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50175298" ["articleid"]=> string(7) "7400702" ["chaptername"]=> string(7) "第9章" ["content"]=> string(10663) "我得做一个选择。

坡下镇子方向,陈满守着铁盒,铁盒里的柳账房阴气要破封了。坡上坟地,秦百户出了墓,正在找柳账房的路上。两条线同时炸,我一个人分不了身。

周姓女人看我愣着,问了一句:"怎么了?"

"没时间解释。"我把背包甩到肩上,转身就往坡下跑,"你别待在坟地,秦百户出来了,撞上你算你倒霉。往镇上走,别回头。"

"等等——"

没等她说完我已经冲出去了。跑出十几步回头喊了句:"账本在我这,明天找我拿结果。"

下坡比上坡快,但也更要命。天黑路陡,杂草绊脚,我摔了两跤,膝盖磕在一块石头上,疼得眼前发黑。顾不上。算盘在兜里疯了一样响,骨珠石珠一块跳,分不清什么频率了。这说明阴气扩散的范围在变大——不只是一个点,是整片区域都在渗。

跑到半坡,我掏出手机给赵小满打电话。响了四声才接。

"三才?大晚上的——"

"小满,你在卫生院吗?"

"在啊,值夜班。怎么了?"

"陈满呢?她是不是在你那儿?"

"你妹?在啊,后头休息室待着呢。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你听我说。她身边是不是有个铁盒子?巴掌大,铁皮的,接缝涂了红色东西。"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等一下——我去看看。"

我听见她走路的声音,推门的吱呀声。然后她的声音变了,带了个颤音。

"有。桌上搁着呢。怎么了这玩意儿——"

"你别碰它。"

"我没碰。但它好像……在响。"

我脚步又快了一截。铁盒在响,跟算盘的频率对上了。朱砂封的缝在往外渗气——比陈满预估的快得多。她说能撑两天,这才几个钟头?

"小满,你听好了。"我尽量让声音稳住,"你把休息室的窗户打开,门也打开,通风。然后你跟陈满都离那个盒子远点,越远越好。别让任何人靠近。我五分钟到。"

"三才,你吓到我了。这盒子里到底——"

"五分钟。"

我挂了电话,把手机塞兜里,没命地跑。

镇上到鸦背岭走路半小时,下坡抄近路大概十五分钟。我用了八分钟。不是因为体能好,是因为怕。怕铁盒裂了,怕陈满出事,怕这笔账还没开始算就先搭上一条人命。

冲进卫生院的时候,走廊的灯白得刺眼。赵小满站在休息室门口,手里攥着把止血钳——也不知道她拿这玩意儿打算夹什么。陈满在她身后,靠着墙,脸色发白,但人没事。

铁盒在桌上。

我站在门口没进去,先掏出算盘对着铁盒的方向。珠子在跳,但比刚才缓了——不是阴气减弱了,是它已经在往外渗了,不需要算盘报警了,等于火警响了之后火已经烧起来了。

铁盒的接缝处,朱砂在发暗。原本暗红色的一圈,现在中间有几段变成了黑色。黑色的地方在扩大,像墨水洇纸。

"它要开了。"陈满说。声音哑了,不像是被阴气影响的,像是吓的。她修了一晚上算盘,跟这盒子共处一室,阴气渗出来她首当其冲。

"你身上有没有异样?"我问她。

"手麻。"她抬起右手,手指微微发抖,"从半个钟头前开始的。先是指尖,现在到手腕了。"

赵小满在旁边插嘴:"我看了,没有外伤,不像是神经压迫。但她脉搏偏快,血压偏低。"

"不是病。"我说,"是阴气侵蚀。她离盒子太近了。"

"那怎么办?"赵小满急了,"总不能看着她手废了吧?"

"不能让它开。"我走到桌前,看着铁盒。黑色还在扩大,离完全破封大概还有……十分钟?也许更短。

"陈满,朱砂粉还有没有?"

"用完了。封盒子的时候全用了。"

我骂了一句。朱砂是镇阴的,封一次用光了,现在补不了。

"还有什么能镇阴的东西?"

陈满想了想:"雄黄?黑狗血?"

"卫生院上哪找黑狗血去?"

"等一下。"赵小满转身跑了。过了一分钟跑回来,手里拿着一瓶东西——碘伏。

"碘伏?"我看着她。

"卫生院就这个最像红色液体了。你那什么朱砂雄黄的,我这儿都没有。但碘伏含碘,碘有杀菌作用,你的阴气说白了也是一种……菌?"她说着说着自己都没底气了,"我瞎说的,你当我瞎说的。"

不。她没瞎说。

碘不能镇阴气,但碘能封。朱砂镇的是气,碘封的是缝。铁盒破封是因为接缝的朱砂被阴气侵蚀了,如果能在接缝上再涂一层东西堵住——不一定要朱砂,只要能隔绝空气和阴气的渗透就行。

"给我。"

我拿过碘伏瓶,拧开盖子,把碘伏沿着铁盒的接缝浇了一圈。棕色的液体顺着黑色蔓延的地方流下去,渗进缝隙里。

铁盒猛地震了一下。

像一只被按住头的猫,它抖了一下,然后安静了。

我看着接缝。碘伏渗进去的地方,黑色蔓延的速度慢了。没有完全停,但从"洇纸"变成了"挤牙膏"。

"撑不了太久。"我说,"碘伏不是朱砂,堵得住一时,堵不了一世。最多再撑几个钟头。"

"几个钟头够不够?"陈满问。

够不够?秦百户给的期限是明天。明天我得把账算清。算清了,怨气自己散,铁盒里的东西也跟着散。算不清——

"够了。"我说,不是有把握,是不能说不够。

我转身把肩上的背包放下,拉开拉链,把那本泛黄的账本掏出来。赵小满凑过来看了一眼:"这什么?"

"账本。"

"守墓的还有账本?"

"不是我的。是死人的。"

她张了张嘴,大概是想问"死人的账本你怎么算",但看了看我的脸色,没问出口。

我把账本摊在桌上。纸很脆,翻的时候得小心,一使劲就碎。字是毛笔写的,蝇头小楷,密密麻麻,竖排,没有标点。我文言文底子一般,但好在这账本写得不算文绉绉,更像记账先生日常流水账,大白话居多。

第一页:崇祯三年春,秦百户令余造假账,以军饷充私囊,计银三百两。

第二页:同年初夏,百户令余将所亏之饷转嫁于民,加征赋税,以补窟窿。村民苦不堪言,死者十七人。

第三页:余知此乃伤天害理之举,然百户持刀相逼,不从则死。余从之。

我一页一页往下翻。赵小满和陈满都凑过来看。

这账本记的是柳账房替秦百户做假账的全过程。时间、金额、人名,一笔一笔清清楚楚。每一条后面都有一句"百户令余"——秦百户命令我。

是秦百户让他干的。

但柳账房也不是白莲花。翻到中间几页,笔迹变了,字比之前大了一圈,写得也潦草了,像是状态不太稳定。内容也不一样了——

"余思之,假账已成,无可挽回。既已背了骂名,不如多捞些好处。遂将加征之税扣留三成,自留。余知此举有伤阴德,然已无回头之路。"

他自己也贪了。被逼着做假账是事实,但后来尝到甜头自己主动贪了也是事实。

陈满在旁边轻声说:"主犯还是从犯,分不清了。"

"分得清。"我说,"前期从犯,后期主犯。人是会变的。"

我继续翻。最后几页的字迹已经乱得不像话了,笔画歪歪扭扭,有些字根本认不出来。最后一页只写了一行字:

"余死不足惜。惟恨秦百户先死,未能与之同葬。愿来世再遇,当面质问——你逼我做假账,可有一夜安眠?"

赵小满看完没吭声。陈满也没吭声。

我合上账本。

柳账房恨秦百户。不是仇人的恨,是被害人的恨。他到死都在问一个问题:你逼我做的那些事,你睡得着吗?

但秦百户也被陈家压了几百年。两个仇人,其实是害人者和被害者。被害者后来也变成了害人者。

这笔账,比我以为的还乱。

我掏出算盘。骨珠安静了,石珠也安静了。不是没事了,是它在等我拨。

我把账本放在算盘旁边。然后,开始算。

第一笔:秦百户杀人立功,欠一十七条人命。

第二笔:柳账房做假账,加征赋税致村民死者十七人,同罪。

第三笔:柳账房后期私吞三成,自添罪孽。

第四笔:陈家祖上将二人私刑压墓,未经官府,非法拘押——但官府亦为追责之人,若走明路,二人均已伏法,怨气不至积至此。

珠子在动。骨珠先跳,石珠后跟。两个频率终于同步了。

但还没算完。

第五笔——

我拨到第五笔的时候,手停了。

因为我不知道这笔怎么记。

陈家祖上压他们,是为了"囤怨气"。不是替天行道,是另有所图。这个"所图",到目前为止我还没搞清楚。沈六指说"这个不归五百块管",我再问他也不说。

但算盘在催我。第五笔不落子,后面的账全卡住。

我盯着账本看了半天,最后做了一个决定——

先把能算的算了,算不清的,留空。

留空,不是不记。是暂缓。

我把第五笔的位置空出来,继续往下拨。

珠子停了。骨珠、石珠都不动了。

不是算完了,是平衡出现了。

四笔账落子,第五笔留空——左右两边,居然平了。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前四笔的因果是自洽的,陈家"囤怨气"那笔,不影响整体平衡。它是一个独立的变量,可以以后单独算。

"算出来了?"陈满问。

"算出来一半。"我说,"前四笔平了。秦百户和柳账房各欠十七条人命,柳账房多一笔私吞。两相抵,柳账房比秦百户多一份罪。"

"那怎么压?"

"秦百户的怨气重,但罪轻。柳账房的怨气阴,但罪重。一个质重一个量多——"我拨了一下珠子,"互压。让秦百户压柳账房,不是陈家来压。"

"跟原来一样?"

"不一样。原来是陈家强行合葬,以怨制怨,是外力。现在是通过算账确立的因果关系——你欠的比我多,你该被我压。这是内力。外力压不住的,内力压得住。"

陈满想了想,点头。

但我没说的是——这个平衡有个前提。第五笔,陈家囤怨气那笔,得是清白的。如果陈家祖上囤怨气另有恶图,那这个平衡就是假的,迟早会翻。

我赌它是清白的。

赌我爹那句"祖宗别全信"里的"别全信",不是"别信"。

铁盒在桌上安安静静的。碘伏还堵着。

窗外天边泛了一丝灰。

第三天,到了。"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838225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