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50175293" ["articleid"]=> string(7) "7400702" ["chaptername"]=> string(7) "第4章" ["content"]=> string(10611) "赵小满非要跟去。

我说你一个护士凑什么热闹,她说卫生院今天没号,闲着也是闲着,看死人她又不怕。我说这回的死人可能不归你管,她说怎么的,死人也分科室?

说不过她。

镇上到鸦背岭走路半小时,骑三轮十五分钟。赵小满不知道从哪借了辆电驴,后座让我坐。我一个一米八的大老爷们儿坐电驴后座,跟大雁塔顶上搁了个热水瓶似的,怎么看怎么别扭。

但她骑得快,风灌领口里凉飕飕的,多少压了点昨夜没睡的昏沉。

路上她问:"到底什么情况?派出所打电话就说发现尸体,没说怎么死的?"

"没细问。"

"你昨晚真在坟地?没听见动静?"

"听见了。"

"听见什么了?"

我想了想怎么措辞。总不能说"听见棺材里有人笑"。

"听见……有人刨坟。"

"崔瘸子?"

"你怎么知道?"

赵小满回头瞥了我一眼,电驴差点拐沟里去:"镇上就那么点大,崔瘸子前天在老周饭馆喝酒,嚷嚷说自己要干一票大的。谁不知道他什么货色,我以为是吹牛呢。"

"他真去了。"

"死了?"

"不知道。死的是不是他还两说。"

电驴拐上鸦背岭那条土路,开始颠。我扶着她肩膀,感觉兜里那把残废算盘硌大腿。走了不到十分钟,远远看见坡底下停了辆警车,旁边还围着三四个看热闹的村民。

这种地方出事,消息比5G传得都快。

我们先到的是发现尸体的位置——不在坟地里面,在坡下进山的岔路口。离对葬墓少说三百米远。

一个男的,面朝下趴在草丛里。

派出所的老刘蹲在旁边抽烟,看见我来点了下头:"三才,你来得正好。这人你认识不?"

我走近了两步。

不用翻面我就认出来了。那件灰扑扑的冲锋衣,左脚一只登山靴右脚一只布鞋——昨晚在洞口拽绳子拉崔瘸子上去的就是他。崔瘸子的同伴。

"翻过来看看。"我说。

老刘拿树枝拨了一下,翻过来。

赵小满在后面"嘶"了一声。

死者的脸没什么外伤,五官拧在一块儿,像是死前看见了什么极度惊吓的东西。嘴半张着,眼珠子往上翻,露出来的眼白上布满血丝。但最邪门的是表情——不是恐惧,是那种"想喊喊不出来"的憋屈劲儿。

赵小满绕到旁边看了一眼,职业习惯使然,蹲下来伸手探了探颈部。

"没有外伤,瞳孔散大,肌肉僵硬——死了至少六七个小时。"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但这个表情不对。猝死不是这个脸,中毒也不是。像是被活活吓死的。"

"吓死能死人?"老刘问。

"能。极度恐惧导致肾上腺素飙升,心脏负荷过载,理论上可以引发心源性猝死。"赵小满说得头头是道,顿了一下又补了句,"但他这个……不像正常的心脏骤停。"

"哪不像?"

赵小满指了指死者的手。我这才注意到——他的右手攥得死紧,五根手指头扣进掌心里,指甲都陷进肉里了。

"他在死之前抓着什么东西。"赵小满说,"攥得太紧,肌肉僵了,现在掰不开。"

老刘拿树枝戳了戳那只手,试着拨了两下,纹丝不动。"这得法医来。咱镇上哪有法医,得报县里。"

我蹲下来看那只手。崔瘸子掉的那块铜牌已经揣进我兜里了,他同伴身上掉出来的另一块我也捡了——两块都在。当时不知道有什么用,但守墓人的规矩,坟里出来的东西不能留在野地里,先收着再说。

冲锋衣右袖卷上去一截,手腕内侧有道印子——不深,但发青,像被什么东西缠过。一道一道的,三道平行的青痕,从手腕延伸到小臂。

我伸手摸了摸兜里的算盘。珠子没响,但框在发烫。

这种青痕我见过。我爹的笔记里提过,叫"怨痕"——怨气重的东西经过活人身边,会在皮肤上留印子。三道,说明经过的不止一趟。来回三趟,它才死的。

也就是说,这个人在死之前,跟怨魂打了至少三个照面。

"三才。"老刘叫我,"你昨晚在坟地,真没见过这人?"

"没见过。"这是实话。昨晚我只听见声音没看见脸。

"那崔瘸子呢?他在不在?"

"不知道。"

老刘叹了口气,掐了烟:"行,你先别走远,回头还得录个笔录。"

我点头,拉着赵小满往旁边走了几步。离人群远了,她才压低声音问:"你昨晚到底看见什么了?"

我犹豫了一下。

赵小满这人有个好处——她不信邪,但她信证据。你说鬼她翻白眼,你说尸检异常她认真听。与其瞒着她回头出事她没准备,不如现在把情况摆出来。

"昨晚有人刨了对葬墓。"我说,"墓里压着的东西出来了。"

"什么东西?"

"不是东西。是人。死了几百年那种。"

赵小满看着我,表情从"你又在扯淡"慢慢过渡到"你认真的?"。她伸手摸了摸我额头:"你没发烧吧?"

"你摸我额头干什么?我说的正经事。"

"正经事?你跟我说坟里出来个鬼,让我当正经事听?"

"不是鬼。"我纠正她,"是怨魂。有意识的,能说话,能讲道理。"

"能说话?"赵小满眉毛拧到一块儿,"跟你说什么了?"

"让我给他算账。三天之内算清楚,算不清他自己去找。"

"找什么?"

"找陈家人。活的。"

赵小满没吭声,低头看了眼岔路口那具尸体,又看了看我。

"你是说,这个人——"她朝死者方向努了努嘴,"是被那个怨魂弄死的?"

"不确定。但他手腕上的印子不正常。"

她沉默了几秒。我以为她在消化信息,结果她开口第一句是:"那你那个算盘呢?能算出来他是怎么死的?"

我从兜里掏出那把破算盘给她看。九档连着框,中间断了两档,珠子缺了一颗还拿秦百户塞的那颗顶上了,晃晃悠悠的。

赵小满看了半天,说了句大实话:"这不废了吗?"

"还能用。"

"你拿这个算账,跟我拿听诊器修发动机一个意思。"

我没理她这个比喻。把算盘搁在掌心上,对着尸体方向。珠子动了——不是炸,是轻轻颤了一下,像手机震了一下又停了。

闷响。新魂入土。

这片地界昨晚没死人下葬,但今天早上多了一具新尸体。算盘认他。它认的不是这具尸体,是尸体上附着的怨气——死之前被怨魂"经过"三趟,身上带了印子,在算盘眼里,他已经不算纯粹的活人了。

"他身上有怨气残留。"我收起算盘,"昨晚他跟怨魂有过接触,不是刨墓就是撞上了。怨气没散干净,人扛不住,死了。"

赵小满消化了一下:"所以你那个甲方,不光找你算账,还顺手弄死了一个?"

"可能不是故意的。怨气重的东西从活人身边过,活人受不了,跟辐射一个道理。它可能没想杀他,但它经过的时候这人离得太近了。"

"无心之失?"

"嗯。但人确实死了。"

赵小满看着那具尸体,沉默了好一会儿。

"三才,"她开口,语气跟刚才不一样了,没有调侃的意思了,"我不管你那个算盘灵不灵,但死人了。再死下去,你那个甲方就不是甲方了,是命案。"

我知道她说得对。秦百户给的期限是三天,但怨气不会等三天。它在墓里压了几百年,刚出来,怨气外溢控制不住。今晚它不杀人,明晚也未必。每过一个活人,就可能多一个死者。

这笔账不光要算给秦百户,还得算给这些被波及的人。

"我得回去修算盘。"我说。

"修算盘?"赵小满匪夷所思,"死人了你想的第一件事是修算盘?不该是报警?"

"报警管什么用?能抓鬼吗?"我反问,"它又不是通缉犯,派出所发了协查通报就能找到的。"

赵小满张了张嘴,发现我说得好有道理她竟无法反驳。

"你修算盘,然后呢?"

"然后把账算了。它欠几条命,陈家欠它多少,一笔一笔理清楚,压平了,它就消停。"

"要是压不平呢?"

我没回答。

因为答案是——压不平就只能拿命填。我的命,或者别人的。

赵小满看我的表情就知道答案不好,没再追问。她转身往电驴那边走,走了两步回头:"走吧,先回镇上。你那个算盘哪儿买的去哪儿修——但我估计五金店够呛能修这玩意儿。"

"不用五金店。"我跟上她,"得找人。"

"找谁?"

"会做算盘的人。"

镇上会做算盘的只有一个。我爹陈满仓。但他死了。

退而求其次——我爹的师弟,我喊他二叔。可二叔也走了,十年前搬的,不知去向。沈六指说他有个女儿。

我跨上电驴后座,脑子里转的不是怎么修算盘,是怎么找到这个从没见过面的堂妹。

赵小满在前面骑,风大,她说话得喊:"三才,你爹走的那天我在场。"

风灌耳朵里,我一开始没听清:"什么?"

"我说——你爹走的那天,我在急诊值班。救护车拉回来的时候人已经不行了。"

我攥紧了后座把手。

赵小满没回头,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他最后说了三个字——找三才。就这三个字。说完人就没了。"

我没接话。后视镜里,我看不清自己的表情。

过了好一会儿我才开口,嗓子像塞了团棉花:"你怎么不早说?"

"你也没问。"

电驴拐了个弯,她补了一句:"我答应过他的事,得做到。"

秦百户要找陈家人。我也得找。只不过它找人是讨债,我找人是求援。

万一这堂妹也会算盘呢?

万一不会呢?

万一她已经不在人世了呢?

电驴在土路上颠得我屁股疼。赵小满在前头喊:"你重了啊,比上次沉。"

"操心的事多了,长了点分量。"

"操心能长肉?那你这操心得够离谱的。"

我没接话。回头看了一眼鸦背岭的方向,坡顶那片坟地在日头底下安安静静的,看不出任何端倪。

但我知道,底下压着的那个,正在等。

三天变两天了。算盘没修好,账本没着落,还多了一笔新魂入土的账。

我这守墓人当的,坟没守住,账没算清,倒先欠上了一条人命。

两块铜牌揣在兜里硌得慌。一块是崔瘸子手里攥过的,一块是张德海身上掉下来的。一块姓秦,一块姓柳,将来各有各的去处。"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838225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