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50175295" ["articleid"]=> string(7) "7400702" ["chaptername"]=> string(7) "第6章" ["content"]=> string(9667) "我盯着她看了五秒钟。

不是因为好看难看,我压根没往那上面想。是因为她说的那句话——"算盘到他手里是第十二代"——这个数对得上。

我爹从没跟我提过"第十二代"这个说法。镇上也没人知道。她要是瞎编的,编不出这么精准的数字。她要是真知道,那她跟我爹的关系比我以为的深得多。

"进来说。"我把她往卫生院旁边的小巷子里带。

她没磨蹭,提着皮箱跟上。走到巷子尽头没人了,我停下转身。

"你叫什么?"

"陈满。"

"哪个满?"

"满仓的满。"

行,连名字都跟我爹撞。我爹陈满仓,她陈满。搁一块儿像大小号。

"你今年多大?"

"二十六。"

七六年春的照片,到现在五十年。她二十六,照片上的孩子不可能是她。要么照片不是她的,要么她不是我爹的女儿。

"你说你是陈满仓的女儿。"我直说,"我爹这辈子就我一个孩子,我妈走得早,他没再娶。你哪来的?"

她没急,把皮箱搁地上,从帆布包里掏出一张折了好几折的纸递给我。

我展开。是一封信,手写的,字迹我一眼就认出来了——我爹的。他写字有个毛病,捺笔永远收不住尾,拖出一道长尾巴,跟签名似的。

信不长。

"满儿: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大概已经不在了。有些事我一直没跟你说,是因为你年纪小。现在你长大了,该知道了。你不是我亲生的。你是你二叔陈满囤的女儿。你二叔走的时候把你托付给我,我养了你几年,后来送你去了南边亲戚家。你问我为什么留算盘给你——算盘是陈家的,不是哪一个人的。到你这一代,是第十三代。三才手里有一把,我留给你的这把是另一把。两把算盘,一把算生,一把算死。你二叔带走的那把,算的是因果。三才那把算的是平衡。你手里这把——算的是债。三把齐了,才算完整。我一个人教不了你全部,但基本的,你二叔走前教过你。剩下的,去找三才。他是你哥,不是亲的,但比亲的靠得住。爹字。"

我把信看了三遍。

我爹写的。错不了。

所以我爹收养了二叔的女儿,养了几年送走了,从头到尾没跟我提过一个字。这个老头子,到死嘴都是严的。

"你二叔教过你什么?"我把信还给她。

"拨珠。清响、闷响、急响,我能分。"她说,"但怎么算,他没教完就走了。他走得急。"

"他现在人在哪?"

"不知道。十年前送我走之后就失联了。我找了他十年。"

找了十年。这执着程度,说实话,比我对守墓这份工作的态度强多了。

"你手里那把算盘呢?"

她没说话,蹲下去打开皮箱。

箱子里铺着一层红绒布,绒布上搁着一把算盘。比我这把小一号,框是深红色的,像是老榆木,珠子不是骨的,是石的,青灰色,每一颗上面都刻着极细的纹路。

我伸手想碰,她啪一下把箱盖合上了。

"别碰。"她抬头看我,"你这手上有秦百户的气。碰了我的算盘,两把会冲。"

我缩回手。她说得有道理——两把算盘如果功能不同,气场不对,碰一块儿可能跟我那把一样炸了。

"你能修我的算盘吗?"我问。

她看了眼我兜里露出来的那把破算盘,皱了皱眉。

"框裂了,两档断了,珠子缺了。修不了。"

"一点办法没有?"

"修不了,但能接。"她重新打开皮箱,从绒布底下摸出一个小布袋,倒出来几颗散珠子,"这是二叔留的备珠。材质跟我这把一样,石头的。你那把是骨珠,接上去会有排异,但比缺着强。"

她伸手——没碰我的算盘,隔空指了指。

"你拿出来,我看看。"

我把破算盘掏出来托在掌心。她没接,俯下身看了一会儿。

"缺的那颗,秦百户给你补的?"

"你怎么知道?"

"珠子的纹路不对。你的骨珠是原配的,中间那颗有明显裂纹,是后塞进去的。"她直起身,"这颗珠子不能留。"

"为什么?"

"它不是珠子。是秦百户身上的一块骨头。"

我手一抖,差点把算盘扔了。

"他把自己一块骨头塞我算盘里了?"

"怨魂没有实体,但怨气可以凝形。那颗珠子是它用怨气凝出来的骨舍利。"她语气平平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它塞进你的算盘,等于在你的算盘里埋了个后门。你拿这把算盘算账,它能看到你在算什么。"

我后脖颈一凉。

昨晚秦百户说"算盘缺了颗珠子,在你兜里",当时我还觉得它体贴。合着不是体贴,是窃听器。

"拿掉它。"我说。

"不能直接拿。"她摇头,"它已经跟你的算盘连上了,硬拆会把整把算盘废掉。得用我这几颗备珠换——先把它的气引出来,再换上去。"

"怎么引?"

"你得把算盘给我。"

我犹豫了。这把算盘是我爹留下的,从它到我手里就没离过身。给别人——哪怕是堂妹——心里总归不踏实。

"你不信我?"她看出来了。

"不是不信。是我爹说过,算盘别离手。"

"他还说了后半句——祖宗别全信。"她看着我,"你现在算盘里揣着秦百户的骨头,你祖宗压了人家几百年,人家在你算盘里安了眼线。你拿这把算盘算账,算出来的东西它全知道。到时候你还没算完,它先一步把账毁了,你怎么办?"

这话堵得我没话说。

她说的对。带窃听器的算盘,跟被黑客入侵的手机一个道理——你越用它,暴露越多。

"修要多久?"

"半天。今晚之前给你。"

今天白天修好,今晚能用。算上秦百户给的期限,明天是第三天。今晚把窃听器拆了,明天白天理账,晚上交差——时间卡得死紧,但没有退路。

我把算盘递给她。

她接过去的时候很小心,手指没碰珠子,只捏着框的两端。接过去的瞬间,那颗秦百户塞的骨珠又转了一下——跟早上一样,像有人翻了个身。

"它知道你要动它了。"我说。

"让它知道。"陈满把算盘放进皮箱,盖上盖子,"知道也没用。今晚之前,它是我的了。"

她拎起皮箱要走,我拦了一步。

"等等。还有件事。"

"你说。"

"崔瘸子。他昨晚从墓里拿了一块铜牌,又拿了个蛇皮袋的东西跑了。他同伴死了,他没死。你觉得他为什么没事?"

陈满站住了,想了一会儿。

"两种可能。第一,他身上有镇物,挡了怨气。第二——"她顿了一下,"他不是第一次跟怨魂打交道。"

"沈六指说他二十年前刨坟瘸了腿,是被坟里的东西带的。"

"那就对了。"她点头,"被带过一次的人,身上会留残痕。残痕等于一层壳,怨魂再经过的时候,认这层壳,不会主动攻击。"

"等于他自带了抗体?"

"可以这么理解。但抗体不是免疫。"她表情严肃了些,"他扛得住一次两次,扛不住第三次。怨气是累积的。每经过一次,壳就薄一层。等壳没了,他就是下一个死人。"

我记住了这句话。

"你先去修算盘。我去找崔瘸子——他手里有陈家的东西,得拿回来。"

"什么东西?"

"不知道。但他屋里有一张我爹的照片,还有鸦背岭的地图。一个外人比我还了解陈家的事,这不对劲。"

陈满看了我一眼,没多问。她转身往巷子外走,走了几步又回头。

"哥。"

我愣了一下。这声"哥"来得猝不及防。

"嗯?"

"你爹信里说,你是他儿子。不管亲不亲,他认你。"她顿了顿,"他也认我。所以我叫你哥,你不介意吧?"

"不介意。"我说,"就是不太习惯。"

"慢慢习惯。"她拎着皮箱走了。

我站在巷子里,日头偏西了,影子拉得老长。兜里空了,没有算盘的感觉跟没穿鞋上街差不多——每一步都觉得不对劲。

路过卫生院的时候,陈满坐在门口的长椅上,右手搁在膝盖上,还在微微发抖。我蹲下来,把从小卖部买的凉茶递过去一瓶。

"手还麻?"

"麻。但不影响拿算盘。"

"别硬撑。"

她抬头看我。那眼神跟我爹不一样,可那个劲儿像。"哥,你以前照顾过别人吗?"

"没。光守着坟了。"

"那你也别硬撑。"

她接过凉茶喝了一口,又递回来。我接的时候手指碰了一下,凉的。不是天凉,是人凉。

"你手也凉?"她问。

"遗传。陈家人手都凉。"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没说话。但那句"哥"她叫得比刚才顺了。

手机响了。赵小满发来消息:派出所老刘说,死者身份查到了。叫张德海,外地人,无业,有盗窃前科。手机里最后一个通话记录是打给一个叫"崔洪彬"的号码。

崔洪彬。崔瘸子的大名。

我又想起崔瘸子屋里那行字——"开棺先取柳物"。他拿了柳账房的东西,现在还活蹦乱跳地跑着。一个有抗体的人,带着从对葬墓里偷出来的东西,鬼知道他要干什么。

天快黑了。

第二夜。

我把手插进空荡荡的兜里,朝东风路那排平房走。算盘不在身上,我像个没带武器就上战场的兵。

但今晚不靠算盘。今晚靠腿——赶在天黑前找到崔瘸子。

他手里有陈家的照片、铜牌、和柳账房的东西。这些东西凑一块儿,就是半个账本。

算盘修好了也得有账本才能算。"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838225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