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50153817" ["articleid"]=> string(7) "7399552" ["chaptername"]=> string(7) "第4章" ["content"]=> string(8709) "后半夜雨渐渐小了,像哭累了的人抽噎着收声。

庙里的冷气却更重了,从地砖缝里往上渗,从墙根往上爬,裹住三个人的脚踝、手腕,像无数只看不见的湿手。

韩天雷靠墙坐着,半睡半醒间总觉得那红绳在晃。他睁开眼看,红绳绷得笔直,两枚铜钱垂在门环下方,纹丝不动。

林岚裹着救生毯缩在角落,老魏坐在门槛内侧,刀横在膝上。没人说话,也没人真正睡着。凌晨四点多,门外那写字声停了。韩天雷又等了一个小时,天边泛起青灰色。

他站起来,腿已经僵了,脚底像踩着一层冰。他走到门边,就着晨光看那扇庙门内侧。门板上果然有字。但不是他的名字。是三个字,用指甲刻在门板背面的泥壳上,笔画粗粝,像小学生用树枝在沙地上划的:

“在下头。”

韩天雷看了一会儿。他伸手去碰那三个字,指尖刚触到泥壳,划痕里就掉下一小撮灰白色的粉末,像骨头烧过了又碾碎的样子。他蹲下来,发现门槛外的石阶上有一层很薄的灰白色痕迹,从门外一直延伸到泥石流方向。像有人从外面来,在门外站了一夜,留下这层灰,又顺着原路回去了。

“老魏。”韩天雷说,“来看。”

老魏走过来,左腿僵得更厉害了,像风干的木桩,一瘸一拐。

他蹲下摸了摸那层灰,又在指尖上捻了捻,凑到鼻下闻了闻。眉头一皱:“不是灰。是菌丝,某种腐生菌的菌丝。潮气重的时候会附在墙上,但长成这样一条路,没见过。”

“能顺着它找到源头吗?”韩天雷问。

“菌丝断了就缩,不好跟。但方向不用找,就在那扇门底下。”

天光大亮后,泥石流的全貌才完全显露出来。昨夜看是黑灰色,白天看更瘆人。

泥浆表面结了薄薄一层硬壳,像放凉了的一锅粥。碎裂的房梁、家具、衣服都半埋在泥里,像从一只巨兽胃里探出的残肢。

韩天雷先联系了指挥部的消防中队,通报了那具跪尸的位置。中队长回话说,后半夜无人机和救援队又上了北坡,在泥石流上游三公里处发现了另一具尸体,姿势一样,跪着,面向山下,嘴被泥堵死了。但泥里翻出来的身份证显示,那是个女人。可是发现的时候,她脸上有胡子。

“胡子?”韩天雷在对讲机里重复了一遍。

“对,灰白色的胡茬,从下巴和嘴唇上面钻出来,有两厘米长。法医说不是死后长的,是本来就长在脸上。”中队长压低声音,“我们查了,这个村有记录的胡须女性只有一个,是个七十岁的老太太。但尸体看起来不超过四十岁。”

“人还没送到县里?”

“要下午。路断了,得人背出去。还有,昨晚你们离开后,有个老乡跑上来,说听见泥里有羊叫,很多羊在叫,像被活埋了。但磨盘乡二组已经三年没人养羊了。”

韩天雷没再问。他关掉对讲机,看向林岚。林岚已经用便携设备测了庙前空气的孢子浓度,皱着眉没说话。韩天雷走过去,看到她屏幕上的数据:每立方米空气真菌孢子数超标三百倍,而且菌丝活性极强,像在呼吸。

“这地方不能再待了。”林岚说,“我们吸入的孢子已经很多了。得戴面罩。”

她从背包里掏出三个N95,自己先戴上,又分给两人。老魏不乐意戴,说闷,被林岚瞪了一眼,才嘟囔着套上。韩天雷戴好面罩,感觉呼吸时面罩边缘有极细的凉气往里钻。他抬头看天,阴云压得很低,像一床浸了水的旧棉被。

“韩哥。”林岚叫他,“昨晚那扇门,不见了。”

韩天雷猛地回头。昨夜插在泥里的那扇青黑色庙门,此刻还在原地,但只露出泥面不到半尺。整扇门一夜之间陷进了泥里。门板上那个血红的门神像只剩下一只眼睛,露出半寸,像在泥浆中窥视。周围的泥面呈放射状裂开,裂缝里满是灰白色的菌丝,一蓬一蓬地往外冒,像老人耳道里长出的白毛。

“它往下沉了。”老魏说,“说明下面的通道在扩大,泥还在往下漏。”

韩天雷朝那扇门走。每一步都比昨晚更吃力,泥面看着结实,踩下去却发空,底下像有蜂窝。

他走到离门还有两步的地方停住,弯腰,用手电照向门板边缘的裂缝。光漏进去,里面不是泥,是一个黑洞,空的,边缘的泥还在簌簌地往下掉。

他把手电贴过去,看到了里面的情况:门板斜插在一个竖井口,门板下方悬空,像一口棺材的盖子被掀开了一半。

竖井内壁是泥土和碎石,但越往下,越像人工修整过的,有凿痕,有台阶。台阶向下延伸,消失在黑暗里。

“有台阶。”韩天雷说,“人工的。很窄,只容一个人侧身下去。”

林岚也走过来,探头看了一眼,立即缩回来:“深度测不出来。回声太远了。”

老魏把探杆伸下去,在空气中晃了晃,没有着底。他又从设备箱里取出一根冷烟火,掰亮后扔进竖井。

红色的光在黑暗中翻滚着下坠,照亮了台阶左侧的洞壁。壁上有一层黏稠的黑色物质,湿漉漉地反着光。冷烟火大约落了七八秒,突然停住,像被什么东西托住。

三人往下看,火光熄灭的最后一瞬,照见一只灰白色的手,从洞壁旁伸出来,手心朝上,托着那根烟火。

“有人。”林岚呼吸一窒。

“是死人。”韩天雷说,“指关节没有肌肉。”

冷烟火彻底熄灭。竖井里又恢复黑暗,黑暗中传来一声极轻的“嗒”,像骨头撞在石头上。随后是持续了十几秒的窸窣声,像有什么东西沿着洞壁往上爬,爬了几米,又滑了下去。声音消失后,韩天雷直起身,看向林岚。

“给处里发坐标,开通信道。我要一个说法。”他说。

林岚打开卫星电话,拨号时手指还在抖。通了以后,她报了一串代码和坐标,那边沉默了一会儿,说等。一分钟过去,两分钟过去,电话那头传来处长的声音。处长姓沈,说话总是慢半拍,像每个字都要在喉咙里过一遍水。

“韩天雷,热成像的事我看了。下面那个空间,地质所昨晚连夜查了,磨盘乡地下有溶洞群,但那个深度不该有。门板位置下方,是一个环形空腔,直径十四米,高约九米,你们那个“门”只是入口。里面有什么,传回来的信号里有次级声波,频率七赫兹。”沈处长顿了一下,“你们三个可能已经受了影响。七赫兹会让人产生濒死感,看到不该看的东西。”

“处长,我昨晚看到的不是幻觉。”韩天雷说。

“我知道。”沈处长说,“所以又派了一组人。两个小时前他们到了马鞍桥,但进不来。泥石流又活了,把路彻底堵死。”

“那门下面有人进去了没有?”

“没人进去过。至少,没有我们的人。”沈处长沉默片刻,“你们现在有两个选择:等外面的人清出通道,或者你们自己下去。但天雷,如果下去,就不是普通的调查了。下面不一定能上来。”

韩天雷关掉电话,把话筒在手里攥了攥。他看了看林岚,又看了看老魏。老魏把面罩往下拉了拉,朝地上啐了一口:“别看我。你俩要下,我不可能一个人在上头。”

林岚点头。

韩天雷重新走到那扇门旁,伸出一只脚,踩在台阶边缘。台阶很窄,上面覆着一层白色的菌丝,像落了一夜的霜。他侧过身,开始往下走。

“我打头。”他说,“老魏断后。林岚,你在中间,录像全程开着。”

他往下走了七级台阶,还能听见外面的风声。第十级的时候,风声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洞底涌上来的气流,带着冰凉的、像铁锈和烂棉花混在一起的臭味。他握紧手电,光柱在黑暗里划开一条窄路。

洞壁上的黑色物质越来越厚,像凝固的沥青,从墙缝里鼓出来。韩天雷凑近看了一眼,那黑色物质上有纹路,像掌纹,又像指纹,一圈一圈,层层叠叠。他刚想伸手去碰,洞里深处传来一声咳嗽。

像人,又不像人。湿漉漉的,像有半嘴泥。

韩天雷停住,手指悬在洞壁上。他关掉手电,四周陷入一片浓稠的黑暗。黑暗中,他听见那咳嗽声又响了一次。这次更近。

就在台阶下方。"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834313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