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50175291" ["articleid"]=> string(7) "7400702" ["chaptername"]=> string(7) "第2章" ["content"]=> string(7927) "那只手搭在洞沿上,五根指头慢慢收紧,抠进泥里。

我没动。

不是镇定,是脑子在飞速运转——跑,往哪跑?鸦背岭就一条下坡路,我两条腿肯定跑不过不喘气的。打?我拿撬棍打鬼,跟拿筷子捅坦克一个效果。唯一的办法是"算",但算盘散了,珠子滚了一地,我蹲那儿跟个丢了零件的修理工似的,干瞪眼。

手肘碰到一颗珠子。凉的。我低头一看,是中间档掉下来的那颗,骨白色,上头有一道细裂纹。

也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我把珠子攥手里了。

然后那只手的主人,从洞口探出了半个脑袋。

我说"脑袋"不太准确。那东西没有头发,头皮是青灰色的,贴着骨头,太阳穴那儿凹进去一块,像被人用钝器砸过。它的眼窝很深,眼珠子还在,浑浊的,像隔夜的浓茶。它慢慢把头抬起来,正好跟我对上眼。

我这辈子被人瞪过不少次。村长瞪我是因为我堵了他家下水道,赵小满瞪我是因为我喝多了在她值班室吐了一地。但那些瞪法跟眼前这个比,都属于撒娇级别。

它看着我,我也看着它。

然后它开口了。

"陈家的?"

声音像砂纸磨铁皮,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我后脖颈的汗毛集体起立致敬。

我应该说"不是"。这种时候装不认识、装路人、装瞎子,都是正常操作。但我嘴比脑子快,条件反射回了句:"……嗯。"

完了。这辈子说过的最贵的"嗯"。

它歪了歪头,像在辨认什么。那张脸没有任何表情,但我莫名觉得它在笑。不是高兴的那种,是债主翻到你这一页的那种。

"账,该算了。"

四个字。说完它也没急着动,就那么半个身子卡在洞口,像在等我反应。

我攥着那颗珠子的手在抖。但脑子反而清醒了——我爹说过,守墓人算账,算的不是钱,是怨气、血债和命数。三个东西搁一块儿,就像一个等式,左边右边得平。平了,各走各路;不平,死人追活人追到天涯海角。

问题是,我连这笔账的"本金"是多少都不知道。

"我……我得先理理账。"我说。

它没动。好像"理账"这个词它认。

我蹲在地上,把能摸到的珠子一颗颗捡起来。散了六颗,捡回来五颗,丢了一颗不知道滚哪去了。十三档的算盘只剩九档连着框,中间断了两档,珠子也缺了一颗。

拿这玩意儿算账,相当于用九键手机打长篇论文——不是不行,就是费劲。

我把珠子硬塞回档上,有几颗卡不住,晃晃悠悠的。凑合用吧。

然后我开始"算"。

怎么算的我说不清。不是我拨珠子,是珠子带着我的手动。五颗骨珠在残破的算盘上跳,跳出来的排列组合在我脑子里变成了一串信息——不是数字,更像一种感觉。

这东西叫秦百户。生前是官面上的人,杀过不少人,手上血债重。死后被陈家祖上压在对葬墓里,跟另一个家伙——姓柳的账房——面对面扣着,以怨制怨。俩人互相耗着,谁也出不来。

现在墓破了,棺开了,它先出来了。

"你欠多少?"我问。

它没答。但算盘上那几颗珠子自己跳了一下,跳出一个数。我看不懂具体数目,但那个"量"——怎么说呢,如果怨气能称斤的话,这家伙起码两百斤起步。

"两百斤的怨。"我咂了咂嘴,"你生前到底杀了多少人?"

它还是不说话。但那双浑浊的眼珠子转了一下,像在说:你猜。

行,不配合是吧。欠债的见了债主都这德行,装死、装傻、装失忆,一套连招。

我把算盘翻来覆去看了两遍,试着把它的怨气和陈家压它的"代价"做个对冲。陈家祖上把它压在坟里这么多年,算是有功有过——压住了它是功,但把它跟仇人关一块儿受罪,这笔得算。

珠子又跳。这次跳出来的是个"不平"。

怨气太重了。陈家压它那点功,根本对冲不掉。差了一大截。

"账不平。"我抬头看它,"你怨气太重,我压不住。"

它终于动了。慢慢从洞口爬出来,整个人——不,整具——站在月光底下。它比我想的高,背挺得直溜,走路没声音,但每一步踩下去,脚底下的草就枯一片。

它没扑过来。走到我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站住了。

"我不杀你。"

这话听着像好消息,但下一句跟上来就不是了。

"我找陈家。活的。"

我咽了口唾沫:"陈家就我一个活的。"

它歪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看"的意思很明确——它不信。

也对。陈家不可能就我一个。我爹虽然死了,但陈家往上数几代,枝枝蔓蔓的,镇上保不齐还有旁支。它要找"陈家",范围可就大了。

"你先把账给我理清楚。"它说,"谁欠的,欠多少,一个都不能错。"

我脑子嗡了一下。这不就是甲方提需求不给需求文档,直接让我出方案吗?还是甲方已经死了的那种。

但它说的也在理。守墓人干的就是这个活——把账理清,谁也别多拿,谁也别少给。问题是我算盘残了,信息不全,底下还有个没出来的,我连完整的账本都没有,怎么理?

"你先别急着走。"我说,"底下那个呢?"

它顿了一下。提到"底下那个"的时候,它身上那股阴冷劲儿明显重了一层。我看出来了——它怕那个。两个仇人关一块儿这么多年,互相折磨,它出来是爽了,但那家伙要是也出来……

"他出不来。"它说。

"你怎么知道?"

"我压着他。我在,他就出不来。"

"你现在出来了。"

它沉默了。

这逻辑闭环了。它在棺材里压着柳账房,柳出不来;它出来,柳就没人压了。两个怨魂互为枷锁,谁先出来谁就把另一个放了。

我爹说"千万别让出来",我现在理解了——不是怕一个出来,是怕两个都出来。一个还能谈,两个见面就得打,打起来活人遭殃。

"所以你现在有两个选择。"我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一,你回去,继续压着他。账我慢慢算,不急。"

它看着我,那个表情如果它有表情的话,大概叫"你在逗我"。

"二,"我竖起两根手指,"你在这儿等着,我把算盘修好,把账理清楚,该你拿的拿,该还的还。但你不能去找活人。死人欠的账,活人不该还。"

它没立刻答应,也没拒绝。就那么站着,像在掂量我这话有几分可信。

我趁它犹豫,赶紧补了一句:"你想啊,你现在出去找陈家算账,账没理清就动手,那是恶意讨薪。到时候因果乱了,你怨气更重,下辈子更惨。"

这话是我瞎编的。但鬼这东西,信不信不好说,唬不唬得住全靠气势。

它歪了歪头,盯了我得有十秒钟。

"三天。"

"什么?"

"三天。三天内把账算清。算不清,我自己去找。"

说完它转身,往墓里走。不是走,是飘。脚不沾地,但草照枯。它回到洞口,停了一下,没回头。

"你那算盘,缺了一颗珠子。"

"我知道,丢了。"

"没丢。"它说,"在你兜里。"

我愣了,伸手往兜里一摸——真有一颗珠子,凉的,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的。

等我抬头,它已经回墓里了。洞口安安静静,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月光还是那个月光,坟地还是那个坟地。但我手里多了颗来路不明的珠子,兜里揣着把残废算盘,面前是个开了盖的对葬墓,底下压着一个随时可能出来的柳账房。

三天。

我给自己倒了杯凉茶,手抖得杯子磕了三回牙。

干守墓这行,最怕的不是鬼。是甲方给了死线,你连需求文档都没拿到。"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838225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