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50153831" ["articleid"]=> string(7) "7399552"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1章" ["content"]=> string(9414) "韩天雷醒过来的时候,床头柜上的矿泉水瓶已经空了。

他喉咙发干,像含着一把细沙。

窗户半开着,外面的风灌进来,热烘烘的,裹着一股柏油路面被晒软的味道。

他慢慢坐起来,低头看自己的右腿。纱布拆了,只剩下膝盖附近还贴着一块。

小腿到脚背泛着不正常的青白色,脚趾能活动,也能踩地,但整条腿从里往外透着凉意,像刚从井水里拔出来。

病房门被推开。年轻护士端着托盘进来,看了他一眼,说:“又自己坐起来了?你这腿刚恢复,别老折腾。”

“出院手续办了吗?”韩天雷问。

“办了。你们单位的人一会儿到。”护士把药放在桌上,拿笔在他病历本上划了几下。

她写到一半,笔尖停住,抬头扫了眼门口,压低声音说:“韩先生,你这腿,主治医生说神经可能有点问题。右脚温度比左脚低四度,晚上还会抽动。你回去以后记得复查。”

“抽动能治吗?”

护士犹豫了一下:“看情况。有可能是末梢神经功能紊乱,也有可能是别的。观察一段时间吧。要是疼得厉害,就开点神经阻滞的药。”

韩天雷没再问。

他抓过床头那本黑皮本子,塞进帆布包里。

本子边角被火燎得卷起来,像烤过的海苔。

他光脚踩在地板上,右腿凉得一激灵。他扶了一下床沿,站稳了。

洗漱的时候,他把水龙头开到最热。热气扑在脸上,镜子里的人瘦了一圈,颧骨支棱出来,眼眶下面两道青。

他拿湿毛巾擦了把脸,又低头看自己的右腿。

热水从花洒里浇下来,左腿烫得发红,右腿一点热乎气都没有。

他关了水,套上衣服,把裤管放下。那凉意隔着两层布还是渗出来,像贴着一块化不开的冰。

林岚到的时候,韩天雷已经换好衣服,坐在床沿系鞋带。

她穿了一件浅灰色短袖,头发湿乎乎的,贴在脖子上。

外面太热,她脸上还有一层薄汗。看见韩天雷,她没笑,只是上下打量了一眼,把手里一个纸袋递过来。

“什么?”

“早饭。”她说,“楼下买的豆浆和油条。豆浆还温着。”

韩天雷接过来,没吃,放进包里。他起身走了两步,右腿落地的节奏比左腿慢半拍。

林岚看在眼里,没说话。韩天雷说:“你不用扶我。”

“我本来也没打算扶。”林岚说。

两人出了病房,走进电梯。

电梯四面镜子,照得人发虚。韩天雷从镜子里看自己。

瘦了,黑了,右腿站着的时候不太敢吃劲。

林岚站在他旁边,比他矮一个头,头发散在肩上,有几根粘在嘴角。

她没管,眼睛盯着楼层数字。

“磨盘乡的报告我写完了。”林岚突然说,“写了七十三页。”

“那么多?”

“沈处让我把洞底那些东西的分类学特征也加进去。我哪懂什么分类学,硬套。”林岚语气很淡,但嗓子有点哑,“写到最后,我梦到那些脸了。全在墙里面,嘴巴一张一合,像在开会。醒来之后,我把自己手机里的照片删了。”

“能删掉的是照片。”韩天雷说,“删不掉的是脑仁里的。习惯就好。”

电梯门开了。

林岚先出去,韩天雷跟在后面。

门口停着那辆黑色越野车,老魏靠在车门边,正抽烟。

看见韩天雷,他把烟头往地上一扔,鞋底碾了碾,快步过来。

“瘸了没有?”老魏问。

“没瘸。”韩天雷说。

“走两步我看看。”

韩天雷走了三步。第四步故意往老魏脚背上踩,老魏灵巧一缩,笑了:“行,没废。”

他从裤兜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彩票:“昨晚大乐透,中了五块钱。今天午饭我请,一人一根烤肠。”

“五块钱够买三根烤肠?”林岚问。

“得看在哪买。车站那边一块五一根,不要辣。医院里头三块。我请你俩去车站吃。”

韩天雷笑了一下。很轻,像干旱的地里裂开一道细缝。他已经很久没笑了。

去局里的路上,老魏把车开得飞快。他开车喜欢单手扶方向盘,另一只胳膊搭在窗框上。

热风从外面灌进来,吹得后座的文件纸哗哗响。

林岚坐在副驾驶,把音响调到交通广播。

里面在报天气:云北省六十七天无有效降水,多地旱情加重,隆化县部分村组人畜饮水困难。

“隆化。”老魏嚼着口香糖,腮帮子一鼓一鼓,“我姑奶奶就嫁在隆化,小时候去过一趟。那地方一到了旱年,井水咸得不能喝。老人说,旱魃一过路,井里不冒水,冒烟。”

“你姑奶奶还在吗?”林岚问。

“早没了。后来再也没去过。”

韩天雷看着窗外。城郊的庄稼地已经干透了。

玉米秆黄得发白,风吹过来,成片地抖,像一地碎纸片。

他右腿的凉意又重了,脚心像踩着一块冰砖。

他低头看了一眼,裤管盖着,看不出什么。

但那种感觉,像有什么东西正从地底往上爬,贴着他的骨头在找路。

车进局里的大院,老魏熄了火。三人上楼。

沈处长办公室的门半开着。

他站在窗边,正用一杯凉白开浇窗台上的绿萝。那绿萝已经蔫了大半,叶子软塌塌地垂着。

“坐。”沈处长没回头,“凉白开浇花,我这是给花上刑。”

老魏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沙发弹簧发出哀鸣:“处长,您这屋比外头还热。空调是不是也旱了。”

沈处长转过身,走到桌前,把一份文件扔到韩天雷面前:“隆化县,青松林场,八月十八号出现林火。火势不大,走得怪。四次扑救都压不住。水喷上去,没落地就成汽。消防队说,那火不往外扩,只朝一个方向钻。从卫星图上看,像有人在荒地上画符。”

韩天雷翻开文件。第一页是张卫星图。焦褐色的大地上,几道灰白色线状痕迹交错排列,确实像人形。

最清楚的一个,两臂张开,头朝北,脚朝南,从头到脚少说五十米。人形的“脚”正踩在林场深处的废弃木材厂,而“头”的朝向,是一片已经见底的河床。

“这图谁拍的?”韩天雷问。

“林业局的民用无人机,拍来查火情的。结果拍到这些。县里报上来,省里把图转给我们。”沈处长说,“你们今晚就动身。带上烟气分析仪。林火现场烟多大,进去之前先测明白。还有,这地方从八月初到现在,至少死了六个人。隆化县公安局报告,六个人分属三个村,都是夜里出门找水,再也没回来。最近一个,四天前在河床底被找到。皮肤焦黑,衣服完好。内脏水分几乎全失。法医说是‘极端干燥环境造成的急性脱水’。”

“河床底?”林岚问,“没有水?”

“没有。河干了两年了。人死在河床正中间,手指插在泥里,像在抠什么东西。”沈处长语气不变,“尸检发现,他的食道和胃里全是灰白色的灰。不是炭灰。是骨灰。”

办公室里安静了三四秒。老魏嘴里的口香糖都忘了嚼。

“骨灰。”韩天雷重复了一遍。

“法医从灰里检出了人类骨屑。烧得很碎,温度极高。是谁的骨灰,怎么进了死者胃里,不知道。”沈处长点了根烟,吸了一口,朝窗外缓缓吐出去,“所以这不是普通林火。你们去了以后,第一件事不是上山。去县里找那个法医,把骨灰的来源弄明白。”

韩天雷点头,把文件合上,塞进包里。他起身时,右腿突然抽了一下,像有根细针从脚后跟扎进去,一路窜到膝盖。他眉头一皱。沈处长看见了。

“腿怎么样?”沈处长问。

“有知觉,能走。”韩天雷说。

“能走和能跑是两回事。”沈处长说,“这次不要单独行动。”

“我也去。”老魏站起来,“我姑奶奶老家,说不定还能找到几个熟人。”

“你姑奶奶都死多少年了。”林岚说。

“死了也有坟。有坟就有邻居。”老魏把口香糖用纸包了丢进垃圾桶,“总比咱们仨两眼一抹黑强。”

韩天雷走到门边,又转回来看沈处长:“这一卷,我起好名字了。”

“说。”

“《旱魃出土》。”

沈处长没问为什么,只点了点头:“旱魃出土,不雨则焦。好名字。去吧。”

三人下楼。

太阳已经升到正空,院子里的水泥地反射着白光。

老魏去开车,林岚和韩天雷站在楼门口的阴影里等。

风从远处吹来,带着一股极淡的焦糊味,像有谁在看不见的地方烧纸。韩天雷的右腿又凉了。他深吸一口气,没有去碰它。

“韩哥。”林岚忽然叫他。

“嗯?”

“你说,旱魃这种东西,会闻着人味跑吗?”

韩天雷看着她。她没在开玩笑。眼睛看着远处那片发黄的梧桐叶子,神情认真。

“会。”韩天雷说,“但人也闻得到它。那股焦糊味,就是它来了。”

他话音刚落,远处山梁上,腾起一道极细的白烟。那烟很直,几乎不散,像一根线,把天和地缝在一起。"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834314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