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50153846" ["articleid"]=> string(7) "7399552"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8章" ["content"]=> string(11385) "车拐出菜市场那条街,天色已经暗沉得厉害。
云层压在头顶,把最后一点天光闷死在西边。路灯还没亮,街两旁的房子灰扑扑地往后退。老魏把车开得急,过坑也不怎么避,后轮的弹簧“吱嘎”一声,像要散架。
林岚抓着车门上方的把手,手指攥得发白。
“他手机关机了。”林岚又试了一次,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家里座机也没人接。”
“先去他家。”韩天雷说。
“有用吗?他要是真想躲,不会在家等我们。”老魏说。
“所以去看看。”韩天雷说,“他不是躲。他是知道自己要干什么,又不想让我们拦。”
车到老家属院时,天已经全黑。整栋楼只有宋怀河家的窗户亮着,光从蓝布窗帘里透出来,像浸在水里的灯。
韩天雷下车,抬头看了一眼,那光亮得很稳,不像人在屋内走动时该有的晃动。他快步走到门口,防盗门关着,他先按了门铃,又拍了几下。
里面传来猫抓门板的声音,一下一下,很轻,但急。
“阿灰在门口。”林岚蹲下来,从门缝下的空隙往里看。一只猫爪从里面伸出来,白毛黑斑,能认出是阿灰的前爪。它把爪子伸到极限,朝着门外的空气抓了抓,又收回去。
“宋老师不在。”老魏从窗口绕回来,“窗户插着,里面就一只猫。”
韩天雷站在门口,思考了几秒钟。他掏出手机,给赵大民打了个电话。这次赵大民接得很快。
“宋怀河今天下午有没有找过你?”
“没有啊。我一直在局里等你们。怎么了?”
“他不见了。可能去了沙河。”韩天雷说,“你帮我们查一下,从老家属院到沙河那条路上,有没有人看到过他。他的猫还锁在家里。”
赵大民在电话里应了几声,挂断。韩天雷等人回到车上。
老魏发动车子,往沙河方向开。林岚用平板打开县里的河道地图,手指沿着一条条干沟划动。
“沙河老河道有好几处。我们下午去的是最上游那段。但周小燕说的河床,和宋怀琴死的地方,可能不是同一处。”林岚说,“宋怀琴是在河坝附近被发现的。那个地方在县城东北,离老厂区更近。我标出来。”
她说着,把地图放大,指给韩天雷看。新标点距他们昨天去的河床约有四公里,在沙河旧闸下游。宋怀河曾说,他姐姐前年死在河床上,姿势和后来的人一样。那时他只说“河床”,没提具体位置。现在看,他从一开始就分得很清。
“先去那个位置。”韩天雷说。
路上老魏把车窗摇下一条缝,风吹进来,又干又腥。林岚从包里翻出三只口罩,递给两人。
韩天雷接过戴上,闻到一股极淡的焦味。那味道不是从窗外来的,是从老魏这个方向。他扭头看了眼,老魏的袖子前襟黑了一大块,是他们上午在厂区灰堆旁粘上的。那灰已经渗进织物里,像洗不掉的血。
“这灰烧得慌。”老魏也闻到了,扯了扯衣领,“回去这身衣裳得扔。”
“别扔。”韩天雷说,“带回去给技术科。那灰里有东西。”
“什么东西?”
“你忘了宋怀河怎么说的了。灰会顺着鞋缝钻。人进去容易,出来不舒服。”韩天雷说,“那灰里,有骨粉。”
老魏不说话了。他默默把车窗摇上去一半,可那股焦味还是散不掉。
到了旧闸附近,车没法再往前。路上横着一截枯树,半截埋在土里,像被雷劈断的。
三人下车,步行朝河道走。夜风从河床上方压过来,不冷,但像一块湿布蒙在脸上。韩天雷走在最前,老魏殿后,林岚在中间打灯。手电光只能照亮脚下几步,再远就是一团黑。
走了十多分钟,前面出现一点红光。韩天雷站住,抬高手电照过去。那红光是从河床中央偏东的位置发出来的,忽明忽暗,像有人蹲在那里一下一下地吸烟。
韩天雷判断了一下方向和距离,压着嗓子说:“不太像火。太暗了。”
“那是什么?”林岚问。
“人。”韩天雷说,“是手机按键的光。有人拿着手机,在河床上按。”
三人加快脚步,鞋底踩在河滩的硬壳上,响得厉害。那红光听到动静,动了一下,往他们这边转过来。
韩天雷看清了,是一个瘦小的身影,蹲坐在一块凸起的河石上。他一手拿着手机,一手在地上慢慢划。走近些,手电光落在那人脸上,正是宋怀河。
他脸上很干,嘴唇起了白皮,眼睛望着河床深处,像没看见他们。手机屏幕上还是拨号界面,数字一个没按出去。他的手指在裤子上蹭了两下,又在河泥上划。
韩天雷蹲下来,这才发现他手里攥着一小把灰白色的粉末。
“宋老师。”韩天雷没有碰他。
宋怀河慢慢转过头,看了韩天雷一眼,又低下头看自己的手:“我知道你们会来。别拉我。还不到时候。”
“你在这儿做什么?”韩天雷问。
“等。”宋怀河说,“我算了今天的天气。东风,湿度百分之四,正是那东西最舒服的时候。它今晚会出来。”
“出来以后呢?”
宋怀河没回答。他松开手,那捧灰从指缝漏下去,被风一吹,飘起来,像一缕白色的烟。林岚捂紧口罩,往后退了半步。老魏站在侧后方,手已经按在腰间的刀柄上。
“那些灰是我姐留下的。”宋怀河说,声音平静,“前年她躺在这里,第二天我们来收尸。她身下一层灰。我用手捧了三次,才把她身子下面的灰清干净。我留了一部分,装在这罐里。”他抬手,指了指怀里一个深色的小坛子,那坛口用蓝布扎着,“我本来想埋回老厂区。但门没封住,埋了也白埋。”
“所以你想等它出来,把灰还给它。”韩天雷说。
“对。”宋怀河抬头看他,眼睛干得发红,“我拖了两年。今天听说你们从那个门里刨出了小孩子的骨头,我就知道不能再拖了。它把那些牙都磨成了灰,怎么还不肯走?就是差我姐这一捧。她当年被它摸过头,它认识她的骨灰。她的骨灰说不定能把它引出来。”
“怎么引?”韩天雷问。
“铺在河床上。”宋怀河说,“它会自己过来喝。”
“喝灰?”
“不是灰。是把灰里最后那点水汽吸走。”宋怀河把坛子抱得更紧,“它渴。这一带的活物都快被它抽干了。我姐走了两年,可她在河床上躺了一夜,这捧灰里还有她的气味。它分不出死人活人。它只认水。”
风又大了一点。河床上的灰土被掀起来,像一层薄薄的黑雾贴着地面跑。林岚拽了拽韩天雷的衣服,低声说:“我的湿度计在往下降。刚才七点的时候还是百分之五,现在百分之三。”
“它要来了。”韩天雷说。
宋怀河站起来。他抱着坛子,慢慢往河床中央走。韩天雷跟在后面两步的位置。宋怀河在一个浅坑前停下,蹲下来,把坛口的蓝布解开,将里面的骨灰轻轻倒出来。灰落进坑里,很快被风削去一层。他倒得很慢,像怕把姐姐最后一点东西摔碎。
倒完以后,他退开几步,坐在河床上,把手搭在膝盖上。那姿态很安详,像在等一个迟早要来的客人。老魏低声骂了一句,不知是骂天还是骂命。
他们等了一个多小时。风越来越大,干冷干冷的,河床上的灰几乎都被扬起来。韩天雷的口罩里全是细灰,眼睛酸涩。林岚把仪器收进怀里,生怕被风吹坏。老魏站得笔直,像根钉在风里的木桩。
然后,风突然停了。
没有过渡,就那么停了。河床上的灰还在半空悬了一瞬,然后直直地往下落,像被什么东西按回了地面。四周静得可怕,连枯草都不再响。韩天雷听见一声极细微的响动,从河床底下深处传来,像有舌头舔过干燥的石头。
他右腿的皮肤轻轻一紧。很轻,像有什么东西从正下方看着他。
“来了。”宋怀河说。
河床中央那个浅坑里,骨灰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拨动,慢慢往地下陷。一个极小的漩涡在灰中成形,越来越大。韩天雷看到,灰面在往下塌,像沙漏的底部被抽开了。
“快走。”韩天雷说。
宋怀河没动。他看着那漩涡,眼里映出极淡的一点光。那漩涡中心生出一股热气,扑在人脸上,没有那么高的温度,只是很干很干。韩天雷一把拽住宋怀河的胳膊。宋怀河猛地回头,声音尖利:“别拉我!它马上就到了!”
“它已经来了。”韩天雷压低身子,盯着那漩涡边缘,“你看灰在往里掉。它就在下面。你姐的灰是诱饵。它上来了,你没必要留在这。”
“我就是要看它出来。”宋怀河说,声音颤得厉害,“我要问它一句。问它还认不认得我姐。问她躺下的时候,它有没有碰她的脸。”
韩天雷没有松手。
灰漩涡突然停住。
紧接着,河床地面震了一下,很轻,像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泥层深处翻了个身。
那浅坑里的灰瞬间陷下去,留下一个黑洞,洞口深不见底。
一股气流从洞里冲上来,带着一股浓烈的土腥味,还有极细的灰。三人被呛得睁不开眼。韩天雷把宋怀河往后拖,老魏跑上来帮忙。
林岚在后面喊:“地上!你们看地上!”
韩天雷低头一看,河床上裂开了几十道细缝。
每道缝里都往外冒灰白色的细粉,像干枯的血管渗出最后一层白浆。那些灰粉被气流吹得四散,又慢慢向洞口聚拢,像被什么从地底吸过去。
“它在吸灰。”韩天雷说,“这整段河床,都是它磨出来的。”
宋怀河怔怔地看着那黑洞,嘴唇发抖,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声像哭,断断续续:“好。你吸。你把我姐吸进去了,你倒是出来让我看一眼啊。”
洞里没有回应。只有更闷的风往上涌,像很深的地方有列火车正在穿过。韩天雷的右腿猛地一凉,从脚心一直到胯骨,像被冰水从头浇下。他咬住牙,没有出声。那股凉意来去很快,像在提醒他一件事:它今晚不会出来了。
“它不出来了。”韩天雷说,“它把灰吞了,就走了。今天不是它找你,是你找了它。”
宋怀河慢慢跪在河床上。他望着洞口,眼里那点光灭下去,人像被人抽掉了脊梁。风再次刮起来,把地上的灰一层一层吹向洞中。
韩天雷等人站在风里,浑身是灰,连睫毛都白了。
远处,传来赵大民的喊声,手电光在河岸上乱扫,像几只断了线的萤火虫。
“找到他们了——”赵大民的声音被风吹得七零八落。
韩天雷低头看自己的手。指节上沾满灰粉,冰凉,滑腻。他攥了攥拳头,又松开。那灰像有生命一样,顺着他指缝往外钻。
他把手在衣服上蹭了蹭,没有用。那种滑腻的感觉沾在皮肤上,像在摸一张没有五官的脸。"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834315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