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50153834" ["articleid"]=> string(7) "7399552"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3章" ["content"]=> string(8571) "宋怀河家在老家属院最西头,一栋四层红砖楼的底层。
楼前种着两棵国槐,叶子落光了,只剩干枝伸进夜色。他们到的时候已经快十点,赵大民把车停在楼前,没熄火,说在车里等着。韩天雷说不用,一起进去。赵大民摆手:“那猫记仇,我不去。”
“猫为什么记你仇?”林岚问。
“上次我带鱼干去,它不吃,我就自己吃了。它一直盯着我。”
“人家是猫,不是狗。你吃它东西,不挠你才怪。”老魏说。
赵大民缩在车里不下来了。韩天雷带着林岚和老魏走到门口。门是铁皮的,绿漆掉得差不多了,露出暗红色的锈。门上方有个用粉笔画的小圆片,已经淡得快看不见。韩天雷抬手敲了三下,里面没动静。他又敲了三下,听见拖鞋擦地的声音靠近。门开了一条缝,一只黄眼睛从门缝里往外看。那不是人眼。
先看到的是猫。黑白花,瘦,一只黄眼睛一只蓝眼睛,蹲在玄关一个小板凳上,直勾勾看着韩天雷。
宋怀河从门后探出头,头发半灰半白,脸很窄,颧骨高,鼻梁上架一副旧花镜。他穿着灰背心、大短裤,脚上一双黑面布鞋,鞋帮被踩得歪向两边。
“省里来的?”他问,嗓子像被旱烟熏过几十年。
“是。打扰了。”韩天雷说。
宋怀河把门开大一点,朝赵大民的车瞟了一眼:“大民不敢进来吧。他那人,心不坏,胆子小。”他往屋里走,不忘回头补一句:“换鞋。脱了鞋别光脚,地板凉。”
三人换了鞋进去。客厅不大,堆得满满当当。茶几上横着几本病理学旧刊,烟灰缸里斜插着几个烟头。冰箱嗡嗡响,老式空调下面挂着一排粘蝇纸,黑乎乎的。
那猫从凳子上跳下来,慢悠悠走到韩天雷脚边,围着他右腿转了半圈,突然弓起背,毛炸了起来,冲他“哈”了一声。
“怪了。”宋怀河在桌上倒茶,回头看了一眼,“它叫阿灰,平时怕生人,见人就跑。今天倒好,不跑,还冲你哈气。”他递来三只玻璃杯,茶色很浅,像涮杯水。
“猫通灵。”老魏说,“您这猫养得好。”
“不是通灵,是你这腿上有味儿。”宋怀河语气很淡,像在说天气。韩天雷低头看自己的右腿,那只叫阿灰的猫已经跳到沙发背上,缩成一团,眼睛仍盯着他,像盯着一条不存在的蛇。
“宋老师,我们是为沙河河床那具尸体来的。”韩天雷坐下,开门见山。
“我知道。你们再不来,我就要自己跑到省厅门口坐着了。”宋怀河点了根烟,把烟盒朝老魏推了推。老魏抽出一根,没点,夹在耳朵后面。
宋怀河从书桌下拖出一个旧皮箱,打开。里面没有文件,全是玻璃瓶,大小不一,有的装着土,有的装着灰。他取出一个棕色的广口瓶,放在茶几上。瓶里小半瓶灰白色的粉末,封口用蜡封着。
“这就是那人胃里的东西。我取出来的。高温骨灰,人的。”宋怀河说,“我用牙咬过一点,很细,没有颗粒感。像被球磨机磨过,又像在窑里烧透了再碾出来的。烧成这样的骨头,温度不会低于一千度。一千度,一般殡仪馆的火化炉都烧不出这个成色。”
“不是本地殡仪馆的?”林岚问。
“不是。本地殡仪馆最高炉温八百五。这得是工业炉,或者……”他停了一下,“或者别的什么东西的肚子。”
“肚子?”老魏皱眉。
“人的胃酸没这个本事。那人胃肠黏膜没有烧灼伤,说明灰是在体外形成,再被吞进去的。但嘴和食道也没有明显损伤。你们知道这说明什么吗?”宋怀河把烟灰轻轻一弹,正好落进烟灰缸中央,“说明这灰不是硬灌进去的,是像水一样自己流进去的。那人死之前,在喝灰。或者有人掰着他的嘴,一勺一勺喂他。但现场没有任何打斗痕迹。”
“他脸上的表情呢?”韩天雷问。
“平静得吓人。嘴微张,眼睛半闭。像在喝最后一碗米汤。”宋怀河说,又补了一句,“我干了三十一年,第一次看到死人脸上有‘享受’的表情。”
客厅里安静下来。老魏把耳朵上的烟取下来,放在茶几上,没说话。阿灰在沙发背上动了一下,喉咙里发出极低的呼噜声。
“还有五个人呢?”韩天雷问。
“五个人,分布在隆化县东、北、西三个方向。死法一模一样,都在夜晚外出找水时失踪,隔几天在河床、井边、干塘里被发现。我做了记录。”宋怀河站起身,走到墙壁前,那里挂着一张发黄的县地图,上面用红色图钉标了几处,位置并不相邻。他用烟头指了指最右边一个点:“这是第一个。两个月前,在杨家河坝。
那人叫杨全有,六十一岁。死在自家承包的鱼塘边上。鱼塘干了,他死在塘底。胃里也是灰。我们在灰里找到了一个很小的东西。”他拉开抽屉,取出一个透明塑料袋。里面是一小块弯曲的金属片,带着极细的黄色光泽。
“这是什么?”林岚问。
“金的。二十四个小齿,是给婴儿戴的手镯。烧变形了,缩成拇指盖大。”宋怀河声音压低了,“我问过家属,杨全有的孙子去年夭折了。这孩子下葬时,手上就戴了一对这样的金手镯。坟在北坡,去年腊月被水冲开过,后来又草草埋上了。我让派出所去查,坟被动过。棺材里……没有孩子了。”
林岚吸了一口气。韩天雷没动,但他右腿的凉意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抽了一下。阿灰突然从沙发背上跳起来,尾巴膨大,冲着窗户方向“喵”地一声,声音尖得不像猫叫。
几个人同时看向窗户。窗外黑漆漆的,国槐的枝杈在风里轻轻擦着窗玻璃,像有人在外面用指甲划。宋怀河走过去,把窗帘拉上,转身时脸色没变,但拿烟的那只手在微微抖。
“这猫每天晚上这个时候都会叫。”他说,“它看见的东西,我看不见。但我知道,那些孩子,都往一个方向走。我在地图上把他们失踪前最后出现的位置连起来,是指向一个点。”
他走到地图前,用指尖从几个红图钉处各画了一条线,几条线在县城东北方向交汇。韩天雷已经知道了那个地方。今天白天,他蹲在河床上时,就看见那个方向有白烟。
“青松林场,老厂区。”宋怀河说,“从沙河河床,到隆化县的每一条干沟,都朝着那。那个老木材厂,几十年前就不该碰。你们知道它建在什么上面吗?”
“什么?”韩天雷问。
“龙眼。”宋怀河又点了一根烟,火光在他镜片上跳了一下,“不是真龙。是风水里的地眼。隆化这地方,地底下有煤层,有地热,有暗河。
三条水脉一条火脉在老林场底下交汇。七十年代建厂,打井打到一百四十米,冒出来的不是水,是气。那气能点着,蓝火。后来厂子出了几次事,死了七个人。再后来废弃了。但井没封住。那口井一直往外冒热气。”他吐出一口烟,声音很轻,“今年太旱,地眼开了。那些孩子,是被它叫去的。”
他话音刚落,整栋楼的灯一起暗了一下,又亮起来。空调“嗡”地停了,冰箱也静止了。几秒钟后电力恢复,所有电器重新运转,声音在夜里格外刺耳。
阿灰已经不在窗边,它跳到门口,用爪子一下一下地抓那扇铁门,像是要出去。宋怀河看着那猫,脸上的皱纹像被风沙又刻深了一层。
“今晚就说到这。”他忽然说,“你们回吧。天亮以后再来,我带你们去个地方。”
韩天雷站起身。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宋怀河一眼:“宋老师,您刚才说‘它把孩子们叫去’。它叫的是什么声音?”
宋怀河帮他开门,手按在门把上,用了点力才拧开:“不是声音。是热。孩子们说,那边有火,暖和。他们就跟着走了。”他低头看韩天雷的右腿,“你的腿,今晚别碰水。”
门在他们身后关上。韩天雷站在楼道里,感觉右腿的凉意像一条蛇,正从脚心慢慢往上游。他忽然明白,那条腿不是冷。那是在提醒他——这里有东西,刚刚醒着。"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834314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