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城东项目现场勘察会。
苏陌早上七点半就到了工地。城东地块靠近连城东郊，位置不算核心，但胜在地块规整、面积大，规划的商业综合体体量在连城同类型项目中排得上前三。
她穿着一双平底鞋，戴了安全帽，跟着施工方和设计方的人在工地上走了将近两个小时，把每一块边界都踩了一遍。
“苏总，这边是北侧边界，按照规划，退让线要留八米。”
施工方的项目经理老赵指着地上的标记线说。
苏陌蹲下来看了一眼地面上的测距桩，又抬头看了看对面的民房：
“退让线够，但北侧这条路太窄了，施工期间大型车辆进出会成问题，你们前期有没有想过在施工阶段先把东侧那条小路拓宽一下？”
老赵和设计方的人对视了一眼，有些意外地看了苏陌一眼：“苏总您连这个都想到了？我们正打算在施工组织方案里提这件事。”
苏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提了就行，施工组织方案出来我再看一遍。”
工地上风大，她扎起来的头发被吹散了几缕，贴在脸颊上，她随手别到耳后，继续往前走。
一圈走下来，将近十点。苏陌上了车，摘了安全帽，让司机送她回公司。路上手机响了，是小周打来的。
“苏总，您什么时候回来？苏董那边好像收到了一份运营方案，刚才他秘书打电话过来问您下午有没有空过去一趟。”
苏陌靠在座椅上：“什么运营方案？”
“不太清楚，好像是运营部那边的人递上去的，说是一家新公司做的，苏董看了觉得不错，想跟您聊聊。”
苏陌沉默了两秒：“运营部谁递的？”
“张经理，张庆。”
苏陌在心里把这个人过了一遍。
运营部副经理，在苏氏干了十年，做事圆滑，平时跟她没什么交集，见面也就是点个头的关系。他怎么会突然往苏铭远桌上递方案？
“知道了，”
苏陌说，
“下午几点？”
“苏董那边说下午两点。”
“行。”
挂了电话，苏陌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几秒。心里那股不对劲的感觉又冒出来了，从鼎丰的人上门到现在，不到一周时间。太密集了，像是有人在背后一层一层地铺路
但她没有证据，下午两点，苏陌敲了苏铭远办公室的门。
“进来。”
苏铭远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几页纸，看到苏陌进来，招了招手：“来了，坐。你看看这个。”
他把那几页纸推过来。
苏陌接过来翻了翻，封面上印着“远城商业咨询·城东项目运营合作方案”。
她翻开第一页，扫了一眼数据，眉头微微动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翻，一页一页地看过去，看到第三页的时候，她停了下来。
“爸，这个方案你看了多少？”
“看了一遍。”
苏铭远靠在椅背上，
“数据挺漂亮的，运营成本比市场价低了将近百分之十五，预期回报率比行业水平高了将近十个点。这家公司刚成立不久？能做到这个程度，有点意思。”
苏陌把方案合上，没有急着说话。她在心里过了一遍她看到的东西，数据漂亮，排版专业，每一个数字都有出处，看起来就是一个“完美的方案”。
但太完美了。
“爸，”
苏陌斟酌了一下措辞，
“这个利润率放在市场行情里，不太现实。城东项目的体量摆在这里，运营成本压缩到这种程度，要么是他们在某些环节上偷了工，要么是有些隐性成本没算进去。而且这家远城咨询我从来没听说过，连城做商业运营的公司我基本都打过交道，没有一家叫这个名字的。”
苏铭远看着她，没有说话，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你想说的是什么？”
他问。
“我想说，”
苏陌把方案放回桌上，
“这份方案看起来没有破绽，但就是因为没有破绽，才更可疑。正常的商业方案都会有风险提示、有不确定性说明，这份方案一个字都没提风险，只给了利润最高的那一面。”
苏铭远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目光在苏陌脸上停了两秒：“那你有没有想过，万一这家公司确实有这个实力，只是你之前没注意到？”
苏陌愣了一下。
苏铭远这话说得不重，语气也平淡，但苏陌听得出里面的意思，他在敲打她：你不要因为是自己负责的项目，就对别人的方案一概否决。
“如果您觉得有必要，我可以让运营部去接触一下这家公司，做一个背景调查。”
苏陌回道，
“但在调查结果出来之前，我不建议在项目上做任何变动。”
苏铭远看着她，几秒后点了下头：“行，你先去接触一下。调查结果出来了告诉我。”
苏陌点头，拿着那份方案出了门。
回到办公室，她关上门，把方案摊在桌上，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她拿起笔在几个关键数据下面画了圈，然后打电话给运营部：“张经理在吗？让他来我办公室一趟。”
十分钟后，张庆敲了门进来。
“苏总，您找我？”
苏陌坐在办公桌后面，把那份方案推到他面前：“这份方案是你递给我爸的？”
张庆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是。我偶然看到这家公司的资料，觉得方案做得不错，就顺便给苏董看了一眼。”
“你从哪儿拿到这家公司的资料的？”
“一个朋友介绍的，他在连城做了几年商业运营，说这家远城咨询虽然新成立，但团队里的人都是老手，操盘过好几个项目。”
苏陌看着他，语气平静：“张经理，你在苏氏干了十年，应该知道公司对合作方有背景审核的流程。一份第三方方案直接递到董事长桌上，中间跳过所有评估环节，这事不太合规矩。”
张庆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复了正常：“苏总说得对，我那天确实有点冒失了。主要是方案做得确实不错，我一着急就直接拿去给苏董看了。下次我一定先走流程。”
苏陌看了他几秒，然后点了点头：“行，你去忙吧。”
张庆出去了。门关上之后，苏陌靠进椅背里，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
张庆的回答太顺了，承认得也太平淡。
一个在苏氏干了十年的老油条，做了一件“不合规矩”的事，被年轻的上司当面点了出来，反应居然只有一句“我下次一定注意”，没有任何解释、没有任何辩解、没有任何慌张。
就像他早就准备好被人问，早x就想好了怎么答。
苏陌拿起桌上的座机，拨了一个内线。
“小周，帮我去查一家公司，叫远城商业咨询。法人、注册时间、办公地址，还有，重点查它跟苏氏内部有没有人有过接触。”
挂了电话，她把那份方案放进抽屉，然后打开城东项目的文件夹，开始继续看图纸。她告诉自己先专注在自己的事上，但那个“远城咨询”四个字像一粒沙子，硌在鞋里，不疼，但走路的时候总在。
晚上回到家，苏陌推开门，发现客厅的灯亮着。
顾以安坐在沙发上，腿上放着笔记本电脑，听到门响抬头看了她一眼：“回来了？”
"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831882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