,是变稳。像一间到处漏风的屋子突然把窗户关上了。
秦百户先进了棺材。它没说话,飘到棺材里躺下,轮廓慢慢沉进那层黑灰里,像墨水渗进宣纸。沉到一半它停了一下,抬眼看了我一眼。
"账我认。但七成的事——"
"我知道了。"我说,"我会补。"
它没再说什么,沉下去了。
柳账房在洞口飘着,没进来。它看着棺材里秦百户沉下去的位置,站了很久。那个"站"也不准确,它没有腿,就是一团影子杵在洞口,形状像个人但不是人。
"进去吧。"我说。
它没动。
"怎么,还怕他?"我往棺材里看了一眼。秦百户已经完全沉进黑灰里了,看不见轮廓,只有黑灰表面偶尔冒个泡,像一锅文火炖的粥。
"不是怕。"柳账房的声音很轻,"是好久没见了。"
我没接话。几百年的仇人,也是几百年的邻居。现在要重新面对面扣回去,换了谁都得犹豫一下。
"你账本最后一页写的那个问题,"我说,"我替你问了他。"
它身子一僵。
"他说什么?"
"他说认账的人睡不着。"
柳账房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它飘进了棺材,跟秦百户面对面扣着,慢慢沉下去。沉的过程中,棺材底下的陶罐发出一声极轻的嗡响——罐子在回收散出去的怨气。
我掏出算盘。骨珠和石珠同时跳了一下,清响。
旧坟翻气。翻完了。
"盖棺吧。"二叔在旁边说。
我跟周琳一起把棺盖推回去。棺盖很沉,木头的,黑漆都剥得差不多了。推到位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墓室里震了震,落了几粒土。
棺盖合上那一刻,我的三把算盘——不对,兜里一把手里一把——同时安静了。骨珠、石珠、玉珠,全停了。像是有人在后台按了暂停键。
"平了。"二叔靠在墓壁上,喘了口气,"暂时平了。"
暂时。这个词在他嘴里说出来,份量跟"随时可能翻"差不多。
"二叔,你先出去。"我说,"你身体——"
"我出不去。"他摇头,"我守这儿十年了,跟坑壁上的账连着。我出去,账就断了。你爹死的时候就是因为断了——他从坟地去医院,走了一半,账断了,人就没了。"
我爹。心脏病突发,倒在上镇路上的。镇上人都说是急病,原来是被账拖死的。
"那你在底下待到什么时候?"
"待到补完。或者待到死。"他看了看我,"哪个先来算哪个。"
这话我没法接。一个老头蹲在棺材底下,用自己的命填账,填了十年还没填完,跟我说"哪个先来算哪个"——这心态比我强。我二十八年的人生里最崩溃的时刻是手机掉厕所里,跟他比起来属于矫情。
"你上来,我下去。"我说。
"你接了算盘,不是让你下来蹲坑的。"二叔摆手,"你接的是因果算盘,不是守坑的活儿。你的活儿在外面——找陈家人。"
找陈家人。秦百户说的,二叔也说的。七成怨气要三十年补完,一个人补不完,得把陈家血脉找齐了一起填。
"陈家还有谁?"我问。
"你爹的堂兄弟,你知道几个?"
"就知道你一个。"
"不止。"二叔拨了一下玉珠算盘——他手里那把已经给我了,但他空手比划了一下,像肌肉记忆,"你爹这一辈,堂兄弟五个。我一个,你爹一个,还有三个。老三去了南方,老四去了西边,老五——你爹从来不让提老五。"
"为什么?"
"老五不是守墓的料。心术不正。你爹怕他碰算盘出事,把他赶出去了。"
心术不正的陈家人,碰了算盘会出什么事?我不敢想。一把算平衡,一把算债务,一把算因果——任何一把落到心术不正的人手里,都够喝一壶的。
"老三老四有后人吗?"
"老三有个儿子,老四有个女儿。老五——不知道。你爹不让提,我也没打听过。"
两个。至少还有两个陈家人散在外面。加上我和陈满,四个。加上二叔,五个。但二叔在坑里出不来,等于四缺一。
"他们在哪?"
"老三最后联系你爹是十五年前,在福建。老四更早,二十年前,在甘肃。之后就断了。"
"坑壁不是能看到账吗?你连我算的五笔都看到了,看不到他们在哪?"
"坑壁记的是账,是陈家的人算过的东西。老三老四走了之后不算账了——坑壁就断了联系。我知道他们去了哪,但不知道他们现在在哪。活人的路,坑壁不记。"二叔说着又咳了两声。
"三才,你找他们不光是为了填账。陈家算盘有三把,但陈家血脉不止你们几个。老三老四家里,保不齐也有算盘的底子——没传到他们手上不代表没有。血脉到了,算盘自己会找上门。"
算盘会找人。这我信。我爹那把乌木算盘跟了我二十多年,从没出过岔子,直到它炸了——而它炸的时机,正好是我该接因果算盘的时候。冥冥之中有安排,虽然这个安排的甲方不太讲道理。
"周琳呢?"我看向墙角。她一直站在那儿没吭声,抱着胳膊靠着墓壁,听我们聊了半天。
"她不是陈家人。"二叔说。
"我知道。她是柳账房的后人。"
"柳账房的后人,跟这笔账有关系,但不是填账的人。她能做的已经做完了——把罐子还回来。"
周琳看了二叔一眼,没反驳。她从墙角走过来,在我面前站定。
"账本上的结果,你还没告诉我。"她说。
对了。昨晚我答应她,算完账告诉她柳账房到底是主犯还是从犯。
"前期从犯,后期主犯。"我说,"但最后一笔——自愿存怨——算他赎了。五笔账合在一块,功过相抵之后,他还欠一笔。但他认了。认了就等于开始还了。"
周琳听完没说话。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干净的,没有怨痕。昨晚她抱了一夜账本和罐子,按理说该有痕迹,但没有。柳账房的后人拿柳账房的东西,不伤。
"谢谢你。"她说。
"谢什么?罐子是你还回来的。没你我还得满世界找。"
"不是谢罐子。"她抬头看我,"谢你替我问了他那句。"
哪句?哦。"你睡得着吗。"
"他自己说的,不是我替他问的。"我纠正。
"一样。"她转身往洞口走,走了两步回头,"陈三才,你要找陈家人,我帮你。"
"你?"
"我收古董,全国各地跑,消息灵。陈家的人散在外头,我比你容易找到。"她顿了顿,"算我替祖上还人情。他欠的债,我来帮着追。"
来帮我追债的变成了柳账房的后人。这团队配置越来越花了——守墓人、护士、棺材铺老板、怨魂后人,凑一块儿能开个民俗悬疑剧本杀了。
"行。"我没推辞,"你先帮我找两个人。福建一个,甘肃一个。姓陈。"
"叫什么?"
二叔在旁边接了话:"老三叫陈满福,他儿子叫什么我不知道。老四叫陈满堂,女儿也不知道叫什么。"
"行,我查。"周琳拿出手机,"有消息我联系你。这回不关机了。"
她出了洞口。阳光照在她背上,影子拉进墓室里,一晃就没了。
墓室里只剩我、二叔、和一口合了盖的棺材。
"你也出去吧。"二叔说,"底下阴,你待久了伤身。"
"你呢?"
"我习惯了。"他靠着墓壁坐下去,拍了拍旁边的坑壁,"这些账陪着我,不孤单。"
我看着他。十年。一个人蹲在棺材底下,守着一面墙的账,用命填数。不孤单是假的。
"二叔,陈满找了你十年。"
"我知道。"
"你不出去见见她?"
"出去就回不来了。"他笑了笑,嘴角那丝血痕还在,"告诉她,我活着。但别让她来找我。这儿不是活人该待的地方。"
我把这话记下了。说不说是一回事,但记下了。
我爬出洞口。日头正毒,晒得人眯眼。坟地安安静静的,跟三天前没什么两样。
二叔的声音从洞里闷闷地追出来:"三才——"
我蹲回去:"嗯?"
"我说三把齐了,是正的三把。你手里那把乌木,满儿那把石珠,还有这把玉珠。正的齐了,根就稳了。"
"那老三老四手里的呢?"
"偏的。枝。"二叔的声音低了一截,"正的是根,偏的是枝。根断了,枝活不了。枝断了,根还能长。老三那把竹的连的是血脉——他守的是陈家的人,不是坟。老四那把泥的算的是命数。他们不是正根,但在外面替陈家看着别的。"
"老五呢?"
洞里安静了几秒。
"老五那把——不是陈家的。他自己做的,自己开的账,不算陈家的东西。"
我记住了这句话,把洞口用石板掩了掩,下山了。
但我知道不一样了——底下压着的两个回去了一半,另一半散在外面,等着陈家一笔一笔填回来。
兜里两把算盘,一把乌木一把玉珠。手里攥着账本。脑子里装着两个人的名字——陈满福的儿子,陈满堂的女儿。
三天前我还在守墓棚里打瞌睡,愁的是下个月工资够不够交话费。现在我要跨省找人,填一笔几百年前的账。
我掏出手机给赵小满发消息:在吗?
她秒回:在。你活着呢?
活着。你帮我查个事——崔瘸子还在派出所吗?
在。怎么了?
他身上有样东西,一个铜牌。我需要拿回来。
她过了一会儿回:铜牌是证物吧?你拿什么换?
我想了想,回了一句:拿命。
那边沉默了三十秒。
然后她回:陈三才你是不是疯了?
没疯。我给她发了个定位,鸦背岭。又发了句:明天来接我。带辆车。要能跑长途的那种。
她没再回。
我把手机揣兜里,站在坡顶看着远处。镇子在坡下,炊烟升起来,看着跟以前一样太平。
但我知道不太平了。
这笔账,从鸦背岭开始,要到福建,到甘肃,到陈家每一个活着的人身上。
第一站,派出所。先把铜牌拿回来——那是钥匙,后面的账用得上。"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838226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