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50175299" ["articleid"]=> string(7) "7400702"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0章" ["content"]=> string(9064) "天刚亮我就上了山。
陈满要跟着,我没让。她右手还麻着,阴气没散干净,去坟地等于送人头。赵小满更不行,她不信邪但信科学,坟地那种地方科学解释不了,去了添乱。
我一个人走。
算盘在兜里,账本在包里。四笔账已经落了子,第五笔空着。我带着这份缺了页的账本去交差,像考试交了大题空白的卷子——及格应该及格了,但满分别想。
问题是秦百户这个甲方,不见得接受"及格"。
上坡的时候我特意走了正路,没抄近路。一来天亮了不用赶时间,二来昨晚近路上有寿衣,我不想再碰一次。白天走正路,阳光照着,心里踏实些。
到坡顶的时候,对葬墓的洞口还敞着。
但洞口旁边多了东西——昨晚周姓女人翻过的土,被踩得乱七八糟。还有几个脚印,不全是她的。有几脚印特别浅,浅到几乎没有受力——那不是活人的脚印。
秦百户回来了。
它昨晚出墓找柳账房,没找到?还是找到了,谈完了,回来了?
我站在洞口往里看。墓室里黑洞洞的,手机手电筒照进去,那口黑漆棺材还敞着盖,里面空的。棺材壁上刻着字,昨晚光线暗没注意,这会儿照上去隐约能看见——两行小字,刻得很深。
"秦柳同穴,以怨制怨。陈氏执秤,代代相传。"
陈氏执秤。秤就是算盘。代代相传,传到我这儿是第十二代,到陈满那儿第十三代。
但"以怨制怨"四个字,跟我昨晚算出来的结论对得上——让秦百户压柳账房,不是陈家来压,是因果内压。陈家祖上当年强行合葬,用的是外力。外力管了几百年,现在失效了。我得把它换成内力。
内力怎么换?
我不知道。账算出来了,但操作手册没有。我爹没教过我"怎么让两个怨魂互相接受因果关系",他连第三句话都没说完就咽气了。
我蹲在洞口发了一会儿呆。算盘没响,说明墓里暂时安全。但"暂时"这个词,在这行里约等于"随时可能变"。
"秦百户。"我冲洞里喊了一声。
没有回应。
"我知道你回来了。昨晚你出去找柳账房了,没找到?"
还是没有回应。
我犹豫了一下,钻进了洞里。
墓室不大,比外面凉十几度。手机光照着四壁,墙壁上渗着水珠,一股子地底下的潮味。棺材在正中间,盖子掀到一边,里面空空荡荡。
我绕着棺材看了一圈。棺材底部铺着一层黑灰,不像烧的,像腐的——尸身化成的灰。两具尸骨对面扣着葬了几百年,该化的都化了,只剩灰。
棺材内壁上也有字。跟外面那两行不一样,这回是刻在棺底的,字很小,得趴上去才看得清。
"陈氏取怨,非为己用。留待三才,平天平地平人。"
我手一抖,手机差点掉棺材里。
三才。我的名字。
这不是我爹刻的——棺材几百年了,刻痕都被锈侵蚀了。这是陈家祖上刻的。他们压秦柳二人的时候,就把"三才"这个名字留在了棺底。
天、地、人,三方平衡。平天平地平人。
第五笔账。
陈家囤怨气,不是为己用,是"留待三才"。把怨气留着,等一个叫"三才"的后人来用。用这笔怨气做什么?平天平地平人。
这笔账不是欠的,是存的。
像定期存款,存了几百年,等到取款人来取。取款人是我。
我脑子嗡嗡的。陈家祖上把怨气存着不是恶图,是留给我当本钱的。但"本钱"拿来干什么——平天平地平人——这话太大了,大到我接不住。我就是个守墓的,月薪两千五,你跟我说平天平地平人?
"你看到了。"
声音从身后传来。我没回头,不用回,知道是谁。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我问秦百户。
"一直在。"
"昨晚不是出去了?"
"出去又回来了。没找到他。"它的声音比前天沉了,像是含着一口沙子说话,"他躲着我。"
柳账房躲着秦百户。这不奇怪。它罪更重,怨更阴,但面对秦百户它是心虚的——账本最后一页写得很清楚,它到死都在问秦百户"你睡得着吗",说明它恨秦百户,但也怕秦百户。
"账我算好了。"我转身面对它。
它站在墓室角落里,青灰色的轮廓在黑暗中几乎看不见,只有那双浑浊的眼珠子有一点点光。它比前天更虚了,边缘在模糊,像一幅褪色的画。
柳账房的气在蚕食它。
"说。"它一个字。
"四笔账。你欠十七条命,柳账房同罪但多一笔私吞。两相抵,他比你多一份罪。按因果,该你压他,不是陈家压你们。"
"怎么压?"
"你得回去。回棺材里。他在外面飘着,你回去,用你的怨气压住他的怨气。但你这次压他不是陈家逼你的,是因果——他欠的比你多,他该被压。"
秦百户沉默了。它那双浑浊的眼珠子转了一下,像在消化我说的因果。
"他不会认。"它说。
"什么?"
"柳账房不会认这笔账。他会说自己是从犯,是被我逼的。他到死都是这么说的。"
这话让我想起账本最后一页。柳账房的遗言不是认罪,是质问。它把锅全甩给秦百户了——"你逼我做假账"。
但账本中间那几页白纸黑字写着"既已背了骂名,不如多捞些好处"。它自己贪的那三成,秦百户没逼它。
"账本在他自己手里写的,白纸黑字。"我说,"他赖不掉。"
"你拿账本给他看?"
"不用。算盘会告诉他。"
我把算盘掏出来,托在掌心。骨珠石珠都安静着,等着我拨。我深吸一口气,把昨晚算好的四笔账重新拨了一遍。
第一笔,秦百户杀人。骨珠跳。
第二笔,柳账房造假。石珠跳。
第三笔,柳账房私吞。两颗一起跳。
第四笔,陈家非法拘押但官府亦为追责者。珠子没跳——这笔两清了。
四笔落子,平衡出现。算盘上骨珠和石珠各自停在一个位置,中间形成了一个对称的结构——左边重,右边也重,但总量相等。
"看到了?"我把算盘转向秦百户。
它低头看了一眼。那双浑浊的眼珠子在算盘上停了很久。
"第五笔。"它说。
"什么?"
"你空了一笔。"
它看出来了。我以为留空看不出来,它一眼就看出来了。
"第五笔是陈家的。"我说,"我还没算清楚。"
"你算清楚了。"它抬头看我,"你只是不敢认。"
我心里一紧。
"棺底那行字你看到了。陈氏取怨,非为己用。留待三才,平天平地平人。"它的声音更哑了,"你以为这是陈家祖上的遗愿?不。这是我跟柳账房商量好的。"
我整个人僵住了。
"什么意思?"
"陈家祖上拿住我们的时候,我跟柳账房就商量过了。我们欠的命,官府还不了——人死了官府能做什么?抄家?立碑?没用的。唯一能还的,是怨气。我们把怨气存着,存够了,留给后人用。用这笔怨气去平衡别的不平。"
"你是说……你们自愿被压?"
"自愿。"它说,"柳账房也是自愿的。我们互相压了几百年,不是陈家逼的,是我们自己选的。陈家只是保管员。"
我脑子彻底乱了。
第五笔账不是"陈家囤怨气",是"秦柳二人自愿存怨"。陈家没有恶图,秦柳也没有仇——或者说,有仇,但仇在自愿存怨这件事上和解了。
他们把怨气存着,等我这个"三才"来取。
取出来干什么?平天平地平人。
这笔账是存款,不是欠款。
"那你们为什么还出来?"我问,"自愿存的,为什么破墓出来了?"
秦百户的轮廓又虚了一分。它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因为有人来取了。不是你。是崔瘸子。他拿走了柳账房的东西——那东西不是账本。是柳账房存怨气的罐子。罐子被拿走,柳账房的怨气散了,压不住了,就出来了。我跟着出来,是想把他摁回去。"
"崔瘸子拿走的东西……不是铜牌?"
"铜牌是钥匙。罐子是另一件。"
"罐子在崔瘸子身上?他被抓了。"
秦百户没说话。但它那双眼珠子暗了一下,像信号闪了一下。
我明白了。罐子不在崔瘸子身上。崔瘸子把它转手了。
转给了谁?
周姓女人。她昨晚来"收尾",拿了账本。但账本不是唯一的东西——她可能还拿了罐子。背包那么鼓,不全是账本。
我转身就往洞外跑。
"等等。"秦百户在后面喊。
我停了。
"账我认了。"它说,"四笔我认。第五笔——你去找柳账房,让他自己说。他认了,我回去压他。他不认——"
"他不认怎样?"
"那我就散了。我散了,柳账房没人压,他就找陈家人。一个一个找,直到把怨气还完。"
它顿了一下。
"三天。还剩一天。""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838225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