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50153847" ["articleid"]=> string(7) "7399552"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9章" ["content"]=> string(9282) "宋怀河的屋子在四楼最西头,靠北。林岚坐在八仙桌旁,怀里抱着自己的背包,目光停在窗户上。
那扇窗关着,插销生锈,蓝布窗帘被电扇吹得微微鼓起又瘪下去,像有人在一下一下呼吸。阿灰缩在宋怀河怀里,耳朵朝后压着,尾巴尖不时抽一下。
“它还在楼下吗?”林岚问。
“不在了。”宋怀河说,“走了。猫的耳朵骗不了人。你看它毛顺下去了。”
阿灰确实安静了些,但身体仍然团得紧,像随时准备蹿起来。宋怀河腾出一只手去端搪瓷杯,杯里的水已经凉透,他抿了一口,没咽,含在嘴里,过几秒才慢慢吞下去。
“你姐姐的笔记,能让我们看看吗?”林岚问。
宋怀河点头,指了指里屋:“书架第二层,有个红塑料皮的本子。就是那个。”
林岚起身去拿。里屋不大,靠墙一面旧书架,塞满专业书和文件夹,底部积了层灰。红皮本子夹在几本《河床地貌》和《北方旱情监测》中间,不厚,边角磨圆了。她抽出来,本子外面套着透明塑料袋,密封条已经发黄。她小心取出来,走回客厅。
“这袋子是你封的?”林岚问。
“我封的。她死以后我拿回来,没动过。你们看行,别把纸页折了。她写字轻,有的地方看不清。”宋怀河说。
林岚把本子平放在桌上,就着台灯翻。老魏从门口进来,轻手轻脚拉了把椅子坐下,没说话。韩天雷跟在他身后,反手把门带死,靠在鞋柜边,没坐。他脸上灰扑扑的,裤管上沾满白灰,一进门就让这间小客厅多了一股土腥味。
宋怀河看了他一眼,没说话。那眼神像在问,又像不想问。
“楼下没人。”韩天雷说,“地面有五个点,像脚踩过。不热。”
“它到了楼下,又退了。”宋怀河说,“因为水。这楼每层拐角我都放着半桶水。它闻得到。这东西最怕的就是活水。咱这阵子全城饮水都困难,只有我这楼,一天三次供水,保证拐角桶里不干。我坚持两年了。”
“所以它一直不敢上来。”老魏说,“难怪你天天窝在家里,连门都少出。你这哪是家啊,是个水牢。”
宋怀河没反驳,只轻轻叹了口气:“猫在哪儿我就在哪儿。阿灰从小流浪,最会躲。它知道哪儿安全。”
“宋老师。”林岚抬起头,手指按在红皮本子某一页上,“你姐姐写了‘白承德’三个字。这是那个白大爷的名字吗?”
宋怀河一愣:“我看看。”他接过本子,凑到灯下。那页上写满清秀的小字,墨水洇得发蓝,中间有一行被红笔圈着:“白承德,河南口音,孤身。有人说他逃荒来的。八零年后再无人见。”
“你之前说,县里户籍上没有姓白的人。”林岚说。
“是没有。”宋怀河把本子放下,“我姐查过。临县也没有。她那几年把能问的人都问遍了。
白承德是一九七五年冬来厂区的,说是熟人介绍,看了三年门。后来厂里出事,人就不见了。没人知道他老家在哪儿,也没人见过他的身份证。那时候户口管得松,看大门的给口饭吃就行。”
“他是熟人介绍进来的?”韩天雷走过来,拉过一把折叠椅坐下,“谁介绍的,你姐查过没有?”
“查了。介绍人姓高,叫高满贵,是老厂区的电工。建厂就在,后来厂子黄了,他去县城开了个电器修理铺。我姐找过他,他说白承德是他在河北滦平一个集上认识的,看着他可怜,就带回来给厂里看门。别的,他也不知道。”
宋怀河说到这里,顿了一下,“高满贵还活着。你们要是想找,明天我可以带你们去。他的修理铺还在,城关街最南边,门口堆着两台旧冰箱。就是不知道人还认不认路,他今年七十八了,耳朵不好。”
“他熟悉厂区。”老魏说,“说不定知道更多。”
“知道多少,要听他说。”宋怀河说,“我姐在笔记里写了几个问题,她当年想问高满贵,但一直没去。你们看,这页最底下有行字:‘他避我。第三次去,避而不见。疑他知道白承德夜出之事。’”
林岚凑过去看,那行字果然在页脚,字比正文更小,像怕被人看见似的。她轻声念出来:“疑他知道白承德夜出之事。”
“白承德夜里出去,可能不是他一个人知道。”韩天雷说,“高满贵也好,周小燕也好,都提到过同一件事:白大爷白天看门,晚上几乎不在。他住在厂区北侧的小屋里,就是那扇灰白门的后面。你们今天上午去的地方,就是他的住处。”
韩天雷皱起眉:“你是说,那灰堆里的骨头,和他有关系?”
“我没这么说。”宋怀河的声音低下去,“但你们想想,那门洞里几十年的灰,底下埋着婴儿的指骨和牙。他一个看门人,天天守着那扇门,怎么会不知道?”
林岚吸了口凉气。老魏从兜里摸出烟盒,没抽,只在手里攥着。阿灰在宋怀河怀里动了动,跳到地上,走向窗台,用鼻尖顶了顶窗帘下沿,低低“喵”了一声。
宋怀河立刻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轻轻拨开一条缝。外面还是那条旧街,路灯坏了一盏,光在路面上断成两截。
有个推自行车的路人慢慢经过,车后架绑着两个塑料水桶。再远一点,巷口的国槐树影深浓,像一滩泼在地上的黑水。
“又起风了。”宋怀河说,“今晚你们别走了。就在客厅打地铺。明天一早,我们去找高满贵。”
“行。”韩天雷说。
宋怀河从里屋抱出两床薄被,已经洗得发硬,叠得方正。
老魏接过去铺在地上,用手按了按,说:“比野营强。至少有墙。”林岚去洗手间简单擦洗,出来后换老魏进去。
韩天雷坐在折叠椅上,把自己的帆布包塞在墙角,那本黑皮本子压在枕头底下。他一直没说话,直到宋怀河把猫抱起来,走进里屋,才低声对林岚道:“把今天拍到的东西备份一份。别存在这台平板里。”
林岚看了他一眼,点点头,没多问。她坐在被铺边上,从相机里抽出存储卡,塞进一个防潮盒,又把盒子放进背包最里层。做完这些,她抱着膝盖,盯着对面墙上的一幅老挂历出神。挂历是去年的,画面上一片青色山水,湖面平静,和这满屋的灰白色格格不入。
“韩哥。”她忽然说,“旱魃会哭吗?”
韩天雷看向她。她的脸在台灯光下显得很柔和,像被那层光滤掉了一天的紧张。
“不知道。为什么这么问?”
“我在想,它如果真的在吸地里最后那点水汽,那它是什么感觉。是渴,还是疼。”林岚抱着膝盖的手紧了紧,“我把耳机塞进包里时,听见那洞里好像有水声。滴嗒滴嗒,很慢,像漏水。可这河床都干透了,哪儿来的水声。”
“你耳朵是不是出问题了。”老魏从洗手间出来,一边擦脸一边说,“我什么都没听见。”
“可能吧。”林岚没再坚持。她躺下来,拉过薄被盖上,脸朝着墙。过了一会儿,又补了一句:“但那个滴水声,真的很清楚。”
韩天雷坐着没动。他想起在磨盘乡竖井里,也听过类似的声音。那时候是泥浆往下滴,这次是河床底下,像是从岩石深处渗出来的。他右腿又开始凉了,脚心尤其明显。他曲起右腿,用手隔着裤管按了按。皮肤发凉,像贴着一层化了一半的冰。
“明天几点去?”老魏躺下,打着哈欠问。
“天一亮就走。”韩天雷说,“我先睡两个小时,然后换你。”
“行。你赶紧躺。你看你这脸,跟刚从灰堆里刨出来一样。”老魏咕哝着翻了个身,很快呼吸变重。林岚也已经没再动。屋子里只剩电扇的低鸣和宋怀河里屋传来的猫咕噜声。
韩天雷合衣躺下,没盖被。地上硬,他腰背绷着。他闭上眼,脑子里是那个河床上突然塌下去的洞,和洞里往上冲的那股干风。他想起宋怀河蹲在河床上,把姐姐的骨灰一点一点倒进坑里。那会儿他脸上没有泪,只有一种很深的安静,像交代完了一桩藏了很久的事。
夜一点一点深。韩天雷睡得很浅,几次醒来,听到楼道里有水声。后来才想起,是宋怀河放在拐角的水桶,被夜风吹动波纹,轻轻撞着桶壁。
可他仔细听,那声音又不像水桶。而是一滴一滴,从高处落进更黑的地方。
他半睁着眼,看见林岚也醒着,背对他侧躺着,呼吸很轻。她没动,像是知道他还醒着。两人都没说话。
天快亮时,窗外传来第一声鸟叫。很细,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又干又短。韩天雷坐起身,右腿的凉意还没退干净。他用手抹了把脸,碰到下巴上干结的灰,簌簌往下掉。
他摊开手,掌纹里嵌满白色细粉,像握过一把烧透的纸钱。"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834315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