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50153838" ["articleid"]=> string(7) "7399552"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5章" ["content"]=> string(9892) "宋怀河在天黑前走了。
临走时,他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小布袋,塞给韩天雷。
袋子里装着干艾草和一小撮粗盐。“太阳一落,井边不要站人。那东西认门,不认路。”他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到了夜里,你们能看见什么,都不要出声。”
“你一个人走夜路,不怕?”老魏问。
“我在这地方活了五十多年。它不要我。它嫌老。”宋怀河笑了一下,嘴角扯得很难看,“我去我姐家。明天早上再来,带你们回县里。”
说完,他沿着来时的土路走了。
步子不快,影子在枯松间一截一截地短下去,最后和暮色混在一起。
韩天雷看着他的背影,想起他说“她是我姐”时喉咙里的那一下停顿。那里面有东西,像一根埋了很多年的刺。
三人留在厂区,选了烟囱西边二十米处一间相对完整的红砖房做观察点。
房顶塌了三分之一,但墙还立得住。老魏用折叠铲清出一块平地,支起两个帐篷,又沿着门口撒了一圈石英砂。韩天雷把烟气分析仪架在窗台上,探头朝向井口。林岚把红外相机和几块高容量电池摆在地上,逐一检查。
“信号怎么样?”韩天雷问。
“卫星电话两格。这里没手机信号。图传得靠本地局域网。”林岚说,把相机对准那扇半塌的砖房,“我设了移动侦测。有东西经过,自动连拍。”
“电量能撑多久?”
“到明天早上的话,够用了。”
天全黑之后,厂区像是被扣进了一口锅。没有月亮,星星也稀,风从东边来了又走,把地面上的干松针刮得沙沙响。
三人并排坐在帐篷边上,手电都关着,只剩设备屏发出几星微光。四周静得过分,老魏剥了颗糖,糖纸响了一声,像撕开一道口子。
“你那腿怎么样?”老魏低声问。
“从九点开始,一直凉。”韩天雷说,“它没走。就在附近。”
“在哪个方向?”
韩天雷没法说清楚。
那凉意不是从某一个方向来的,而像一条暗河,在整片地底下缓缓流动。
一会儿在左,一会儿在右。他的右腿是河上的浮标,随着水势轻轻打转。他伸手按了按小腿,皮肤冰得吓人,像刚摸过一口深井的井壁。
十一点,林岚的红外相机第一次报警。她把屏幕转过来。
画面上,砖房门口出现了一块极亮的区域,像有人扔了一个烧红的铁球,在门框旁滚了一下,又消失在墙后。
相机连拍了七张,每一张都是模糊的拖影。老魏凑过来看了一眼:“这他妈是跑过去的?”
“不是跑。”林岚说,“它是在滑行。贴着地面滑,像热气流一样。”
韩天雷站起来,没有打开手电。
他带着那瓶样本,朝砖房方向迈了几步。右腿的凉意突然加重,像整只脚插进了冰水。
他停下,借着设备屏的一点微光,看那扇半塌的砖房。
门还在,斜靠在墙边。门板上那个“禁”字,此刻在红外相机里显示得特别清楚,像用热灰重新描过一遍。
“它进去了。”韩天雷说,“现在就在门后面。”
“我们要过去吗?”林岚压着嗓子,声音发抖。
“再等等。”
他们等了将近一个小时。
那凉意一直在,不增不减,像那东西也在门后等着。
午夜过后,厂区里起了一层薄薄的灰雾,贴着地面,慢慢漫过石英砂。老魏把刀横在膝上,背靠帐篷杆,半睡半醒。林岚盯着屏幕,眼都不敢多眨。
韩天雷蹲在门口,右边小腿突然不受控制地跳了几下,像有人从里面用指节敲。
紧接着,那扇斜靠的门发出“咔”的一声。
三人都听见了,那声音就像木料被高温烤得裂开。
林岚的红外相机开始连续工作,快门声在夜里格外清晰。
韩天雷探出半个身子,朝砖房方向看。
门还是斜着的,但角度变了,往前倾了一寸,像有什么东西从后面顶了一下。
门后,两点暗红色的光亮起来。
三人仔细看过去确定那不是灯。
是一双眼睛。
这双眼睛,嵌在一张焦黑的脸上,从门后的暗处往外看。
韩天雷这次看清了:那东西的个子不高,顶多一米五几,身形细瘦。它没有头发,皮肤像烧过的树皮,一条条裂缝里透着暗红色的暗光。那两点眼睛不是圆的,是竖着的,像两片烧弯的枣核。它半蹲在门后,一只手搭在门框上,五根手指出奇地长,指节处突出来,像鸡爪。它没有嘴。脸的下半部分是一片光滑的焦壳,只有几条细小的裂纹。
然后,它从门后走了出来。
没有任何走路的声音。
它经过的地方,地面上的灰雾立刻散开,石英砂被烫得微微跳起,像落在热锅上。
它朝井的方向慢慢移动,步子极缓,像走在很滑的冰面上。每走一步,脚下就出现一小片焦黑。
热浪从它身上往外涌,隔着二十米,韩天雷都能闻到那股味。
是那种被太阳晒了三个夏天的土墙散发出的干味,浓得让人鼻腔发疼。
“注意不要开手电。”韩天雷低声说。
那东西走到井边,站住。
它低下头,像在听什么。
井盖上的石头纹丝不动,但井口四周的空气开始剧烈扭曲。
它慢慢伸出手,按在井盖边缘。井盖上那层白碱,被它的手一碰,立刻变黑,像纸片遇火一样卷起来。它没有推开井盖,只是那么按着,像在感受什么。持续了大约半分钟,它收回手,转身朝砖房方向走。
经过红外相机时,林岚的屏幕突然全花了。满屏的噪点,像被一股强磁场干扰。设备发出一声尖细的电流声,随后自动重启。
等画面恢复时,那东西已经不在井边。但韩天雷能感觉到,它没回砖房。
它还在动。围着他们这间红砖房,在绕圈。
“它在看我们。”老魏已经完全清醒,声音低得只够两个人听见。
“它绕到我们后面了。”韩天雷说,“别转头。它认门,也认背。”
话音刚落,林岚突然抓住韩天雷的胳膊。
她的指甲几乎嵌进他肉里。韩天雷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帐篷前面的石英砂上,出现了一个焦黑的脚印。脚印不到三寸长,窄窄的,像小孩子的脚。随后,第二个脚印出现在前一寸的位置。没有声音。只有脚印,一个接一个,朝着他们坐的位置延伸过来。石英砂被烧得发亮,像一条通向他们的黑线。
韩天雷慢慢把手伸进怀里,摸到宋怀河留下的布袋。干艾草和粗盐。他缓缓把布袋打开,抓了一把,撒在面前。盐粒和艾草落在石英砂上,发出轻微的“沙”声。那脚印停了。离他们不到一米。
空气凝住了。连风都像被掐住了喉咙。
接着,韩天雷听见那东西在说话。它没有嘴,但声音从它脸的裂缝里挤出来,极细极干,像枯叶相互摩擦:
“还……给……我……”
那声音很怪,像几个不同年龄的人同时说一句话。有小孩的尖,有女人的哑,有老人的颤。
韩天雷盯着面前的脚印,手指慢慢收紧了布袋。右腿的凉意此刻到达顶点,像整条腿被冻进了冰里。他张了张嘴,没有出声。
“还给谁?”林岚在后面极轻地问。
那声音又响起来,更清楚了:
“名……字……”
韩天雷脑子里“嗡”了一下。他忽然明白过来。
这东西停在门口,不是在吓唬他们。它在找人。它没有嘴,所以需要名字。它没有脸,所以要用别人的脸。它在井边听,是在听地底下的水脉。它来这厂子,是因为这里有它能找到的东西。
“名字。”韩天雷开口,声音沙哑,但稳,“你的名字,叫宋怀琴。”
那个脚印猛地一沉,像是被抽掉了重量。四周的灰雾突然朝四面散开,石英砂像被风卷起来一样打在帐篷上。
那东西像被这句话撕开了一道口子,脸上的裂缝里喷出一丝暗红色的光。它没有动,但整间红砖房都在抖。房顶的碎瓦片哗哗往下落,一块砸在老魏肩上,他闷哼一声,没敢动。
然后,一切停了。
那东西退到了砖房门口,像被这个词烫了一下。它半缩在门后,那只细长的手还搭在门框上,五根手指慢慢收紧,在木头上留下几道焦黑指痕。
接着,它的身体开始发暗,像烧过的炭一点点熄灭。最后消失不见。
风又回来了。石英砂落定,地面上的焦黑脚印还在,像一排刚熄灭的火星。
韩天雷慢慢松开手。林岚已经满脸是泪,不是哭,是被热浪逼出来的。老魏从肩头拨下碎瓦片,啐了一口血丝。三人坐在地上,谁也没说话,只听见彼此粗重的呼吸声。
韩天雷翻开黑皮本子,就着林岚重新打开的手电,写下:夜里,那东西围着屋子转,要名字。我喊了“宋怀琴”。它退了。
他合上本子,过了很久,又说了一句。
“我们明天去找那些还活着的孩子。七九年以后,还有人进去过那道门。宋怀琴当年带进去的孩子,不止她一个。那东西要找的,是当年把它带出来的那一个。”
林岚问他:“带出来是什么意思?”
韩天雷看着那扇门,又看看井。
“它一直在问‘还给谁’。其实不是在要名字,而是在确认。确认谁把它叫醒之后,又忘了带它走。”他说,“它以为那个孩子回来了。它每天晚上来这道门,都是在等他。”
夜还长。远处的老烟囱像一根倒立的火柴,在黑暗里立得笔直。"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834314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