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50175300" ["articleid"]=> string(7) "7400702"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1章" ["content"]=> string(10837) "从墓里出来,日头已经升到头顶了。
最后一天。太阳落山之前,我得干两件事:找到周姓女人拿回罐子,找到柳账房让它认账。一个在明一个在暗,一个讲道理一个不讲道理。
先找哪个?
罐子是物理的,人能跑能藏,拖得越久越难找。柳账房是飘的,它不跑,它就在这片地界游荡,白天缩着晚上出来。所以我赌——白天先找人,晚上再找鬼。
先找周姓女人。
我给她打电话。关机。
再打。关机。
我站在坡顶骂了一句。昨晚她拿着账本和罐子离开坟地,说"明天找我拿结果"——结果第二天就关机了。这年头跑路的都比守墓的讲信用。
我给沈六指打电话。
"又问?加钱。"
"沈六指,那个姓周的女人,你知道她住哪吗?"
"不知道。她来镇上收货都是当天来当天走,没见过她过夜。"
"她开什么车?"
"白色面包车,车牌没注意。但车窗上贴了个八卦镜挂件,挺扎眼的。"
白色面包车,八卦镜挂件。镇上就这么大点地方,有这特征的车不难找。我下了山,沿着镇上仅有的三条街转了一圈。
没有。
车不在镇上。她连夜走了。
我站在街口想了想。她拿罐子干什么?按她自己的说法,她来对账,弄清祖上是主犯还是从犯。账本已经给我了,罐子留着干什么?
除非罐子对她的用途不只是"对账"。
陈满说过,柳账房的怨气"死后更阴"。阴的怨气能干什么?沈六指说崔瘸子想借怨气改命。周姓女人是柳账房的后人——后人拿祖先的怨气,用途可能跟崔瘸子一样,也可能是别的。
但我不确定她是坏人。昨晚她的眼神冷,但说的话不假。她要的是真相,不是怨气。
可她关了机。
我正纠结,手机响了。赵小满。
"三才,你妹让我打电话给你——她手不麻了。"
"碘伏起效了?"
"不是碘伏。她说铁盒安静了,不响了。她试了试手指,能动了。"
铁盒安静了。不是碘伏起效——碘伏撑不了这么久。是秦百户认了账,怨气在收缩。它认了前四笔,相当于把自己那份怨气收回去了,铁盒里柳账房那股气也跟着收敛。
账在起作用。算盘算出来的平衡,正在自己落实。
但还没完。秦百户说了,柳账房不认,它就散。
"你告诉陈满,让她别动铁盒,守着。我去找柳账房。"
"你大白天找鬼?"赵小满的语气介于关心和吐槽之间。
"白天找它缩着,好说话。晚上它出来了就不好讲了。"
"你跟鬼讲道理?"
"跟谁都得讲道理。不讲道理的鬼跟不讲道理的甲方一样,最后都得翻脸。"
她没再说什么。挂之前补了句:"小心点。"
我往鸦背岭走。这次走的是正路,白天,阳光足。算盘在兜里安安静静的,但我知道它在"待机"——一旦靠近柳账房,骨珠会先跳。
柳账房昨晚躲着秦百户。秦百户出墓找它没找到,说明它会藏。一个会藏的怨魂,白天缩在哪?
答案很简单——墓里。
秦百户回墓了,柳账房不敢回。但它不敢离墓太远,怨魂的活动范围跟它的"根"绑定,它的根在对葬墓里。所以它应该藏在坟地周边,不远不近,能感应到墓但不会被秦百户堵到。
我到了坡顶,没直接去对葬墓。秦百户在里面,我进去等于把柳账房引过来,两面夹击反而坏事。我在坟地外围转了一圈,算盘托在手上,慢慢扫。
走到坟地东南角的时候,骨珠跳了。
轻轻的,一下。
我站住。石珠没动,按规矩不算数。但方向有了——东南。
我朝东南方向走了二十步。骨珠又跳了一下,比刚才重。石珠跟上,轻轻一磕。
有了。
柳账房在东南角一棵歪脖子槐树底下。就是昨晚挂寿衣那棵——不对,昨晚那棵在坡下的路上。这棵在坡上,但也是歪脖子槐树,也挂着东西。
这回不是寿衣。是纸钱。
一串纸钱挂在树枝上,没风,自己在动。树底下有个影子,很淡,淡到不看根本注意不到。它缩成一团,贴着树根,像一只蜷着的猫。
"柳账房。"我开口。
影子动了一下。没出来。
"我知道你在那儿。算盘找着你了。"
影子慢慢从树根底下浮起来,但没站直,就那么半漂半蹲着,缩成一团。我看清了它的轮廓——比秦百户矮,也瘦,整个身形像一截烧焦的枯枝。它没有秦百户那种"百户"的架子,气质更像……算了,就说像个做账的。
缩头缩脑的。
"我不回去。"它先开口了。声音比秦百户还哑,像指甲刮黑板,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他压我几百年了,我不回去。"
"他压你是因为你欠的多。账本我看了,你自己贪的那三成——"
"那三成是我该拿的!"它突然激动了,影子胀了一圈,"他逼我做假账,害了十七条命,我担了骂名,我拿三成怎么了?我拿命换的!"
我愣了一下。不是被它吓的,是被它的逻辑噎的。
它说得也不是完全没道理。被逼着干脏活的人,觉得自己分一杯羹是"应得的"——这种心理太常见了。打工人被老板逼着加班,顺手拿公司几卷打印纸,心理上觉得理直气壮。区别在于,它拿的不是打印纸,是人命换来的银子。
"你被逼做假账,是秦百户的罪。你主动贪三成,是你自己的罪。"我把算盘举起来,让它看见上面的珠子,"账算过了,你比他多一笔。你欠的比他多,该你被他压。不是陈家定的规矩,是因果。"
"因果?"它冷笑,声音像碎玻璃,"因果是谁定的?你们陈家?你爹?你祖宗?"
"没人定。算盘算出来的。"
"算盘?"它盯着我的算盘看了几秒,"你这算盘修过了。珠子不一样。"
"被你同伙的骨头炸散了,我堂妹修的。"
它沉默了一下。提起"同伙"两个字的时候,它身上那股阴冷劲儿明显弱了一瞬——它知道秦百户在帮它存怨,也知道自己出来是因为罐子被偷了。
"罐子的事不怪你。"我说,"是崔瘸子偷的。但罐子在你身上存的怨气,现在散了,你得收回去。收不回去,你压不住,秦百户也压不住你。两个散了,陈家人遭殃。"
"我管不了陈家人。"
"你管不了?你账本最后一页写的什么?余死不足惜,惟恨秦百户先死,未能与之同葬。你恨他,但你更想知道他睡不睡得着。你到死都没等到他回答你。"
柳账房的影子剧烈地抖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账本。你后人拿给我了。"
"我后人?"它的声音变了,不再是冷笑,带了一点我不知道怎么形容的东西,"我还有后人?"
"姓周,女的。她来找你的账本,想弄清楚你是主犯还是从犯。"
"她……弄清楚了吗?"
"弄清楚了。前期从犯,后期主犯。人都是会变的——你前期是被逼的,后期你自己也贪了。这笔账赖不掉。"
它没说话。影子缩得更小了,贴着树根,像要把自己缩没。
"但有一笔账,你没赖。"我放软了语气,"你存怨气是自愿的。秦百户也是。你们俩商量好的,把怨气存着,留给后人用。这笔账,秦百户认了。你认不认?"
它抬头看我。那双眼珠子跟秦百户不一样——秦百户的眼珠是浑浊的,像隔夜浓茶。它的眼珠是空的,没有眼白没有瞳孔,就是两个黑窟窿。但此刻那两个黑窟窿里,有一点点东西在动。
不是怨气。是别的。
"我认。"它说。
两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
但算盘响了。骨珠跳,石珠跳,两颗同时一磕——清响。不是炸,不是闷,是清脆的一声"嗒"。
旧坟翻气。
这个响法我爹的笔记里写过:旧坟翻气,是旧事翻篇了。怨气回收,平衡归位。
我把算盘翻过来给柳账房看。珠子停了,安安静静的,每颗都待在该待的位置上。四笔账落子,第五笔——秦柳自愿存怨——也落了。
全平了。
"你回去吧。"我说,"秦百户在墓里等你。你回去,他压你,你压他。跟以前一样,但这回是你们自己选的,不是陈家逼的。"
柳账房没动。它在树底下蹲了好一会儿。
"他……睡得着吗?"它突然问。
我愣了。
"秦百户。他逼我做假账,害了十七条命。他睡得着吗?"
这个问题在账本里等了几百年。它到死都没等到答案。
"他认了账。"我说,"认账的人,睡不着。但不认的人,更睡不着。你比他多睡了几百年的安稳觉——因为你认了。"
这话说得我自己都觉得有点玄。但柳账房听完,影子慢慢从树根底下浮起来,站直了。比我想的高一点,但还是瘦,像一截被雨泡过的木桩。
它转身朝对葬墓的方向飘去。飘了两步,停了。
"罐子。"它说,"你找不到的。"
"什么?"
"那个姓周的丫头。她不是拿罐子去用的。她是拿去还的。"
"还给谁?"
"还给我。"它说,"罐子是我的东西。她是我后人,替我把罐子拿回来,放回原处。她不傻,她知道罐子散了怨气会出事。她拿走是为了保护它——不让崔瘸子拿去改命。"
我站在原地,脑子转了三圈。
周姓女人关机跑了,不是跑路。是去还罐子了。还给谁?放回原处——对葬墓。但她昨晚已经从墓里拿出来了,现在要放回去。
她可能已经回坟地了。趁白天,秦百户在墓里,柳账房在外面——她以为墓是空的。
但秦百户在里面。
"你赶紧回去。"我推了柳账房一把——手穿过它的影子,凉得像伸进了冰柜,"你后人在墓里,秦百户也在墓里。你不去,它不知道她是谁,万一——"
柳账房没等我话说完,飘走了。快得不像一个缩了一下午的怨魂。
我也跑。
跑到对葬墓洞口的时候,听见里面有声音。
不是打斗声。是说话声。
一个女声,一个男声——不对,秦百户不会发出这种声音。它的声音像砂纸磨铁皮,这个男声不一样,低沉,平稳,像是活人的声音。
活人?墓里除了周姓女人还有别的活人?
我趴在洞口往里看。手机光照进去——周姓女人跪在棺材旁边,双手捧着一个巴掌大的陶罐,正往棺材里放。她的对面,秦百户的轮廓飘在棺材上方,没动。
但那个男声不是秦百户发的。
声音从棺材里传出来。从那层黑灰底下。
"放下。""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838225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