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扇门板比下午又沉下去一截，只剩一个角露在外面，像溺水者最后伸出的一只手。井口周围的泥地已经干裂成龟壳状，裂缝里冒出一缕一缕的灰白色菌丝，像地底伸出来的触须，在暮色里微微摆动。
老魏用刀尖拨开一片菌丝，底下露出一只小孩的塑料凉鞋，粉红色，鞋面上印着半张褪色的卡通脸。他用刀尖挑起来看了一眼，又轻轻放回原处，用泥盖上。
“多少人？”林岚小声问。
“别数了。”老魏说。
韩天雷取出那瓶黑色凝结物。隔着瓶壁，里面的东西已经不再旋转，而是凝成一团，贴在瓶底，像一只睡着了的黑虫。
他拧开瓶盖，那股铁锈味立即漫出来，混着雨后的土腥气。他倒了一点在掌心，用指头蘸着，在左右小臂上各画了一道，又在前胸和后背各抹了一把。
那东西触到皮肤时，冷得他打了个寒颤，像有人把冰水倒进他的血管。
他让林岚和老魏也照做。老魏抹完，看了看自己黑乎乎的手，啧了一声：“这玩意儿别他妈有腐蚀性。”韩天雷没理他，重新收好瓶子，拧紧，揣进贴身的衣兜里。
洞口比白天更窄了。井壁上的泥已经合拢了一半，那些黑色台阶只剩一脚宽的缝隙。
韩天雷先下去，背贴着湿冷的洞壁，一寸一寸往下挪。头灯的白光照着前方，泥壁上全是粘稠的黑色分泌物，像融化了的轮胎。气味浓得几乎能粘在脸上。他走了十几步，回头看了一眼，林岚正跟下来，老魏在井口守着，确认他们下去之后再进。
越往下走，洞里的声音越明显。那声音不是从土堆里传出来的，而是从四面八方，从每一寸泥壁里渗出来，像某种缓慢的、有节律的滑动。
韩天雷听得头皮发麻，那声音像一条巨大的舌头，在岩层深处舔舐自己的伤口。他的右腿还在隐隐作痛，每下一级台阶，伤口就像被一只手轻轻捏一下。
“低频信号还在增强。”林岚低声说，她的仪器发出微弱的蜂鸣，在洞里显得格外刺耳，“七赫兹，比之前强了。”
“这玩意儿越强，就越想让人往回走。”韩天雷说，“别管它。继续。”
台阶走完，空腔出现在眼前。与之前相比，这里完全变了。
洞底那层灰白色的骨灰已经被什么东西翻卷过，像有巨大的手在里头搅动，堆成一道道波浪状。
土堆还在，但形状变了，从原来的圆拱形变成了一团不定形的隆起，表面起伏不定，像一块正在发酵的烂肉。缝隙里淌出的黑液已经凝固，形成一条条从土堆通向洞壁的黑色脉络，像树根一样扎进泥里，扎进那些空着的凹槽里。
那些凹槽全空了。墙上嵌着的脸一张都不见了。
“它们去哪了？”林岚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惊动什么。
韩天雷慢慢朝土堆走，鞋底踩在骨灰上，感觉和上次不一样。那灰不再是干燥的“咯吱”声，而是软塌塌的，像踩在半干的泥胎上。
他低下头看，灰白色的骨灰层里透出暗红色的水，从土堆的黑色脉络里流出来，蔓延到四周。
“融进去了。”韩天雷说，“它把墙上的脸全收回来了。”
“那它现在是什么？”林岚问。
韩天雷没有回答。他站在土堆前四米处，头灯照着那团不定形的隆起。他看见一个东西从土堆里渐渐鼓出来，像小孩从被子里翻身。
那东西表面有一层半透明的膜，灰白色，底下隐约透出人的五官。鼻子、眼睛、嘴巴，但五官是错乱的，像被水浸泡过的照片，一张叠着一张。
那些五官都在动，像在游动，在膜下相互挤压。韩天雷看了一会儿，发现那些脸的朝向并不一致，有的朝上，有的朝下，有的只露出半截。它们在膜下游移，像被困在一泡浑浊的羊水里。
“核心。”韩天雷说，“它把所有的脸都收进去，融成一个大东西。这就是它的本体，至少是本体的一部分。”
他蹲下来，从背包里取出一个硬质采样管，打开盖子。他盯着那层膜。膜的下方有一张脸慢慢游过来，贴住薄膜，像一个人从里面把脸凑到玻璃上。
那张脸很年轻，二十出头，嘴唇乌黑，眼睛空洞。脸在膜后停了两秒，然后做出了一个动作——它朝韩天雷笑了一下。那笑容极其僵硬，像被人用手把嘴角往上扳。
韩天雷没有躲。他把采样管伸过去，管口轻轻触在膜的表面。他以为会感到柔软，但接触的瞬间，一股巨大的吸力从膜下传来，像有几十只手同时抓住管口往里拽。他手腕一沉，整个人向前踉跄，差点扑在土堆上。林岚从后面抓住了他的衣领，老魏也快步上前，把探杆插进韩天雷和土堆之间的地面，用力别住。
三人僵持了两秒，韩天雷猛地把采样管抽回来。管口已经变形，像被什么东西咬过。
他把管口翻过来看。管口里嵌着一小块撕下来的膜片，灰白色，底下还连着一根极细的血管似的东西，正在慢慢蜷曲。他迅速把管口盖好，封进密封袋。
“走。”韩天雷说。
但地面动了。像有人从底下推了一下，空腔地床突然倾斜，骨灰和暗红色的水一起往土堆方向滑。韩天雷一把抓住老魏的胳膊，老魏半跪在地上，探杆勾住一块凸起的岩壁。
林岚已经站不稳，整个人向下滑了两米，被韩天雷另一只手拽住。她的仪器从手里掉出去，摔在洞壁上，屏幕裂了，还亮着微光。
“快！”韩天雷喊。
三个人贴着倾斜的地面往台阶方向挪。这时，土堆里传来一声极其清晰的声音，像婴儿的第一声啼哭，又像有人被掐着脖子发出的尖细哨音。
那声音划破空腔，震得头顶掉下大块泥团。韩天雷抬头一看，洞壁上那些空槽里，慢慢渗出一张张新的脸。不是之前的，比之前的更模糊，只有几道粗粝的沟痕，像还没捏完的泥坯。但每张脸的嘴都大张着，发出同一个音节：
“哥——哥——”
那声音不是从耳朵进去的，像是直接从他后脑勺里长出来的。
韩天雷浑身汗毛炸起，眼前又闪过那个画面：冰面裂开，妹妹的手在冰水里划动，越来越慢，最后被黑暗吞没。他咬住下唇，血腥味让他回了神。他松开林岚的手，任她往台阶方向冲，自己则转身，从兜里摸出那瓶黑色凝结物，狠狠朝土堆甩过去。
瓶子砸在土堆上，碎成几片。黑色液体泼在灰白色的膜面上，发出“嗤”的一声，像烧红的铁浸进冷水里。土堆猛地一缩，从地面弹起半尺，又重重落下。那股吸力骤然消失，地面停止了倾斜。
韩天雷借机往台阶方向跑，老魏已经在上面把林岚推了上去，回身来拉他。两人一前一后爬上台阶，朝井口攀去。
爬到一半时，韩天雷回头看了一眼。空腔里，那个土堆正在剧烈颤抖。灰白色的膜上冒起大股黑烟，带着一股焦臭。所有新生的脸都朝向他，嘴巴张到极限，却没有声音了。那一刻，韩天雷清楚看见，土堆的核心裂开了一道缝。缝里探出一个东西，灰白色，像是孩子的半截小指，朝上勾了勾。
像在道别。
他没有停留，转身继续爬。
爬出竖井时，天已经全黑了。星星没有出来，天幕像一块浸了水的黑布。
老魏瘫在地上喘气，林岚半跪着咳嗽，手电掉在泥里，光柱横着照亮一片泥水。韩天雷刚想说话，裤兜里的对讲机突然响了。
“韩天雷。”是沈处长的声音，“支援到了，就在你们东边一百米。他们发现一具尸体，在泥石流边缘。坐着的。女性。怀里抱着一尊小泥人，泥人的脸是活的。”
韩天雷慢慢转过身，朝东边看去。漆黑中，他看见几束手电光在不远处晃动，照着雨后的泥地，像几根白蜡烛在风里摇。
“活的？”他重复道。
“对。那泥人的脸一直在变。”沈处长顿了一下，声音低沉，“其中一张脸，是你，韩天雷。”
对讲机里一片电流杂音。风从山谷里吹来，带着一股极淡的香火味。韩天雷站在原地，感觉右腿上的伤口在抽痛，像有什么东西正从伤口里往外探头。
他低头看了一眼，绷带边缘渗出的血，变黑了。
夜开始收缩。
好似一只手慢慢攥紧。"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834314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