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50153830" ["articleid"]=> string(7) "7399552"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0章" ["content"]=> string(8079) "准备的时间很短,短到三个人都顾不上说话。

老魏把装备箱里的酒精炉、固体燃料块全倒出来,又从那辆越野车里搜出半桶备用汽油。

韩天雷让林岚联系外面,报告坐标和打算。沈处长没多问,只说了一句:“活着出来。”

韩天雷把泥菩萨嘴里那团灰白菌丝刮下来一些,连同之前取的样本一起,装进老魏的战术背包最外层。

他右腿已经肿得撑满裤管,皮肤表面透出暗色网纹,像雨水的支流在柏油路上铺开。他往大腿扎了根止血带,扎得不深,怕整条腿坏死。林岚给他喂了四片广谱抗生素和两粒退烧药,他吞下去,胃里翻了一阵,又压住了。

“还能撑多久?”老魏问。

“够用。”韩天雷说。

他没解释“够用”是多长,也没人再问。老魏把棉布撕成条,在每根木棍上缠紧,浸透汽油。

三个人做了六根火把,又拿工程胶带把短刀固定在韩天雷左脚靴帮外侧。林岚把卫星电话装进防水袋,录音笔插在胸袋里,镜头对准前方。

下洞时,韩天雷坚持走在第一个。他的右腿完全使不上力,只能用左腿和胳膊配合。

老魏从上面用绳子绕过他胸口,缓缓放。林岚在后面打光。井口比之前更窄,三人几乎是被泥壁夹着挤下去的。

泥壁是温的,贴着脸,像活物的食道。韩天雷听不见自己的呼吸,整个耳朵里塞满了那种七赫兹的嗡鸣,像远处有闷雷滚过岩层。

他感觉不到害怕,体内的烧热把恐惧蒸干了。

到了洞底,他几乎站不住,被老魏从身后扶了一把。空腔已经完全改变。地床倾斜得更严重,碎骨和菌丝混成一条条黏滑的流道,朝中心汇聚。

那土堆还在,但比之前高出了一倍,形状像一个盘坐的人——有头,有肩,有屈起的腿,整个由灰白色的膜和黑色血管覆着。那些脸已经不再游动,全部定在表面,像被按进泥里的浮标。每一张都圆睁着眼,口大张,排列得密密麻麻。所有人脸朝向同一个方向:他们下来的地方。

“它长好了。”林岚声音很轻,“就差一张脸。”

韩天雷看着那具盘坐的巨躯。它的脸的位置还是凹的,像被谁用拳头在湿泥上擂了一个坑。

那凹陷处的膜更透明,能看见下面无数条灰白色血管纠缠在一起,中间裹着一个东西。那东西只有拳头大,颜色发黑,表面布满细密的纹路,不亮,却像把周围仅剩的光都吸进去。

“就是它。”韩天雷说。

他们越朝前走脚底软得厉害,每一步都往下陷。

距离土堆还有五米时,那股吸力出现了,轻轻地,是一种从脚底升上来的倦意。

它让人的膝盖发软,让人想坐下,想闭上眼。林岚晃了一下,抓住韩天雷的胳膊。老魏低声吼了一句什么,像给自己打气。三人都没停。

韩天雷走到土堆近前,举起汽油瓶,用牙咬开瓶盖,把汽油顺着那条通向核心的凹陷处淋进去。

汽油淌在膜面上,泛着油光,像一层透明的皮肤被活活揭开。

浓烈的汽油味和腐烂味搅在一起,熏得人流泪。那土堆猛地收缩了一下,像人的后背被泼上冷水。

周围所有嵌在膜里的脸同时睁得更大,嘴巴一张一合,发出“哈——哈——”的喘气声,从四面传来,像整个空腔都在呼吸。

韩天雷把空油桶扔掉,往后伸出手。老魏把火把递进他手里,已经点着了。火苗在黑暗里跳,把那土堆上的脸照得忽明忽暗。最顶上一张老人的脸忽然开口,发出清楚的人声:

“别烧……我疼……”

韩天雷的手没有抖。

“你也知道疼。”他说。

火把落下。蓝色的火焰从核心凹陷处炸开,汽油被瞬间点燃,整座土堆裹进一团浓烈的明黄与暗红中。

那声音变了调,不再是人的哭喊,变成一种极高频率的嘶鸣,好像锅炉放气的声音。

所有嵌在泥里的脸同时往外拱,五官拉伸到变形,嘴巴张到极限,却发不出完整的音节。火从土堆顶部蹿起,烧穿了洞顶垂下来的树根,那些树根像灯芯一样被点亮,火光沿着根系往更深处钻。

空腔开始震动,大块泥土从洞顶落下。韩天雷被老魏拽着往回跑。林岚在前面攀台阶,身体贴壁,指甲插进泥里。韩天雷的右腿彻底没反应了,他靠左腿一下一下地跳,老魏半扛着他,嘴里骂着什么。

火烧得极快,空腔里浓烟滚动,灰白色的菌丝被火一烤,发出刺鼻的焦臭。韩天雷回头看,那团火已经烧到洞壁,把那些人的遗骸也点燃了。火舌顺着台阶追上来,像一条活物,在他们脚后跟追。

韩天雷脑子里嗡的一声,什么东西在拉他。他听见一个女声在身后喊:“哥,拉我一把!”那声音和记忆里的一模一样。他的身子猛地一顿,差点松手。老魏一巴掌打在他后脑上:“别回头!走!”

他咬牙往上爬。三米,两米,一米。老魏先把他顶出洞口,林岚拽着他的脖领往泥地里拖。

三人刚滚出竖井,地底传出一声闷响,像心脏最后一次搏动。

随后,那扇插在泥里的庙门彻底沉入地面,只留下一个深黑色的凹坑。凹坑边缘的泥地翻滚了几下,像水面收拢,慢慢合死。

韩天雷仰面躺着,天空还是黑的。

他大张着嘴呼吸,像被捞上岸的鱼。脸上全是泥和血的混合物,有些是自己的,有些不是。

他偏过头,看那间小庙。庙里没有灯,却亮得刺眼。那尊泥菩萨在他视线里晃,像是一个守在门口的旧人。

“还差最后一步。”

老魏把他架起来。两人走回小庙。汽油剩下最后两升,全泼在菩萨像和供桌上。

韩天雷从林岚手里接过火把,一步跨进庙门,把火焰按在泥菩萨的胸口。火苗顺着汽油铺开,从莲台烧到指尖,从指尖烧到眼角。那两道黑色泪痕被火烤得翻起来,像蛇蜕一样剥落。

庙里的温度在一瞬间升到顶点,泥胎在火中发出“噼啪”的爆裂声。

菩萨的嘴慢慢张开了,这次没有菌丝,只有一团极亮的光从喉咙里冲出来,穿过屋顶,消失在黑夜里。

韩天雷退出庙门,在槐树断根旁坐下来。他的右腿已经完全没有痛觉。林岚跑过来,摸他的颈动脉,又掀开他的裤腿。

她的脸在庙火的映照下红得厉害,像要哭了。但她的声音没有哭腔,只有一种压得极紧的急切:

“右腿保不住了。可能还有败血症。你要马上去医院。”

韩天雷点点头。他看着那间小庙被大火吞没,像一盏纸灯笼在夜里慢慢瘪下去。

火烧了很久,久到他以为天都该亮了。但那晚的黑暗格外结实,像一块不透气的幕布。他看着火光,想起那个抱着泥人坐在树下的女人。

他终于明白,那女人是很多年后的林岚,也可能是很多年前的妹妹。那东西总是拿你最软的地方开刀。

他闭上眼,又睁开,怕自己睡着后会被拖进去。

“灾厄笔记。”他朝林岚伸手。林岚从包里取出那个黑皮本子,放在他手里。他翻到第一卷最后几页,借着手电和远处未熄的火光,写下:

“灾厄已焚。洞口已合。幸存者三人,一人重伤。磨盘乡失踪人数仍在核实。此记。”

他想再写点什么,笔尖悬着,最终只留下一道很深的墨点。像是个句号。

天快亮的时候,支援队把韩天雷抬上担架。他侧过头,最后一次看那间庙。

火已经灭了,只剩几缕青烟在晨雾里升。庙后的山在微光中露出轮廓,像一尊更大的泥菩萨,坐在天边,半睡半醒。

他知道,这世上的灾,不止这一种。这本子,也远没有写完。

第一卷完。"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834314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