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50153833" ["articleid"]=> string(7) "7399552"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2章" ["content"]=> string(9045) "高铁一路往北,窗外的绿色像被人用橡皮擦一点一点抹去。先是庄稼地变成黄茬子,再是黄茬子变成裸土,最后连土都裂成一块一块的,像摊开的旧地图。
韩天雷靠窗坐着,那本黑皮本子摊在膝盖上,旁边放着一瓶水,没怎么喝。
林岚坐在中间,捧着平板看资料。老魏坐在过道那边,头歪在靠背上,嘴半张,睡得像个来旅游的。
他把鞋脱了,两只脚搭在对面空座上,袜子上一道灰一道蓝。邻座的人经过,皱着眉头绕开了。
“能把他鞋穿上吗。”林岚头也不抬,声音不大。
“你管他呢。”韩天雷说,“他脚又不臭。”
“你怎么知道不臭?”
“他上回在办公室脱鞋,绿萝死了半盆。沈处长说从那时起他那屋就不养绿萝了。”韩天雷顿了一下,补一句,“我猜的。”
林岚嘴角微微抽了一下,没抬头。
高铁经过一个县级小站,停了一分钟。站台边种着一排柳树,叶子枯得发白,像用旧了的纱巾。
一个穿旧衬衫的老人挑着两桶水从站台下走过,水桶晃荡,洒出来的水在水泥地上很快就蒸干了。韩天雷看着那老人,想起自己爷爷。
他爷爷活着的时候,每年夏天都要在院子里挖一口浅井,挖得满手泥,就为了浇那几垄黄瓜。后来井干了,黄瓜也死了。他爷爷就坐在井边抽旱烟,说“地渴了,比人渴还难受”。那一年他七岁,不懂。现在腿一凉,就想起这句话。
“资料查得怎么样?”他问林岚。
“隆化县法医姓宋,叫宋怀河。五十七岁,在县局干了三十一年。退休报告打了三年,没批。”林岚说,“县里刑侦口的人对他的评价是‘讲究,但不好说话’。他家里没人,老伴前年走了。现在住在县局后面的老家属院里,每天骑一辆二八凤凰去上班。”
“凤凰牌的?那车比我年纪都大。”老魏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一边穿鞋一边插嘴,“这种老法医,一瓶酒就能撬开嘴。你俩谁带酒了?”
“没人带酒。”韩天雷说,“而且明天才见他。今晚先住下。”
老魏伸了个懒腰,胳膊碰到车窗帘,阳光晃了一下:“住哪?”
“沈处说,县应急局给腾了间宿舍。有空调。”林岚说。
“有空调就好。”老魏啧了两声,“我现在觉得,人活着就两样东西不能少,一个是空调,一个是冰啤酒。灾不灾的,先凉快下来再说。”
韩天雷没接话。他把本子合上,放进包里。右腿贴着车壁的那一侧,又开始泛起凉意。
他把那条腿往外挪了挪,离车壁远了点。那凉意没有消退,反而更清晰了,像是从脚底板往上走,到小腿肚子时,肌肉轻轻跳了两下。
他不动声色地用手掌按了按,隔着裤管,小腿硬邦邦的,像冻住了一样。
一个小时后,车到隆化东站。车站小得只有两个站台,出站口外一排黄杨树被太阳烤得半死。
风从北边刮过来,烫手,还卷着细沙,打在脸上像被荨麻扫过。老魏把领口拉起来捂嘴:“这什么鬼地方,空气都跟方便面调味包似的。”
林岚在出站口外张望,一辆白色旧面包车停在树荫里,车边站着一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皮肤黑,穿一件红色篮球背心,手里举着个纸板,上面写着“省里调查组”。
“就仨人?”男人见他们过来,把纸板对折,露出意外的表情。
“就仨人。”韩天雷说。
“我叫赵大民,县应急局抽调来的。往后几天我给你们跑腿。”他接过林岚手里的一个箱子,塞进车后斗,“先去吃口饭吧,食堂给你们留着呢。局长说了,今晚不管多晚都等你们。”
“不用等。”韩天雷说,“先带我们去河边看看。”
赵大民愣了一下,看了看天:“那条河可不近。而且这会儿过去,天也黑了。天黑以后那片河床边上,我们本地人都不怎么走。”
“有鬼?”老魏笑了一声。
赵大民没笑,很认真地点了点头:“有东西叫唤。天一黑,河床底下跟有人在哭一样。村里上了岁数的说是河神渴疯了。我们局长说,都是地底下地壳摩擦的声。可谁也没下去看过。”
韩天雷和老魏对视一眼。老魏把背包往肩上一甩:“那就更要去了。”
赵大民叹了口气,没再劝。面包车开起来,发动机抖得厉害,车窗关不严,热风从缝里钻进来,吹得人眼睛发涩。路边的房子越来越少,地面越来越白。那白是碱,从土里返上来的,像一层薄霜。开了大约四十分钟,路到了头,前面出现一片开阔的河滩。
韩天雷下车,空气里一股腥味,又干又涩。河床已经彻底见底,泥沙干透,裂成一块块巴掌大的硬壳,踩上去“咔嚓”响。河床上横七竖八地躺着死鱼,早晒成了鱼干,内脏收缩,留下一个个空洞的眼眶。一条半埋的旧船扣在泥沙里,船底朝天,木头裂得像老人的手背。
“就是这。”赵大民站在河岸上,不肯往下走,“四天前,那人就是在这儿找到的。手指插在泥里,嘴张着,嘴里全是灰。”
韩天雷点点头,让老魏和林岚在岸上等着,自己沿着缓坡下了河床。右腿一踩上那片干裂的河泥,凉意突然消失了。
紧接着,一种奇异的温热从脚心升起来,顺小腿往上,像把脚探进了太阳晒过的水。但这里没有水。
他走到河床中央,蹲下来看。那些干裂的缝隙里,有一层灰白色的粉末,和河泥混在一起。他用手指捏了一点,搓了搓,质感细腻,不像沙,像骨粉。
他直起身,转了一圈,发现河床中间那一带,裂缝的走向很奇怪,全都是从四面向一个点收拢,像有东西从地下往里吸。那个点就在他脚边,不大,半尺见方,泥土的颜色比别处深,泛着铁锈红。
他从包里拿出折叠铲,往下挖了两下。泥土硬得像砖,铲子打上去只掉下几块硬渣。他改用取样钳,好不容易夹下一块。林岚从岸上喊他:“你手套呢?”
韩天雷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没戴手套。他扬了扬手:“没破。皮糙。”
“你他妈嫌命长是不是?”老魏在岸上骂。
韩天雷没理。他把取下来的土块装进样品袋,抬头看天。天已经变成深灰色,太阳在薄云里透出一圈黄晕。河床尽头的旧水闸那儿,风从闸门下挤出来,带着一种很闷的嗡嗡声,像极远的地方有台机器还开着。他皱起眉,右腿的温热又退去,重新凉了下来。
他往回走,经过一个浅坑时,发现坑里有半截陶罐,罐口露在外面。他弯腰看了一眼,罐内壁黑乎乎的,像是被烟熏过。他刚要伸手,身后传来赵大民的声音,很急:
“别碰那个!那是河神庙里供香炉的罐子,前年枯水露出来,有人捡回去,没出三天,全家断水。后来那罐子又自己回了河床里。邪得很。”
韩天雷直起身,看了赵大民一眼。赵大民站在岸上,风吹着他的篮球背心,露出肚皮上一道疤。他表情不自在,像后悔把话喊出来。
“河神庙在哪?”韩天雷问。
“早没了。就剩那边半堵墙。”赵大民朝东边指,“河道改过两次,庙给冲没了。老人都说,河神收了香火,就该走。但河神没走,它还在。”
天色更暗了。风从河床上掠过,带起细沙,像一层薄薄的黄雾。韩天雷回到岸上,林岚递给他湿巾擦手。他摆摆手,问赵大民:“晚上住的地方有自来水吗?”
“有。但是定时供水。晚上七点到九点。”赵大民说,“就这还黄得跟尿一样。洗脸行,喝得买桶装的。”
“那正好。”韩天雷说,“晚九点以后,再麻烦你带我们去个地方。”
“去哪?”
“法医宋怀河家。”韩天雷说,“他应该还没睡。要是睡了,就把他家狗叫醒。”
赵大民张了张嘴:“宋法医家没狗。他养了只猫,比狗还凶。上回把我手都抓出血了。”
“带点小鱼干去。”老魏说。
“猫不吃。”赵大民一脸认真,“那猫只吃生肉。半夜会站在窗台上,看着河的方向,一动不动。宋法医说,那是他的‘第二支法医队伍’。”
几个人都笑了。赵大民也笑,笑着笑着不笑了,因为风里传来一声很长的声音,像有人把嘴贴在泥地上吹气。
那声音从河床深处传来,闷闷的,拖了十几秒才停。
韩天雷盯着河床中央那个铁锈色的点。
天全黑了以后,那个位置隐约有红光,忽明忽暗,像有人把烟头摁在土里。可等他再看时,什么都没有。
只有风。干得能点着火。"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834314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