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噩梦的恐惧与焦虑，很快催生出一种全新的商机。
这天，赵义起了个大早，准备去附近菜市场买点新鲜的蔬菜。
刚走到小区附近那条热闹的小吃街入口，他就被一个奇怪的店面吸引了目光。
街口拐角，一个原本生意平平、换了几个租户的早餐店，门面焕然一新。
崭新的木质招牌上写着两个大字：平安。
字体是端庄的金色隶书，透着一股肃穆感。
店面装修简洁，窗明几净，与周围烟火气十足的小吃店格格不入。
让赵义停住脚步的，是店门口排起长队的队伍，以及店内隐约可见的景象。
店外，有数十个市民在店门口排着队，男女老少都有，大多脸上带着疲惫或者焦虑的神色，不时探头朝店里张望。
一个穿着制服，像是店员模样的年轻人守在门口，维持着秩序，每次只放几个人进去。
透过玻璃门，赵义看到店内两边是明亮的玻璃展柜，柜子里整齐陈列着各式各样、颜色不一的符包，数量却并不算多。
那点东西，路上摆个摊都放下了，哪里需要专门开个店？
两个穿着统一制服的店员，正在向店内的几位顾客低声介绍着什么，态度看起来颇为恭敬。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店铺最深处。
那里摆着一张古朴的木桌，桌后坐着一位身披棕色僧衣、手捻念珠的僧人。
僧人约莫五十多岁，面庞圆润，宝相庄严，一动不动，仿佛沉浸在禅定之中，与店外街道的喧嚣形成了鲜明对比。
平安……卖护身符的店？还有和尚坐镇？
赵义脸上露出嗤笑的表情。
在官方刚刚公开消息，各地正经寺庙道观的护身符被抢购一空、一符难求的当口，突然在一个小城市的闹市街头冒出这么一家专卖店，还有高僧现场坐镇，这配置也太贴心、太及时了。
距离官方第一次公布梦魇的消息才过去几天，各个地方的护身符依然紧缺。
因为人们发现只有寺庙道观里手工制作的护身符或者在护身符里包裹着一定的香灰才有作用，也只能抵挡一两晚梦魇的侵袭而已。
有些人运气好，护身符抵挡过梦魇一两次后，发现梦魇没有再来了。
而另一些人再次被梦魇缠上，最后还是向官方求助才幸免于难。
于是，大家对护身符的需求更多了，很多地方的香灰都被挖空了。
还有聪明人买很多香供奉之后守着收香灰，然后分装在机器制作的护身符内卖给其他人。
开始时大赚了一笔，后面被人发现这种根本没用，导致群情激愤，被狠打了一顿。
导致现在很多人不再去买那种装着香灰的护身符了，谁知道里面的香灰有没有用？
而手工制作注定快不起来，也就是梦魇出现的不算很多，国内的僧侣道士人数比较多，现在还能应付，没出现什么大事。
寺庙道观里的护身符难以买到，网上的又贵还真假难辨，让很多人稍稍理智了一点。
现在有人在人流量颇大的街道上开了一家专门卖护身符的店铺，还有和尚坐镇，铺子里的护身符也都是手工制作的模样，数量虽不算多，但周围寺庙里的护身符早已售卖一空，这里早点排队还有机会买到。
他不动声色地靠近了一些，混在几个围观的路人中间，竖起耳朵。
排队的人低声交谈着：“听说是大杨市云林寺来的大师，专门带了寺里加持好的符过来……”
“每天只卖两百个，每人只能买两个，晚了就没了，我六点就过来排队了……”
“希望有用吧，我家那口子这几天害怕得都有点睡不着，人都瘦了一圈了……”
“你看那和尚，一看就是大师，肯定比网上那些来路不明的强。”
店员的介绍声也隐约传来：“……都是本寺师傅手工绘制，在佛前供奉了七七四十九天，由慧明法师亲自开光，绝对真品，效果有保证……”
“……数量有限，请回去随身携带，或置于家中洁净高处，可保家宅平安，远离梦魇侵扰……”
慧明法师？赵义看向那位闭目端坐的僧人。
僧衣穿着倒是像模像样的，但总感觉少了点真正修行人那种沉淀下来的气质，有几分刻意表演的感觉。
而且，真正有传承、有德行的僧人，会跑到闹市商业街来，坐在一家明显是商业运营的店铺里坐镇卖符吗？
就算真是为了普度众生，这形式也未免太像精心策划的生意了。
价格肯定不菲，赵义扫了一眼柜台，那些符箓包装精美，店内购买的人表情略有犹豫。
他本想进店确认一下，但看了眼队伍，估计等排到自己，店里的护符已经卖完了。
这时，一个中年女人拿着一个护符走了出来，赵义不动声色地跟了上去。
走过一段距离，确认店里的人已经看不见后，他快速走上前去打着招呼：“你好，不好意思。”
中年女人狐疑地回过头来。
“我看你从平安店里买了一个护身符，能给我看看吗？我正好有一个朋友送了我一个，我看下是不是一样的。”赵义的脸上努力露出点微笑，拿出兜里的护符，摊开手让中年女人看见。
“哦，这样啊，可以可以。”中年女人脸上疑惑尽去，拉开挎包取出一个黄色的长方形布套，上面写着护身符三个字，布套上方穿着红绳。
赵义右手接过布套，扫了眼左手上的黄色三角形护身符问道：“可以打开看一下吗？”
“嗯。”
赵义小心翼翼地打开布套，在手指触摸到里面的护身符那一刻已经确定了结果——假的。
上面的字符确实是手写的，跟孙立送的护符外观看着也差不多，但没有一丝一毫的特殊感觉。
“谢谢。”赵义将护身符装好递给中年女人。
“哎呀，这有啥，小伙子，护身符有好几种呢，不是都是一样的。”中年女人将护身符放回包里。
“嗯。”赵义点头应了一声，看着中年女人的背影有些犹豫。
骗子，利用恐慌牟利的投机者。赵义几乎可以断定。
他本想一走了之，这种低端的骗局稍微想想就能看破，何况自己现在又没法给出证明。
但想想刚刚的中年女人、那些面带愁容、眼中透着希望的普通人，心里又有些不忍。
这些符若只是无效还好，顶多损失钱财。
就怕有人真的相信这个，遇到事时发现没用，被这些人巧言骗过，为了省钱不去求助反而再次购买，耽误了求救时机，那可能就是人命关天。
他拿出手机，拨通了孙立的电话。
“孙警官，有个事，可能得跟你们反映一下。”赵义开门见山。
“嗯，请说。”孙立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看来关于梦魇的工作已经让他焦头烂额了。
赵义简单描述了一下平安店铺的位置和店内情况，尤其是那位慧明法师和店员的说辞。
“我怀疑这家店有问题，符应该是假的。现在很多人信这个，万一出事……”
电话那头，孙立沉默了几秒，“……这家店我们也注意到了，昨天刚开业。里面那个和尚，我们查过，有正规寺庙出具的戒牒，身份上暂时没问题。至于符有没有用……”
孙立苦笑了一下，“赵先生，您也知道，这东西不像普通商品，没出事之前，很难鉴定真假。我们就算去查，也没有确凿证据，比如有人买了他的符确凿无疑地出了事并且能证明因果关系，我们很难采取强制措施。而且，现在这种店……不止他一家。”
赵义听出了孙立的无奈，确实，法律和常规执法手段，面对这种打着传统玄学擦边球、利用信息差和心理恐慌的商业行为，有些无力。
“这样啊。”赵义挠了下头。
官方力量不好直接硬来，但他这个民间人士，或许可以用点非常规的办法，引蛇出洞，或者至少制造一个让对方露怯的机会。
他脑海中飞快转过几个念头，硬闯砸场子肯定不行，假装顾客买符测试？你怎么测？做噩梦又不是立刻能验证的。
那么，最好的办法，就是创造一个需要那位慧明法师展现真本事的场景，一个他无法糊弄过去的、具体而危险的挑战。
“孙警官，”赵义嘴角勾起一丝弧度，“我记得阳市有几个地方出过案子，容易滋生……那种东西？”
孙立心领神会：“确实有那么几处，档案里有记载，民间也有传闻。不过目前还没有确认的梦魇活动报告。你的意思是……”
“咱们可以请这位‘大师’，去这种地方走上一圈把梦魇引上身解决吧。”赵义说道，“为了市民安危，请大师出手肃清隐患，这理由光明正大。他若是真有能力，自然不惧，还能扬名。若是心里发虚……”
“我明白了。”孙立的声音里带上了笑意，“这个由头好，我这就安排一下，选个合适的地点，然后以配合警方排查安全隐患、安抚民众情绪的名义，上门邀请。赵先生，您看……您方便的话，要不要也一起来？毕竟您对这方面更了解，帮忙看看，也防止我们的人被假把式唬住。”
“行，就在那店附近碰头吧。”赵义答应下来。
于公于私，他都不想看到这种骗子继续坑人。
能顺手揭穿，也是好事。
约半小时后，孙立穿着便服，和另一个看起来像是街道或综治办工作人员的年轻人，来到了平安店附近，与赵义汇合。
“选的地方是工业区那边的树林，前几年出过一起恶性案件，地方也偏，平时没什么人去。”孙立低声对赵义说，“用来‘请大师’正合适。”
二人来到平安店门口，排队的人见孙立二人气质干练，不像普通顾客，都好奇地看着。
孙亮出证件，对守门的店员说：“我们是市里综治办的，有点事想找那位慧明法师商量一下。”
店员见到证件，神色微变，不敢阻拦，连忙进去通报。
不一会儿，之前介绍符箓的那个年长些的店员和另一位看起来像是店长的中年男人迎了出来，那位慧明法师也终于睁开了眼，缓缓起身，走了过来，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悲天悯人般的平静表情。
“几位施主，不知有何见教？”慧明法师单手立掌，声音平和。
孙立上前一步，用客气的语气说道：“法师，打扰了。我们是市里负责安全维稳工作的。最近市里不太平，您也知道。我们接到一些群众反映，也排查到历史上一些不太平的地方，心里不踏实。其他几个地方已经有大师解决了，最后这个应该是最凶险的，其他几个大师解决梦魇的时候受了伤，暂时无力解决。”
他脸上露出笑容，“听说您是云林寺的高僧，佛法精深，所以想冒昧请您出个面，帮我们去一处地方看看，把梦魇引上身解决掉，也好让附近居民安心。这也是为了咱们阳市的和谐稳定，请您务必帮这个忙。”
慧明法师闻言，眼皮似乎几不可查地跳了一下，捻动念珠的手指也微微一顿。
他身后的店长和年轻店员交换了一个眼神。
“阿弥陀佛。”慧明法师宣了声佛号，缓缓道，“出家人以慈悲为怀，本应义不容辞。只是，贫僧此次下山，主要是为解此地百姓无符可请的燃眉之急，所携法器有限，且你说这个地方的梦魇凶险，我更需做诸多准备，才能安全解决。可否容贫僧准备几日？”
“法师，情况比较急。”孙立表情严肃了些，“那地方就在城西，不远。我们也知道仓促，不要求您立刻解决。就是请您过去看一看，现场感受一下，告诉我们大概是什么情况，需要什么准备。我们心里也好有个底，知道该怎么配合您，怎么跟群众解释。”
孙立环视了一下店里，“您看，这就跑一趟，指点一下，应该不耽误您太多时间吧？毕竟，救人救急，安抚民心也是功德。再说了你有这么多护身符拿上一个，明天早上应该就能判断凶险程度了。”
孙立的话堵住了对方拖延的借口。只是去看看、给个判断，合情合理，你一个“高僧”，连去现场看一眼的胆量和能力都没有？
慧明法师脸上的平静有点挂不住了，他捻动念珠的速度不由自主地加快了一点，目光扫过孙立，又瞥了一眼站在稍后、一直没说话只是淡淡看着他的赵义，似乎从赵义那平静无波的眼神里感到了某种无形的压力。
“这个……”慧明法师迟疑了。
店长见状，连忙上前打圆场：“警官同志，法师他一路辛苦，而且今天请符的善信还有很多，要不改天……”
“善信们要买符买就是了，不是都开过光了吗？哪里还需要法师坐镇店里？”孙立打断他，语气依旧客气，但带上了不容置疑的意味，“我们已经安排好了车，就在外面，法师，请吧？还是说……法师觉得那地方，以您的修为，连去看一眼都有些……不便？”
最后这句反问，已经带上了明显的质疑。
周围排队的人和路过的行人，也渐渐围拢过来，好奇地看着这一幕。
对着高僧和警官，指指点点，低声议论。
慧明法师的脸色终于变了，那副宝相庄严几乎维持不住，额角似有细微的汗珠渗出。
他再次看向赵义，赵义却对他微微一笑。
压力，全都压在了这位慧明法师身上。
去，万一那地方真有点什么，或者只是心理上露了怯，当场出丑，这店也就开到头了。
不去，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连这点请求都不敢应，这高僧的人设瞬间崩塌，同样开不下去。
他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在孙立平静的注视和周围越来越多好奇的目光下，艰涩地开口：“既……既如此，贫僧便随几位施主走一趟。只是今日仓促，未带足法器，恐怕只能略作观察，难以……”
“没关系，您先看看，给个意见就行。”孙立立刻接上，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慧明法师无奈，只得硬着头皮，在几位店员担忧的目光中，跟着孙立等人走出了店铺，上了停在路边的公务车。
车子发动，朝着城西方向驶去。
后座上，慧明法师正襟危坐，闭着眼，嘴里无声地念着什么，捻动念珠的手指关节有些发白。
副驾驶的孙立透过后视镜看了他一眼，又和旁边的赵义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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