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50175292" ["articleid"]=> string(7) "7400702" ["chaptername"]=> string(7) "第3章" ["content"]=> string(8707) "天亮以后我没敢睡。
一闭眼就看见那双隔夜浓茶似的眼珠子。躺了半小时翻来覆去,干脆起来了。三天倒计时已经走掉六个钟头,我得去找人。
算账这事儿,光有算盘没用,你得有账本。陈家祖上到底干了什么,怎么把两个仇人压一块儿坟里的,这些我爹一个字没跟我提过。他这辈子嘴严,活着撬不开,死了更没戏。
但镇上有个人嘴不严。
沈六指,棺材铺老板。镇上独一份的棺材生意,兼卖纸扎、寿衣、香烛,逢年过节还捎带卖点烟花爆竹。铺子开在卫生院隔壁,生意不好不坏——这行的客源稳定,就是回头率太高,不好意思盼着人家回头。
沈六指这人有个毛病,什么事儿到他嘴里都明码标价。问他镇上谁家鸡丢了,五块。问哪条路最近修过,十块。问陈家的旧事,他得先看你掏钱的动作再决定开口的深度。
我爹活着的时候说过:"沈六指的话,三分真,三分编,剩下四分看给多少钱。"
我踩着早饭点的时辰进了棺材铺。
铺子里一股松木味,混着油漆的呛劲。左边码着三口没上漆的白茬棺材,右边挂着一排寿衣,花花绿绿的,大白天看着也挺瘆人。沈六指坐在柜台后头喝茶,看见我进来,茶杯顿了一下。
"哟,稀客。"他放下杯子,"三才,你一般不往我这儿跑。怎么,看棺材?"
"我看什么棺材,你盼着我生意呢?"
"那可不。"他嘿嘿一笑,露出颗缺了半边的门牙,"你守墓的,早晚是回头客。"
我没接他这茬。拉了把凳子坐下,把散了架的算盘往柜台上一搁。
沈六指看了一眼算盘,笑容收了。
"炸了?"
"炸了。"
"哪座坟?"
"对葬墓。"
他手里的茶杯这回是真放下了。抬头看了我两秒,又低头看了看那把算盘,嘴唇动了动没出声。我认识他二十多年,第一次见他这表情——不是怕,是那种"我就知道迟早出事"的无奈。
"进来。"他起身,把铺子门板插上,领我往后屋走。
后屋是他的"贵宾室",专门接待出大价钱的客人。一张破桌子,两把椅子,墙上挂着幅财神爷的画,画得跟灶王爷似的,也不知道他拜的哪路神仙。
"说吧,想知道什么。"他坐下来,手指头在桌上敲。他右手六根指头,多出来那根长在小指旁边,跟个小肉瘤似的,不碍事但看着膈应。
"陈家祖上跟对葬墓的事。"
"这个贵。"
"多少?"
"五百。"
"你抢钱呢?"
"三才,你知道这事儿说出来什么后果吗?"他压低声音,"你爹守了一辈子没跟人说过,我要是说了,等于替你爹破了规矩。五百,已经是看在你爹面子上打的骨折价。"
我从兜里摸出崔瘸子掉的那块铜牌——昨晚洞口捡的,不是崔瘸子手里那块,是他同伴落下的另一块。我没跟沈六指说来源,就往桌上一拍。
"拿这个抵,够不够?"
沈六指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半天,脸色变了。
"这……这是墓里出来的?"
"你别管哪来的。值不值五百?"
他没说话,把铜牌攥手里,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这次说话语速慢了,不像平时卖消息那样油腔滑调。
"你陈家守墓,不是随便守的。镇上人都以为就是个看坟的差事,其实不是。你陈家是押。"
"押什么?"
"押犯人。"他指了指天花板的方向——意思是坟里头,"那座对葬墓里压的两个,不是普通人。一个是明朝的百户,叫秦百户。一个是给他管账的账房,姓柳。秦百户杀人,柳账房替他做假账,把一村人害死了。后来东窗事发,两个人被你陈家祖上拿住,没交官府,直接压进了坟里。"
"为什么不交官府?"
"因为官府也得要这笔账。杀了人要偿命,做假账要抄家。但你陈家祖上不想让这笔账走明路——他想要这笔怨气。"
我心里咯噔一下。
"要怨气干什么?"
沈六指看了我一眼,那意思很明显:这就不归五百块管了。
我没追问,先消化前面这些。秦百户、柳账房、一村人的命、陈家祖上压人。这些跟我昨晚算出来的对得上,但多了一个关键信息——陈家祖上是主动要这笔怨气的。不是替天行道,是另有所图。
"那个秦百户昨晚出来了。"我说。
沈六指的手停了。六根指头全僵在桌面上,多出来那根格外显眼。
"出来……怎么出来的?"
"墓被人刨了。崔瘸子干的。"
"崔瘸子?"沈六指的表情一下子复杂了,像是惊讶、像是了然、又像是不屑,最后归成一句话,"他不是来求财的。"
"什么意思?"
"你以为崔瘸子缺钱?"沈六指哼了一声,"他瘸了一条腿,那条腿怎么瘸的你知不知道?"
"不知道。"
"二十年前,他刨过一座坟,回来腿就瘸了。他到处跟人说是摔的,其实不是。是被坟里的东西带的——他放出来一个不该放的。"
我心里那根弦又紧了一格。
"所以他这次来鸦背岭,不是刨坟偷东西。是故意的。"
"他要改命。"沈六指的声音压得极低,"他觉得自己瘸了这条腿是命数不好,想找个东西改。他听说对葬墓里压着两个怨魂,觉得借一个的怨气能替自己改命。"
"借怨气改命?这操作行得通?"
"行不通。"沈六指摇头,"但他信。"
信就行。迷信这事儿不讲究可行性,讲究的是信念感。跟买彩票一个道理,明知道中不了,但万一呢。
我低头看那把破算盘。秦百户出来了,回墓里压着柳账房,给了三天期限。崔瘸子拿了铜牌跑了,目的不是求财是想改命。陈家祖上压这俩人不是行善,是想囤怨气。
每一个信息都让这笔账更乱。
"沈六指,我再问你一个。"
"这个得另算。"
"你先听。"我盯着他,"陈家除了我,还有没有别的活人?"
他愣了一下,没想到我问这个。想了想,摇头:"你爹就你一个儿子,你妈走得早——"
"旁支呢?远的也算。"
"远的……"他拿那六根手指头敲桌子,"你爹有个堂弟,早年间搬走了,去了哪不知道。好像是个女儿。"
"女儿?多大?"
"跟你差不多大吧,我没见过。你爹从不提。"
秦百户说"我找陈家,活的"。如果陈家不止我一个,那它要找的就不止我一个。三天之内我算不清账,它出去乱找,遭殃的不止我。
"最后一个问题,不收钱。"
"你怎么知道不收钱?"
"因为这个问题你答不上来。"我站起来,把算盘揣兜里,"我爹临死前说的第三句话,你知道是什么吗?"
沈六指看着我,缓缓摇头。
"我也不知道。"我说,"他没说完就咽气了。"
我推开后屋的门往外走。沈六指在后面喊了一声:"三才——你晚上要是路过坟地东南角那棵歪脖子槐树,绕远点走。"
我回头:"怎么了?"
"前阵子有人买了件寿衣,没拿走,挂那棵树上了。我卖的,不知道谁挂的,也不知道挂给谁看的。你要是不想半夜撞见什么,趁早绕路。"
我点了点头,记下了。他又喊了一句:"三才,你那算盘缺了珠子,怎么算?"
"凑合算。"
"凑合能算清?"
我回头看了他一眼:"算不清也得算。死人给的deadline,延期是要命的。"
出了棺材铺,日头已经升到半空了。镇上开始有人走动,卖早点的推车吱吱呀呀地响,隔壁卫生院门口停了辆三轮。我正想着要不要去买盒速效救心丸备着,肩膀被人从后面拍了一下。
"陈三才?你大清早从棺材铺出来,又给自己看上棺材了?"
我回头。赵小满穿着白大褂,手里端着搪瓷杯,一脸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笑。
镇卫生院护士,嘴硬胆大,见过死人不怕鬼,但坚信我这辈子倒霉是八字问题。
"给自己看倒不至于。"我说,"给你看的。"
"呸。"她啐了一口,"我活得好好的。倒是你,脸色跟那棺材板似的,昨晚干嘛了?"
"加班。"
"守墓还加班?"
"甲方有急活。"
她翻了个白眼,正要损我两句,兜里手机响了。她接起来听了两句,脸色变了,捂着话筒扭头看我:"三才,你那个守的鸦背岭——昨晚是不是有人去过了?"
我心里一沉:"怎么了?"
"派出所刚来电话。有人报警,说鸦背岭那边发现一具尸体。不是坟里的——是活人。刚死的。""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838225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