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50153845" ["articleid"]=> string(7) "7399552"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7章" ["content"]=> string(8187) "周小燕的摊位在市场最里面,靠墙,位置不算好,但收拾得利索。

几张旧报纸压在秤盘底下,边角用夹子夹着,风一吹就“扑扑”响。

干货码得整整齐齐,干木耳、干香菇、黄花菜,还有几个透明塑料袋装的花生米。旁边立着个掉了漆的搪瓷盆,里面泡着半盆海带,水色发黄,已经泡得过了头。

她比韩天雷想象中老。五十多岁的人,眼角皱纹很深,颧骨上有两团晒出来的黑斑。

旧衫领口磨毛了边,袖子挽到小臂,胳膊很瘦,像两根干透了的老树杈。但她手不抖,码货的动作利落。

韩天雷点头:“是宋怀河让我们来的。想问问一九七九年的事。”

周小燕“嗯”了一声,把最后一包干木耳摞上车,又拿起一块抹布,在空台面上来回擦了几下。那台面已经擦得发白,木纹裂开,像一张用旧了的砧板。

她擦完才说:“这里说话不方便。隔壁有家茶馆,老板我熟,这会儿应该还有张空桌。”

她推着三轮车往市场外走,车轱辘轧过水泥地,发出“咯噔咯噔”的响。韩天雷让老魏把车靠边停好,自己和林岚跟在后面。周小燕走得不快,背有点驼,但脚步不拖。

她绕过两个污水井盖,停在一间茶馆门口。门脸窄,招牌上写着“顺口香茶楼”,帘子半卷着,里头光线昏黄。她掀开帘子,轻车熟路地走到最里面一张木桌旁坐下。

服务员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见到周小燕,笑着问:“还是老样子?”

“老样子。”周小燕说。她又看向韩天雷他们,“你们喝什么?”

“三碗菊花。”林岚说。

“没有菊花。金银花有。”

“那就金银花。”

服务员转身去了。周小燕把桌上的瓜子碟推了推,那碟瓜子已经潮了,壳发软。她没说话,好像还在等自己的气顺下来。

韩天雷也不催。老魏自己倒了杯凉茶,小口喝着。

茶馆里没什么人,靠窗坐着一个老头,戴着老花镜看报纸。风扇在头顶转着,不凉,只把热气搅得匀了些。后堂有台电视在放地方戏,声音压得很低,像从另一个房间里传来的。

“七九年我十岁。”周小燕突然开口,眼睛看着茶碗,“宋老师带我们去厂区参观。我穿了双新布鞋,白的。回来以后,左脚的鞋底磨穿了,脚趾头露出来。我娘说我是野丫头。其实我那天没跑,我的鞋是在灰堆上烫穿的。”

“你进了门?”韩天雷问。

“进了。”她说。

“孙茂才他们看见的那个没脸小孩,我也看见了。他们跑了。我没跑。我腿软,蹲在原地动不了。那小孩慢慢转过来,脸上什么都没有。我吓得哭,又不敢哭出声。然后它朝我走过来,我听见它后头有声音。那声音越来越近,后来,它停在我面前。我闭着眼。有只手摸了我的头发。就是左边这里。”

她抬手,摸了摸左耳上方的位置。

“那只手很干,干得裂开,我头皮都刮疼了。天亮之前,宋老师把我从门里抱出来。我的头发白了一小撮。现在染黑了,但长出来的还是白的。”

她侧过头,撩了撩头发。发根处果然有一小片纯白,从耳后蔓延到后颈,像落到头皮上没化的霜。

林岚把茶碗往她面前推了推。周小燕接过去,没喝,又放下。

“宋老师后来跟你说过什么?”韩天雷问。

“说了很多。”周小燕说。

“她让我忘了那天的事。她说那门里的东西不是鬼,是地气。地脉被厂子压住了,气出不来,就凝成了形。孩子们埋在附近的牙,给了它形。它以为自己是孩子。宋老师研究了很多年,她说那些牙不是随便埋的。是有人告诉那些家长,说厂子那儿土地菩萨灵。其实根本不是土地菩萨。是它。”

“谁告诉家长的?”韩天雷问。

周小燕抬起头,眼睛很静:“那时候厂里有个看门老头,姓白。我们叫他白大爷。他专挑换牙期的小孩家,说厂区地眼能保佑孩子。后来厂子出了事,他就失踪了。八零年之后再没人见过他。”

“白。”韩天雷念了一遍,看向老魏。老魏会意,在手机备忘录里记下。

“你有没有查过这个人?”林岚问。

“查过。”周小燕说,“县里户籍上没有叫白什么的人。我问过宋老师,她只让我别查。但她自己查了。她退休以后天天往河床走,就是在找这个人。”

“为什么去河床找?”

“因为白大爷在失踪之前,总去河床。他背着一个麻袋,天不亮就出门。他说是去捡河柴。可那年河还没干,哪有什么河柴。后来我长大才想明白,他是在河床上埋东西。”

周小燕的声音低下来,几乎被电视里的戏文盖过去,“他在埋牙齿。别人家小孩的牙,他收来,一颗一颗埋进河床里。那些牙埋得离水近,水一退,就露出灰。你们去河床上,看到那些灰白色的缝没有?那不只是灰,是牙粉,被什么东西反复碾过。它把牙都磨成了灰,喂给那些孩子。”

韩天雷想起河床上那些细密的灰白裂痕。他当时以为那是碱。

他还想起那个死在河床上的人,胃里全是灰。是骨灰,他吞不下去,却吞了进去。没有人逼他。是那东西在地上磨牙,磨成灰,再灌进人嘴里。像填鸭。

“宋老师后来找到白大爷了吗?”韩天雷问。

“没有。”周小燕说,“但她找到了那个茶馆。白大爷最后出现的地方,就是这里。”

她抬眼看四周。韩天雷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茶馆里一切如常,喝茶的老头已经走了,风扇还在有气无力地转。

后堂的戏声突然断了,电视发出一阵短促的电流杂音,又恢复。韩天雷感到后颈一凉,像有人往他领子里吹了一口气。他回头,身后只是一面贴着旧年画的墙。年画上是个抱鱼娃娃,娃娃的脸黄得发黑,嘴笑得很开。

“这家茶馆,以前是白大爷的。”周小燕说,“他失踪以后,房子转了几手。现在的老板是外地人,不知道这里的事。我每天收完摊,会来坐一会儿。因为只有在这里,我才不会做那个梦。”

“什么梦?”林岚问。

周小燕抿了口茶,嘴唇湿润了一点。

她的目光从茶碗上移开,落在韩天雷脸上,轻声说:“梦见自己还在那扇门里,蹲在灰堆上,鞋底慢慢往灰里陷。灰很细,像面粉。那只手又伸过来,这次不是摸头发。它从我牙缝里往外掏东西。我嘴里全是牙,我自己的牙,一颗一颗往外冒。然后它笑。它没有脸,可我知道它在笑。”

她说完,从椅子上站起来,整了整衣角。那碗金银花已经凉了,半片叶子沉在碗底。

“天不早了。”她说,“你们该去找宋老师。他昨晚撕了那张照片,说明他准备好了。你们要快。不然他一个人会去河床。”

“他去河床干什么?”韩天雷问。

“找他姐姐。”周小燕往门口走,背影薄薄的,像一张旧报纸,“宋怀琴当年不是病死的。她是自己走到河床上躺下,天亮以后被人发现的。宋怀河一直知道。他只是不承认。”

帘子掀开又落下,周小燕走了。茶馆里只剩下风扇嗡嗡地转。韩天雷摸出手机,拨宋怀河的电话。响了很久,没人接。连拨三次,第三次直接关机。

韩天雷站起来,往门口走。老魏已经掏出车钥匙。林岚把笔记本合上,手指还夹在刚才那页里,指节发白。

“去宋怀河家。”韩天雷说。

外面的天暗了,整条街像沉进了一口烧热的锅。

干风贴着地面卷过来,带起尘土和碎叶子。韩天雷没说话,右腿突然抽了一下。很轻,像有根手指在膝盖内侧轻轻一碰。

他眉头皱了一下,脚下的沙粒被风吹成一道道纹路,顺着路面往远处爬。"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834315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