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天雷又等了两秒，重新打开手电。光柱贴壁扫下去，在台阶下方十几级处，照见一团灰白色的东西。那东西蜷在台阶旁，像一堆从墙上掉下来的泥胎碎片。
韩天雷慢慢往下走。面罩里全是自己呼出的热气，闷得人发慌。他一只脚踩在下一级台阶上，台阶湿滑，鞋底发出轻微的摩擦声。那团东西动了一下。韩天雷停住，手电光死死锁住它。
那是一个人的上半身，斜靠在洞壁上，腰部以下没在泥里。灰白色的皮肤上爬满黑色菌丝，像穿了件发霉的紧身衣。那人的脸还能看清，是个中年男人，方脸，胡茬上沾满泥浆，眼窝深陷，嘴唇紫黑。他的胸口起伏得很慢，每一下都像用了很大力气。
咳嗽声从他嘴里发出来。他嘴巴张着，上下嘴唇粘在一起，被几缕黑色丝状物缝住。每一次咳嗽，那丝状物就扯动一下，像蚯蚓在泥里翻涌。
“老乡。”韩天雷低声叫。
那人的眼皮动了动，眼睛睁开一条缝。眼珠是灰白色的，像煮过的鱼眼，但瞳孔还有反应，在光线下缩了一下。
他看见韩天雷，喉咙里发出一阵含糊的声音，像在说“走”，又像在说“救”。韩天雷蹲下来，离他不到一尺。一股浓烈的臭味从那人嘴里涌出来，像淤泥混着腐肉。林岚在身后举起设备拍摄，手抖得画面发虚。
“你叫什么？”韩天雷问。
那人嘴唇翕动了几下，黑色丝状物被扯断几根，流出暗红色的血珠。他发出一声极轻的气音，像漏气的轮胎：“……陈……陈旺。”
“磨盘乡的？”
陈旺点头，动作极慢，仿佛脖子里的骨头都被泥浆泡软了。
他的右手动了一下，从泥里抬起，五根手指全部朝后折，掌心朝前，像在推拒什么。韩天雷注意到，他的指甲全都没了，指尖露出暗红色的肉，上面扎满了细密的黑刺，像在荆棘丛里刨过。
“你怎么下来的？”韩天雷问。
陈旺张了张嘴，咳嗽又涌上来。他咳得全身发抖，黑色的痰液从嘴角淌出来，落在胸前，像一串活着的珠子往下爬。咳完后，他的眼睛睁大了些，灰白的眼珠转动，缓缓看向头顶。
“从、从庙里……掉下来的。”他说，声音像从井底传来，“菩萨……菩萨吐出来的。”
韩天雷皱眉：“你说什么？”
“菩萨张嘴了。”陈旺的声音忽然变清楚，像回光返照，“我躲雨，坐在庙后头。听见有人哭。我绕到前头，看见菩萨……菩萨把嘴张开了。那么大，像一扇门。我进去，就……到这儿了。有东西，带着我走。很黑，很冷。它摸我的脸。它说……要我等。”
“它长什么样？”
陈旺不说话了。他的脸抽搐了一下，眼睛瞪得更大，灰白色的眼珠鼓出来，像被人从里面按出来的。他的嘴角朝两边咧开，露出黑乎乎的牙床。牙缝里塞满了泥，舌头却光洁得反常，上面布满一圈圈细小的纹路，像年轮。
“它在下面。”陈旺说，“还在。还在生。生东西。你们……快走。别……听它……说话。”
说完，他的头慢慢朝后仰去，后脑勺陷入洞壁的软泥里，像被吞进去半寸。
那些黑色菌丝从墙壁里钻出来，攀上他的脖子、下巴，一点点往他嘴里爬。他不再咳嗽了，眼睛还睁着，灰白色的眼珠蒙上一层白翳。胸口的起伏越来越弱，最后完全停下。
林岚捂着面罩后退了一步，肩膀撞在洞壁上。韩天雷伸手拦住她：“别碰墙。”
他蹲在原地，借着手电光看陈旺的脸。那人已经不再呼吸，皮肤上浮起一层灰白色的东西，像盐霜。韩天雷伸出镊子，从陈旺嘴角夹起一根断了的黑色丝状物，放进采样袋。丝状物在袋子里动了两下，蜷成一个小团。
“他的指甲，是被人拔光的。”韩天雷说，“先拔了指甲，让他刨。刨什么东西。”
“刨洞。”老魏在后面说，“这台阶不是人凿的。是很多人用手刨出来的。”
韩天雷站起来，手电往壁上一扫。洞壁上的泥层里嵌着人的指甲、碎骨、头发，还有半只胶鞋底。那些黑色物质从这些遗留物里渗出来，沿着壁面往下淌。整个台阶通道，像是用人的身体一点点掘出来的。墙面上的凿痕其实是指甲和指骨的刮痕，有些还带着干涸的血。
“他们从下面往上挖的。”林岚说，“那东西用这些人当工具，从地底挖到庙底下。所以菩萨像会渗黑水。它已经挖到了菩萨脚底。”
韩天雷没说话，继续往下走。越走，台阶越窄，空气越冷。洞壁上开始出现一些别的东西，像是用黑泥捏出来的小像，每个只有拇指大小，密密麻麻地嵌在墙里。
五官俱全，有眼有口，表情各不相同，有的在笑，有的在哭，有的张着大嘴，像在尖叫。韩天雷用光扫过去，那些小像的脸仿佛都朝着同一个方向。
“往下。”他说。
大约又走了四五十级台阶，台阶消失了。前面出现一个巨大的空间，手电照过去，光柱像掉进一口深井，尽头是一层层浓稠的黑。三人站成一排，谁也没先迈步。韩天雷把光往下压，慢慢扫过洞底。
洞底是一个不规则的圆形空腔，直径十几米，地面铺着一层灰白色的东西，像雪，又像骨灰。正中间有一个凸起的土堆，约莫一人来高，像座坟。土堆顶端有东西微微搏动，频率和之前泥浆表面的起伏一样。每搏动一下，洞壁就掉下一些细小的泥屑。整个空腔像一颗巨大的心脏。他们站在心脏的内壁上。
“那是什么？”林岚声音极轻。
老魏用探杆前端拨了拨脚下的灰白色物质，露出一截小臂的骨头。他深吸一口气：“这他妈的是人堆出来的。这地上全是人。”
韩天雷蹲下细看。灰白色的东西确实不是雪，是无数细碎的骨片和干涸的菌丝混在一起，像铺了一层骨灰。有些骨片还带着指甲盖大小的衣服碎片，颜色暗沉。
他抬头看洞壁，壁面上嵌着更多东西：整具的人形，被泥浆包裹，只有脸露在外面，像一块块浮雕。
脸的表情各异，有的安详，有的痛苦，有的五官已经被抹平，只剩一个圆鼓鼓的肉球。
“他们被吸干了。”韩天雷说，“这地方在把人变成养料。”
“养什么？”林岚问。
韩天雷指向中间那个土堆：“养它。”
话音未落，土堆的搏动突然加快了，从七八秒一次变成两三秒一次。洞底开始震动，灰白色的骨灰簌簌地往下滑，朝土堆方向聚集，像被一股看不见的吸力拉过去。
韩天雷感觉脚下的地面也倾斜了，身体不由自主地往前倾。
他一把抓住台阶边缘的一截石柱。那石柱表面滑腻，冷得刺手。他回头看，老魏半蹲着稳住身形，林岚已经滑出去半米，被老魏一把拽住背包带子。
震动持续了约十秒，然后骤然停下。洞里又恢复寂静。空气里那股臭味更浓了，还带着一股温吞吞的水汽，像有什么东西在土堆里呼吸。
“你们听见没有？”韩天雷问。
“听见了。”老魏说，“吸气声。像风从嗓子眼里过。”
那声音从土堆里传出来，一阵一阵，极轻，极细，像一个熟睡的人在慢慢呼吸。
韩天雷站起身，朝土堆迈了一步。脚下的骨灰发出“咯吱”的轻响，像是踩在冻硬的雪上。他走了五六步，离土堆还有三四米时，突然停住了。
土堆顶端裂开了一道缝。没有声音，像成熟的石榴自然咧开。裂缝里渗出黑色的液体，浓稠、发亮。
那液体顺着土堆流下来，在灰白色的地面上蜿蜒，像一条刚醒来的蛇。韩天雷往后退了一步。黑液流过的地方，骨灰被推开了，露出下面一个坑洞。
坑洞里，堆满了鞋子。
胶鞋、布鞋、拖鞋、解放鞋，成百上千只，密密麻麻地码在一起，鞋口朝上，里面全是黑泥，每只鞋里都窝着一小团灰白色的菌丝。韩天雷的手电光扫过去，那些鞋像无数张仰起的嘴，黑洞洞地朝向他。
“这是村子里失踪的人。”林岚的声音带着哭腔，“这些鞋，全是他们的。”
韩天雷还没来得及说话，最上面的一只胶鞋动了一下，像被什么从下面顶了顶。接着，另一只也动了。
整个鞋堆开始蠕动起来，所有的鞋都在微微颤抖，鞋里的菌丝从鞋口冒出来，像一团团白色的头发，朝外拱。
“慢慢后退。”韩天雷说。
他们慢慢往台阶上退。鞋堆里发出了声音，不是人的声音，是无数声细微的、从鞋底和鞋缝间挤出来的呜咽，像有几十个人同时把脸埋在泥里哭。
那声音闷闷的，压抑极了，在空腔里来回撞，越来越大，越来越挤，最后变成一种持续的、从四面八方涌来的嗡鸣。
韩天雷耳朵里像被塞了棉花，脑子里嗡嗡作响。他脚下踉跄了一下，扶住洞壁。手触到的地方，嵌在墙里的一张脸忽然睁开了眼睛。
那眼睛里全是黑的，没有眼白，像两个泥洞。
韩天雷猛地抽回手。那张脸开始抽搐，嘴唇翻开，露出整齐的牙齿，牙齿上沾满黑泥。它张开嘴，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
“你……来……了……”
四面墙上的脸，一张接一张地睁开了眼睛。
然后，所有的脸都开始说话。"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834314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