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50153825" ["articleid"]=> string(7) "7399552" ["chaptername"]=> string(7) "第7章" ["content"]=> string(8697) "庙还是那座庙,但气氛全变了。

三人走到庙门前,停住了。雨又下起来,细细密密的,像从天空筛下来的灰。庙门口那两米的“干净区”已经消失了,泥浆漫上石阶,黑油油地舔着门槛。

韩天雷记得清楚,昨天夜里他蹲在石阶前,那上面只有干泥和灰白色的菌丝。现在再看,石阶像被什么东西翻过一遍,表面布满细小的裂缝,裂缝里往外渗着暗红色的水。

“血?”老魏皱着眉头凑近,指尖蘸了一点,两指一捻,又放到鼻子下闻,“不是。是泥里含铁,遇水锈出来了。”

“普通的泥不会这时候才锈。”林岚说,“除非下面有东西破坏了土层,把深层矿脉翻上来了。”

韩天雷没说话。他跨过门槛,进了庙。空气里的冷意比外面低很多,像走进一个冷库。他用手电扫了一圈,光落在那尊泥菩萨上。菩萨像没有裂,也没有倒,还端端正正地坐在莲台上。但它的脸变了。

那两道黑泪已经干涸,不再是湿润的液体,而变成两道硬壳,像脸上结了痂。

菩萨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眼珠的位置空空洞洞,里面盛满黑暗,像两口无底的井。那表情也变了,从原本的慈悲相变成了某种隐忍的、几乎要开口说话的模样。最扎眼的是它的嘴。

菩萨的嘴,张开了。

那原本是一张抿着的唇,现在却微微启开,唇缝间塞满了灰白色的菌丝,像一团从喉咙里长出来的棉花。

韩天雷走过去,举起手电照进那条缝。光被黑暗吞进去,照不出深浅。他感觉自己正面对着一扇微启的门。

“林岚。”他问,“这尊像,资料上说是什么时候塑的?”

林岚放下背包,从防水袋里抽出平板,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雨声打在庙顶上,瓦片发出细碎的回响。

“磨盘乡志里有记录。”她念,“清道光十八年,此地瘟疫,死七十二人。乡民集资修庙,泥塑观音一尊。据说是用河泥掺了七十二个死者的骨灰烧灰拌料,塑成了胎。”

“骨灰拌料?”老魏重复了一遍,脸色发青。

“对。当地人管这尊像叫‘吃骨菩萨’。”林岚抬头,“庙志里写得很直白:泥胎里封着七十二张嘴,瘟疫不再回来。

后来每隔几年就有人来烧香。附近的老人说,这是把瘟神封在泥里,用菩萨像镇着。那扇被冲下去的山门,也是后来加建的。”

“七十二张嘴。”韩天雷说,“下面洞壁上那些脸,数过没有?”

老魏摇头。韩天雷说:“我数了,一共七十一张。还差一张。菩萨嘴里的那一张,应该就是缺的那张。这庙是壳,那尊像是塞子。现在塞子松了,下面的东西顶着七十一张脸往上爬。它要凑齐七十二张。最后一张,它想放进这尊泥菩萨里。”

话音落下,庙里更冷了。林岚呼出的气凝成白雾,老魏搓了搓手,骨节发出细微的咔咔响。

韩天雷蹲下来,看菩萨像的底座。底座是一整块青石,四面刻着莲花纹。石头缝隙里也渗出那种铁锈色的水,顺着石壁流到地面,汇成一片暗红色的水洼。

他伸手进帆布包里摸那根红绳,绳还在,但铜钱发黑了,像在墨水里泡过。他把铜钱凑近手电,那上面的字已经模糊不清,像被什么酸性液体腐蚀过。

“地下的东西已经在往上渗了。”他说,“这尊像撑不过今晚。”

他站起来,走到庙门口,看外面的天。天很阴,云层低垂,雨势却不大。磨盘乡的山影在雨雾里像几头伏地的兽。他掏出烟盒,里面还剩两根,点了一根,吸了一口。烟气进入肺里,暖了一小片胸口。

“沈处说支援会到,带汽油和磷化铝。”韩天雷说,“他们要烧掉那个洞。但下面的洞口已经被它自己堵上了。烧不到根。”

“那就重新挖开。”老魏说。

“挖开也没用。”林岚说,声音低却清晰,“它在泥里,像水一样动。你烧了这条通道,它还能从别处钻。除非找到它的核心,把核心毁掉。但我们现在连核心是什么都不清楚。”

“核心在土堆里。”韩天雷吐掉一口烟,烟在雨雾里散得很淡,“那东西有呼吸,有搏动,能进食。我摸过它的呼吸,像人。不,比人大。它是活的,是一团由无数死人养出来的活物。它害怕的不是火。是这尊菩萨。”

林岚和老魏同时看向他。韩天雷把烟头在石阶上摁灭,火星暗下去,一缕青烟被风吹散。

“它如果不怕这庙,昨天夜里早就进来了。”韩天雷说,“它只能站在槐树下看。后来我猜,不是它不能进,是它不敢。因为它一旦进来,这尊泥胎就会把它吸进去,封起来。它当年就是这么被镇住的。”

“那它让陈旺进来干什么?”林岚问。

“探底。”韩天雷说,“陈旺不是自己掉进来的。他是被引到庙后的。那东西需要一个人进到庙里来,把菩萨像的底撬开。结果陈旺没撬,先吓疯了,掉进了洞。我们成了第二批。”

他忽然顿住。风从庙门外吹进来,带着一股很淡的腥气。庙里的温度又往下降了一些。他转过身,手电照向那尊菩萨。光落上去的一瞬间,他看见菩萨嘴角边的菌丝动了一下,像被风吹的,又像被什么东西从喉咙里呼出来。可庙里没有风。

“它在往外爬。”老魏说,“从菩萨嘴里。”

那团灰白色的菌丝确实在动,极慢,一毫米一毫米地往唇外挪,像一根试图挤出石缝的草根。韩天雷朝前走了一步,那菌丝像是受到了刺激,猛地缩回去一寸。韩天雷又走了一步,菌丝再缩。菩萨的嘴因此显得更空,像在往里吸气。

“它怕我。”韩天雷说。

“它是怕你身上的什么东西。”林岚说。

韩天雷低头看自己。他的冲锋衣上糊满泥浆,腿上绑着绷带,帆布包背在左肩,拉链半开。他忽然想起什么,把包打开,翻出那个采样袋。

袋子里的小瓶还在,瓶底那团从菩萨像眼角刮下的黑色凝结物,此刻已经变了形状,拉长成一条细线,贴着瓶壁,一圈一圈地旋转,像被关在瓶子里的一缕黑烟。

“这个。”韩天雷举起小瓶,“是从它身上取下来的。它怕这个。”

“它怕自己的血?”老魏问。

“不是血,是壳。”林岚说,“这东西如果真是在泥菩萨里被封了这么多年,它身上会裹着一层从胎体里带出来的泥。

这瓶子里装的,就是那种泥。对它来说,那可能是……束缚它的东西。像刀,像符。”

韩天雷把瓶子握在手里。隔着玻璃,能感到一种极细微的寒意,像握住了一块从深井里捞上来的冰。

“用它开路。”韩天雷说,“我们回那个竖井。在天黑之前,再下去一次。这次带足亮光,带好采样袋。我要取它土堆核心里的东西。”

“带多少?”林岚问。

“能带多少带多少。”

他打开黑皮笔记,把刚才的发现写下来。纸页被雨潮泡得发软,字迹洇开一点,像从纸背渗上来的血。写到“七十二张嘴”时,他的笔尖顿了一下。

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忽然攫住了他,像有一双眼睛在纸后面看着他。他抬头,庙里光线昏暗,只有林岚和老魏在手电光里忙碌。那尊菩萨的脸隐在阴影中,嘴角的灰白色菌丝已经缩得看不见了。

韩天雷把笔记本翻开的那一页,凑到菩萨像前。纸页上他写的字,黑亮亮的,在暗处像活过来的水蛭,轻轻蠕动。他听见一个声音,极轻,像从纸页之间漏出来:

“你……想……见她吗……”

他猛地合上本子。那声音断了。他胸口起伏,舌尖又泛起血腥味。林岚察觉他的异样,走过来,手搭在他胳膊上:“韩哥?”

“没事。”他说,“它还在试。”

他转身,把本子塞回包里,拉上拉链。雨下得更密了,庙外那些被泥石流冲过的土地,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渗出暗红色的水。像整座山在流血。

“出发。”韩天雷说,“天快黑了。”

三人离开小庙。身后,那尊泥菩萨在阴暗里慢慢闭上了嘴。灰白色的菌丝从唇缝间脱落,掉在莲台上,像几粒干瘪的米。

庙外的风大了,从山谷里吹来,呜呜地响,像有很多人在低声合唱一首没有词的歌。"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834314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