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50153842" ["articleid"]=> string(7) "7399552"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6章" ["content"]=> string(14044) "宋怀河蹲在门洞边上,撕照片的时候手很稳,一张一张,撕成指甲盖大小的碎片。

由于没有风,那些碎纸片就落在灰堆上,白得扎眼。

韩天雷没拦他,林岚也没说话,老魏背过身去,点了根烟,吸得很慢。

过了好一会儿,宋怀河才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他的裤管上沾了一层白,像刚从面缸里出来。

他看了眼韩天雷,说:“这地方以前不是这样的。我姐带学生来参观那年,门里头还有张办公桌,桌上有半盆仙人掌。那东西旱都旱不死,去的人都说这厂子邪门,可谁也没当回事。”

“你姐那时候多大?”韩天雷问。

“二十七。刚调到三小没几年,带的是三年级。”宋怀河从兜里摸出烟盒,又塞回去,像在跟自己较劲,“她一直说,当年不该答应学校去那趟参观。后来那群孩子里,有两个没活过二十岁。一个在南方打工,死在出租屋里,热射病。一个回了隆化,前几年死在河床上。她自己也算一个。”

“你查过这批孩子还有谁在?”韩天雷问。

“查过。县里就这么大,掰着手指头数得过来。当年一共七个孩子,最大的十一,最小的八岁。有一个后来当了老师,去年也走了,癌症。还有一个在县里开小饭馆,叫孙茂才。再有一个就联系不上了,听说全家搬到了外省。最后一个住县城北边,叫周小燕,现在五十多岁,在菜市场卖干货。就这俩还能找到。”

宋怀河说到这里,停了一下,问韩天雷:“你们要去找他们吗?”

“去。”韩天雷说,“先找孙茂才,再找周小燕。当年那扇门怎么回事,你姐又跟他们说过什么,只有他们还知道。”

宋怀河点点头,没再说话,转身往厂区外走。走出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空门洞,嘴里像含了一句话,最后只叹了口气,走了。

老魏看宋怀河走远了,才低声说:“老爷子今天不对劲。昨天还硬朗,今天跟被抽了筋一样。一晚上没睡,怕是想起他姐死时候的事了。”

“他撕照片的时候,手都在抖。”林岚说,“但脸上一点表情没有。这种人最难劝。”

韩天雷把那枚写着“镇井”的木牌从口袋里摸出来,放在掌心。那木牌上的朱砂已经暗了,像干透的血。

他想了想,把木牌递给林岚:“装好。别让宋老师看见。这东西,他要真的不想要了,不会留到昨晚才翻出来。”

林岚接过去,装进密封袋,放进背包最内层。

三人从北区出来,沿原路回临时营地。太阳已经升得老高,地面像一块烧过的铁板,脚踩上去能感到热气从鞋底往缝里钻。老魏走在最前头,边走边骂:“这破地方,白天像烤炉,晚上像冰窖。我那年去新疆拉练都没这么遭罪。”

“你什么时候去的新疆?”林岚问。

“零七年。那时候我还在部队。”老魏说,“戈壁滩上追偷猎的,追了一天一夜。最后那人自己脱水倒下了,我们把人抬回去,军医说再晚半小时就没救。所以我跟你说,这地方再干,也没戈壁滩干。可这地方的干法不一样,它往你嗓子眼里钻,想把人从里面抽空。”

“那人是偷猎什么的?”林岚问。

“野骆驼。”老魏说,“你说那玩意儿有啥好偷的?后来我们在他背包里翻出来一捆铁丝套子,两个馕,还有一瓶水。就为那点钱,命差点搭进去。”

林岚没再接话。她走了一会儿,忽然说:“昨晚那东西绕圈的时候,我注意了一下时间。每绕一圈,刚好七分钟。三次都一样。”

“你那时候还有心思计时?”老魏回头看她。

“我录着像。后来看记录看到的。”林岚说,“七分钟,和井里传来的那个低频信号周期差不多。我怀疑它不是随便绕,是在等井底下的什么东西跟它同步。”

韩天雷听了,没发表意见。他也在想那个时间。七分钟。一晚上的七分钟,和这片地底下的地脉活动有关。他对频率不熟,但他记得磨盘乡的空腔也有类似的现象。土堆搏动的频率,和他现在右腿偶尔抽动的频率,曾经对得上。这也许是巧合。也许不是。

回到营地,老魏不知从哪翻出一盒自热米饭,已经过期了半个月,但他还是拆开加水。几分钟后,那股工业酱油味混着热气冒出来,几个人围坐成一圈,吃得很沉默。老魏用勺子刮着盒底,跟韩天雷商量:“那个孙茂才开饭馆,应该能整两个菜。中午到县城,让我吃点像样的。这自热米饭吃得我胃里跟垫了纸板一样。”

“先办正事。”韩天雷说。

“办正事也得吃饭,人是铁饭是钢。”老魏说得理直气壮,“到了孙茂才那儿,他要是真开饭馆,总不好意思让咱们干坐着。”

林岚笑了一下:“你是去套话还是蹭饭。”

“一举两得。”老魏说,“你们跟着我,一个负责问,一个负责记,我负责吃。吃痛快了,他话自然多。”

韩天雷把最后一口饭扒完,合上盒盖:“行。那你的饭钱从这趟差旅里扣。”

老魏眼一瞪:“凭什么?我这是情报工作。”

“你饭量大,影响账目。”韩天雷说。

三个人都笑了。这笑很轻,但比刚到这鬼地方时松弛了一些。韩天雷站起来,给赵大民打了个电话,让他把车开到林场外面接人。赵大民在电话里说,早上县里下了通知,叫附近几个村别再往林场那边去,说林火可能要复燃。还说气象台报了个新词,叫什么“干雷暴天气”,光打雷不下雨,空气干得能擦火。

“干雷暴。”林岚听见后说,“这种天气确实容易引燃地面可燃物。可这林场里能烧的,差不多都烧过一遍了。”

“所以更要小心。”韩天雷说,“先回县里,路上看情况。”

他们走到林场外围时,赵大民已经把车停在那儿了。车没熄火,他蹲在树荫下啃一个青皮苹果,看见三人出来,急忙站起来:“没出什么事吧?昨晚那厂子里……有没有听见什么?”

“听见了。”老魏板着脸说,“听见你打呼噜。”

“我昨晚回县里了,你别瞎说。”赵大民信以为真,接着看老魏表情,才知道是逗他,嘴里骂了句本地话,把人往车上让。

车开了二十多分钟,土路边开始出现庄稼地。玉米全枯了,秆子细得像芦苇,穗子没长出来就黄了。有块田里立着个稻草人,一顶旧草帽扣在木架上,风吹过来,草帽边上的破布条一动不动,像被晒化了。再往前,路边出现一排平房,其中一间门口挂着块招牌,蓝底白字:茂才小炒。

车停在门口。韩天雷下车时,看到店门半开着,里头光线很暗。一个男人正仰在门口的长椅上打盹,肚子随着呼吸一起一伏,脚边卧着一条黄狗,瘦得肋骨根根分明。那狗先醒了,看见生人,没叫,只是往椅子底下缩了缩。

老魏走上前,大大咧咧敲了下门框:“老板,还营业吗?”

那男人一激灵坐起来,揉着眼睛:“营业营业。吃面还是炒菜?”他四十来岁,脸晒得黑红,脖子上挂条白毛巾,T恤前襟上油点子斑斑点点。

“你叫孙茂才?”韩天雷问。

男人的眼神一下子变了。他站起来,警惕地看着三人:“你们是谁?”

“省里来的,调查林场的事。”韩天雷说,“宋怀河让我们来找你。”

听到“宋怀河”三个字,孙茂才表情更僵了。他下意识往门外看了看,又瞟了眼那黄狗,半晌才说:“进来说吧。”

几人进了店。孙茂才把门掩上一半,安排他们坐在靠墙的一张方桌旁。他倒了几杯茶,茶色淡黄,飘着几片碎茶叶沫子。老魏是真渴了,一口灌下去。韩天雷没喝,只是把茶杯转了转。

“宋老师让你们问什么?”孙茂才拉了把椅子,反坐着,胳膊搭在椅背上。

“问一九七九年,你们去林场的事。”韩天雷说。

孙茂才嘴唇动了动,低头看茶杯。过了好一阵,他才说:“我那时候九岁。宋老师带我们去的。说是参观,其实就在厂子外面站了站。后来我贪玩,跟两个同学翻墙进去的。结果在门那儿看见了个东西。这么多年,我谁都没说过。连我媳妇都没告诉。”

“看见了什么?”韩天雷问。

孙茂才抬起头,眼睛很暗,像从很深的地方把什么东西捞上来:“看见一个小孩,没穿衣服,蹲在灰堆里,背对着我们。我们以为是谁家孩子。我喊了一声。那小孩转过脸来,脸上没有五官。就是一张灰白色的皮,平平的,像被烫过。我们仨掉头就跑。我跑丢了鞋,也不敢回去捡。”

他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我那两个同学,一个叫陈军,一个叫刘小亮。陈军后来去南方,死在外面。刘小亮前年死在河床上。我们三个里,就剩我了。”

店里很静。黄狗从椅子底下钻出来,走到孙茂才脚边,嗅了嗅他的裤腿。屋外有风把店门口的塑料门帘吹得“啪嗒啪嗒”响,像有人在轻轻敲门。老魏把茶杯慢慢放下,没发出一点声音。林岚在桌下攥住了自己的衣角。

韩天雷看着孙茂才,等他的呼吸平下来,才问:“你们跑出来以后,还发生过别的事吗?”

孙茂才点头:“我发烧烧了一个礼拜。我妈说我天天晚上说胡话,说门里头有人喊我名字。后来我爷爷去求了碗符水,喝了才慢慢好。但从那以后,我不怕热。再热的天,我身上也凉。我媳妇说我跟蛇一样,夏天睡觉挨着我凉快。”他苦笑了一下,“我有时候觉得,我那天根本没跑出来。”

“什么意思?”

“宋老师说我跑出来了。可我记得,我跑过那道门的时候,门后面有个人拽了我一下。不是拽我衣服,是拽我……”他低头看自己的左手,“拽我这几根手指头。凉得像冰。后来我总觉得自己有个魂儿,被留那儿了。”

他说完,把左手伸到桌面上。五根手指粗粗短短,指甲修得整齐,但手掌内侧有圈很浅的白斑,像被什么烫过后留下的旧痕。

“这个。”韩天雷看了一眼,“一直是这样的?”

“一直。有时候夏天会痒,像有东西从肉里往外钻。”孙茂才把手缩回去,“我不去林场,也不路过沙河。那条路,我二十多年没走了。宋老师知道我活着,但也不来找我。他心里有愧,我懂。他姐也来找过我一次,那年我还小。她摸着我的头说,别怕,门里是空的。可她的手比我还凉。”

林岚轻轻吸了口气。韩天雷没再追问,只是从包里取出那支红漆钢笔,放在桌上。孙茂才看见那支笔,瞳孔缩了一下:“这是我宋老师的。”

“你认得?”

“认得。那年带我们参观,她别在胸前。后来听说她死了,这笔就再没见过。”孙茂才说,“你们把它拿出来做什么?”

“宋怀河今天早上交给我们的。”韩天雷说,“他翻了你宋老师留在娘家的东西。你觉得这笔有什么特别的吗?”

孙茂才盯着那支笔,半晌,说:“她死前半个月,在河坝上碰见我一回。她问我,当年在门里看到的小孩,有没有对我笑过。我说没有。

她听完好像放心了,又好像没放心。她跟我借了个火。那天她抽了半根烟,剩下半根扔进了干河里。

她说,茂才,你命硬,能活过四十五。我今年四十七了。”他说着,眼睛红了,“宋老师是个好人。就是心里压了太多事。”

韩天雷点点头,把钢笔收回去。他站起来,拍了拍孙茂才的肩:“有消息我再联系你。你自己多留神,最近别去河床。”

“这你放心。”孙茂才也站起来,“我连河边的路都不走。我每天就在这条街上买菜、炒菜、睡觉。那东西要找,也找不着我。”

黄狗跟在后面,把三人送到门口。老魏临走又回头:“老板,下次再来,给炒个西红柿鸡蛋,多放糖。”

孙茂才笑了一下:“好。等你们办完事,我请。”

车往北开。林岚在车上整理录音,韩天雷看着窗外。老魏一边开车一边说:“这个孙茂才,看着怂,其实心里透亮。他说的那个白斑,不是烫的。是低温冻伤。零下那种。我原来在东北见过,冻疮好了之后就是那样。”

“他说二十多年不去河床。可一个人要是真不想见那东西,不会记得自己多少年没走过哪条路。”韩天雷说,“他数着呢。他怕。”

“怕就对了。”老魏说,“这案子越查,我越觉得,当年那群孩子不是闯祸。是有人故意让他们进去的。”

韩天雷转头看他。老魏没再往下说,单手扶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面的路。太阳已经偏西了,柏油路被晒得发软,车轮压上去,发出黏黏的声响。

“去菜市场。”韩天雷说。

林岚问:“找周小燕?”

“对。趁天黑前。她要是卖干货,现在应该在收摊了。”

老魏打了一把方向,车拐上一条窄街。街两旁摆着几个收尾的摊位,遮阳伞倾斜着,塑料筐东一个西一个。

一个穿深绿色旧衫的女人正弯着腰,往三轮车上码干木耳。她的头发盘得紧,鬓角几根白的,手指粗糙。韩天雷下车朝她走过去,还没开口,女人就直起身子,看了他一眼。

“你们是来找我的。”她说,语气很淡,就像早就在等着一样。"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834314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