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50153824" ["articleid"]=> string(7) "7399552" ["chaptername"]=> string(7) "第6章" ["content"]=> string(9243) "韩天雷的耳朵里灌满了那种声音,像几百只湿手在玻璃上同时抓挠。

那些嵌在墙里的脸全都活了,眼睛睁得滚圆,漆黑的眼眶里没有一丝光,嘴巴一张一合,像离了水的鱼。

无数个声音叠在一起,有些在喊名字,有些在说“疼”,有些只是一串听不出意义的音节。但所有的声音都在往同一个方向走——往韩天雷的脑子里钻。

他猛地捂住耳朵,手指陷进头发里,眼前突然闪过一个画面:一片灰白色的滩涂,天低得压着地面,一个女人背对着他站在远处,怀里抱着什么东西。他看不清楚,想走近,但脚下全是软泥,越挣扎陷得越深。那女人慢慢转过身,脸是陈旺的脸,灰白的眼珠,黑色丝线从七窍里往外爬。

“韩天雷!”老魏一声吼,像从水底炸上来的闷雷,把他拉了回来。

韩天雷甩了甩头,发现自己已经跪在空腔边缘,一膝盖压在骨灰里,再往前半米就是那个装满鞋子的坑洞。

鞋堆正在剧烈蠕动,那些灰白色的菌丝从鞋口探出来,像无数根细小的指头,朝着他的方向抓挠。林岚从后面拽住他的背包,用力往回拖。

“走!”老魏喊道,短刀已经拔出来,刀刃上沾着一层不知道什么时候溅上的黑液。

韩天雷没有立刻退。他盯着那个土堆顶端的裂缝,缝隙里涌出的黑液已经变了颜色,从浓黑变成暗红,像地下渗出的血。

裂缝中隐约露出一个东西,灰白色,卵圆形,正在一上一下地转动,像一只眼睛在慢慢睁开。

“它要出来了。”韩天雷说,声音哑得自己都没认出来。

老魏一把架住他的胳膊,三个人往台阶上跑。台阶很窄,林岚被挤在中间,一只手死死抓着韩天雷的腰带,另一只手举着手电,光在洞壁上乱晃。

那些嵌在墙里的脸还在说话,声音追着他们往上跑,像一群从泥里爬出来的活口,贴着脚后跟往上扑。

韩天雷脑子里又开始发晕,眼前不断闪过陌生的画面:一个穿红衣的小女孩站在田埂上朝他招手;一条黑狗从雨里跑过,嘴里叼着一只人的耳朵;一间屋子,门板被泥浆冲开,里面飘出半截歌谣。

他咬破舌尖。血腥味在嘴里散开,像一把小刀把那些画面划破了。他清醒过来,发现自己已经快到竖井出口。老魏第一个翻出去,回身拽林岚,韩天雷最后爬出来,仰面摔在泥地上,胸口剧烈起伏。天光刺眼,但空气冷得人发抖。

雨已经停了,天还阴着。那扇门只剩一个角露在泥面上,像溺水者最后伸出的一只手。韩天雷侧过头,看见林岚爬过来,用剪刀剪开他的裤腿。

他低头一看,右腿小腿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几道抓痕,皮肤外翻,渗出的血不是红的,是暗褐色,像被泥水浸泡过。伤口周围的皮肤上有一层灰白色的薄霜。

“什么时候弄的?”林岚问他,声音在抖。

“下面。”韩天雷说,“没感觉。”

林岚从急救包里掏出酒精棉,擦伤口边缘。酒精触到皮肤,韩天雷的腿猛地一抽,剧痛从脚底蹿上来,像有根烧红的铁丝从骨头缝里穿过。

他咬着牙没叫,但眼前一阵黑,脑子里“嗡”地响了一下。那股痛感和洞口下面那些脸的哭声连在一起,像一根线牵着他的神经,往地底深处拽。

“别睡。”林岚拍他的脸,“看着我,别睡。”

老魏从设备箱里翻出一支喷雾,对着韩天雷的伤口喷了两下。

冰凉的药雾落下去,痛感慢慢退潮,韩天雷才看清,伤口里的血已经变红了。他靠着半截石墩坐起来,脑子像被人用砂纸打磨过一遍,钝钝地疼。

“刚才,你突然往下走。”林岚说,“我们叫了你五六声,你没反应,像被什么东西召着走。”

韩天雷点点头,眼睛还盯着那扇半埋的门。门板上的门神像已经看不见了,只有一块灰白色的菌斑,像从泥里长出来的蘑菇。那菌斑的形状,像一张闭着眼睛的人脸,眉目模糊,和庙里那尊菩萨有七分像。

“它在下面等我。”韩天雷慢慢说,像在把刚才的画面重新拼起来,“它要用我。”

“用你什么?”老魏问。

“嘴。”韩天雷说,“它要一张会说话的嘴。那些脸上的嘴,都烂了。它要我来替它说。告诉上面的人,不要再来了。”

说完,他低头看自己右腿上的伤口。伤口已经不再流血,但边缘的皮肤开始发黑,像被冻伤后又在泥里泡过。

他拉起裤腿盖住,不让林岚再看。林岚没说话,只是用绷带一圈一圈缠紧。她的手凉凉的,力道很稳。

那一刻,韩天雷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他想起自己从洞下爬上来时,那些脸在他身后喊的最后一个词,很清晰,是“哥哥”。

他翻开黑皮笔记本,手还在抖。他在空白页上写:

“空腔中心有一土堆,内有搏动,疑为灾厄本体。壁间嵌有人体,皆为活口,已成其感官。洞底坑中堆积大量鞋履,系失踪村民遗物。对象会通过接触传递幻觉,攻击前兆为伤口结霜、意识断片。已确认:它能读取记忆,包括我的记忆。”

写完,他合上本子,看着林岚:“卫星电话。”

林岚递过来。韩天雷拨通,沈处长接起。他把洞内情况压缩成几句,像汇报水文数据那样平缓地说完。沈处长沉默了很久,久到韩天雷以为信号断了。

“韩天雷,那个空腔,我们收到了一组回波。就在你们下去的时候。你们在下面待了不到二十分钟,但回波显示,洞里的有机物总量增加了百分之四十。”沈处长说,“你们出来之后,那个空腔开始收缩。它在把通道堵上。”

“它是想把我们送走,还是怕我们再下去?”韩天雷问。

“都有。”沈处长说,“天黑之前,你们必须撤到马鞍桥。会有支援过去。别恋战。”

“支援来了能做什么?”韩天雷语气不变。

“他们带了磷化铝和汽油。”沈处长说。

韩天雷没说话。他抬头看天,云层像一块灰铁板,压得人喘不过气。庙里那棵老槐树不知什么时候倒了,横在泥石流边缘,根须朝天,像一具翻倒的鸟巢。

“我们不走。”韩天雷说。

“天雷,这不是逞能。”

“那东西在庙里等了很多年。现在它把门从地底挖到了菩萨脚下。如果我今晚不走,它还会往上挖。明天是另一个村子,后天是县城。它挖上来的,不是泥,是那些脸。”韩天雷停了一下,“它现在没出来,是因为外面冷。等天晴了,地面干了,它就能上来。”

沈处长那边传来翻动纸张的声音,像在找什么。过了几秒,他的声音放低了些,像怕被谁听见:“你现在精神状态不适宜做判断。韩天雷,你刚才说它能读取记忆。你有没有想过,它可能已经在你脑子里面了。你说它需要一张嘴。你现在说的话,是你的判断,还是它让你说的?”

韩天雷闭上眼。舌尖上的血腥味还在。他咬过的地方隐隐发痛。那是真实的感觉,是他自己的身体。但沈处长说得有道理。他睁开眼,看向老魏和林岚。

“你们觉得呢?”他问。

林岚看着他,眼睛红着,像哭过又憋回去了。她张了张嘴,没说话。老魏把刀插回腰后的皮套,啐了一口泥:“我觉得,沈处说得对。你刚才在下面那副样子,我们都有数。你现在要么证明自己清醒,要么我把你绑在这,等支援。”

韩天雷笑了,很轻,像被风吹散。他伸出右手,手背上被泥浆糊了一层,他用左手在右手背上划了一道,泥壳裂开,露出下面皮肤。皮肤上有一道旧疤,像蚯蚓伏在虎口。他按了按那道疤,一点痛感都没有。

“这样证明不了什么。”他说,“但我可以告诉你们一件事。那东西在下面喊我的名字,又喊我‘哥哥’。我十二岁那年,有个妹妹,我亲眼看着她掉进冰窟窿。我爬过去,也掉下去了。那一年的水也是这么冷。后来我上来了,她没上来。”

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

“它读到了这个。它故意给我看。它想用这个留我。”韩天雷把裤腿扎紧,站起来,右腿还有些发软,但立住了,“我要是被它留住了,那才对不起她。”

林岚别过头。老魏点了根烟,大口吸进去,火光在他脸上跳了一下,又暗下去。

“走。”韩天雷说,“趁天还亮。我要再去庙里看那菩萨最后一眼。”

他朝庙走,林岚和老魏跟上来。走了几步,韩天雷回头望了一眼那扇半埋的门。它像一颗钉子,钉在这片泥地里。他忽然觉得,那门不再是一扇门,而是一张嘴。而门下的台阶,是一根正在往上伸的舌头。

天边滚过来一阵闷雷。雨又来了。"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834314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