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苏陌接到顾以安电话的时候，正从会议室出来。
“晚上一起吃饭。我妈订的位子，说是上次我爸不在，这次补上。七点，我去接你。”
苏陌看了一眼手表，下午三点半，她手里还抱着刚开完会的资料，城东项目的施工方刚提交了一份变更申请，她需要在今天之内给出反馈意见。
“好。”
她说，
“六点半楼下等。”
挂了电话，她回到办公室，把资料摊在桌上，秘书小周跟进来：“苏总，施工方那边说变更申请急着要···”
“六点之前给他们回复。”
苏陌已经坐下来翻开了第一页，
“把图纸也调出来，我要核对几个数据。”
小周应了一声出去了，苏陌低头看资料，手指一行一行地划过纸面，偶尔停下来在计算器上按几个数字。
她用了两个多小时把变更申请过了一遍，圈出三个问题点，写了反馈意见，让小周发回给施工方，做完这一切，她看了一眼时间，五点五十。
合上电脑，苏陌站起来，走进办公室配套的小休息间。
她早上出门穿的是浅灰色西装套装，今天要见的场合不算正式，不需要换一套，但她还是对着镜子重新涂了口红，把头发散下来重新扎了一个低马尾，又整理了一下衬衫领口，最后看了一眼镜子里的人，精神，干净，没有疲惫感，很好。
六点二十分下楼，顾以安的车已经停在门口了。
苏陌拉开副驾门坐进去，顾以安今天穿了一件藏青色衬衫，没打领带，袖口挽到小臂，比上次去顾家老宅的装扮随意了一些。他看了她一眼：“今天忙？”
“还行。”
苏陌系好安全带，“开了个会，刚结束。”
顾以安没再多问，发动车子。
车开了二十多分钟，拐进城南一条安静的巷子。苏陌透过车窗看到一栋灰墙小楼，门口挂着两盏灯笼，门头不大，没有招牌，看起来不像是对外营业的馆子。
“这是哪？”
苏陌问。
“一家淮扬菜馆，不对外接客。我妈喜欢来，说是清静。”
顾以安停了车，
“下车吧。”
苏陌跟在他身后走进去，绕过一道屏风，进了一个小包间。装修很素雅，墙上挂着一幅水墨荷花，窗边摆着一盆兰草。顾母已经到了，坐在主位上，穿着一件墨绿色的旗袍，头发盘得一丝不苟，看到苏陌进来就笑了：“来了，快坐。”
顾怀远坐在顾母旁边，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夹克，比上次在顾家老宅见到时随和了不少。他看到苏陌和顾以安进来，微微点头示意。
“妈，爸。”
顾以安叫了一声。
苏陌站在他半步之后，微微颔首，没有开口，她实在不知道应该怎么叫。
顾母笑着招手：“坐，坐下说话。以安你也是，站着干嘛。”
苏陌在顾母右手边坐下，顾以安在她旁边。服务员进来倒茶，顾母把菜单推给苏陌：“上次在老宅吃的家常菜，今天换个口味。这家的狮子头是招牌，你尝尝。”
苏陌接过菜单翻了翻，没有推辞，点了一道清炒时蔬，又把菜单递回给顾母：“您看着点，我不挑。”
顾母接过菜单，又加了两道菜，然后把菜单递给服务员：“就先这些。”
等菜的时候，顾母拉着苏陌说话，问的都是一些琐碎家常：“最近工作忙不忙？城东那个项目进展顺不顺利？”
苏陌一一答了，语气平和，不卖惨也不炫耀。顾母听了点点头，又转头对顾怀远说：“你看苏陌这孩子多能干，这么大的项目说接就接了。”
顾怀远端着茶杯，看了苏陌一眼，语气平淡：“年轻人肯做事是好事。不过也要注意休息，身体是本钱。”
苏陌点头称是。顾怀远说话的分量她是领教过的，不多，但每句都踩在点上。
菜上来了，顾母招呼大家动筷子。她顺手给苏陌夹了一个狮子头：“尝尝，他们家的招牌。”
苏陌咬了一口，狮子头炖得酥烂入味，肉香里带着一丝荸荠的清甜。她真心实意地点了点头：“好吃。”
顾母笑得更深了：“喜欢吃就多吃点。”
饭桌上气氛比上次轻松。顾怀远偶尔问一句苏陌工作上的事，苏陌答得简单清楚。顾以安在旁边安静吃饭，偶尔接一两句话，但话不多。顾母在中间穿针引线，一边给苏陌夹菜一边讲顾以安小时候的糗事，气氛被她带得热络又自然。
服务员端上一壶温好的花雕酒。顾母倒了一杯递给苏陌：“这家的花雕是自己酿的，比外面卖的好喝。你尝尝，不醉人。”
苏陌接过来抿了一口。确实香，口感温润绵长，没有劣质酒的呛辣。她酒量其实不错，在苏氏这么多年，饭局上少不了喝酒，早就练出来了。但她今天没打算露底。只抿了两口就放下了酒杯，用手背贴了一下自己的脸颊：“妈，我真的不太能喝，脸都烧起来了。”
她的脸其实没怎么红，她喝酒不上脸，但她微微蹙了一下眉，做出一点“不胜酒力”的样子。
顾母看她这副模样，果然没有再劝：“那就别喝了，喝点蜂蜜水解一解。”说着让服务员换了一壶蜂蜜水上来。
苏陌接过蜂蜜水道了声谢，乖巧地低头喝了一口。
她余光瞥了一眼顾以安。他正跟顾怀远说话，表情如常，但苏陌注意到他的视线在她放下酒杯时往她这边看了一下，然后很快收了回去。
苏陌心里有个直觉：他看出来她在装。
但她不打算收手，总不能让他父母看出来她是那种习惯了灯红酒绿的人，虽然人家早就清楚她的出身，但是必要的时刻，还是要装一装的。
饭桌上，顾以安陪着顾怀远喝了几杯。
饭后，顾母和顾怀远坐车先走了，苏陌和顾以安在巷口告别了父母，往自己的车走。
上车之后，司机刘叔已经到了，苏陌和顾以安坐在后排，她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车开出巷子，路灯的光从窗外滑过，明一阵暗一阵地落在她脸上。
车开了大概五分钟，苏陌动了，她没有大幅度地倾斜，只是让头往顾以安的方向偏了偏，轻轻地，像是睡着的人不自觉歪了过去。
她的头靠在了他肩上。
车内安静了一瞬，刘叔从后视镜看到这里，心里一惊，后排的苏陌也明显感觉到顾以安的肩膀僵了一下，肌肉骤然收紧的那种僵硬。她心里有点想笑，但忍住了，呼吸放得很轻很均匀，像真的睡着了。
一秒，两秒，三秒，他没有推开她。
他的肩膀从僵硬慢慢放松下来，车速没变，路也是直的。
苏陌靠在他肩上，闻到他身上干净清淡的味道，像是洗衣液和木质香调混在一起，不浓，但很好闻。她能感觉到他的体温从衬衫布料下透过来，一点一点地传到她脸颊上。
她忽然有点后悔装睡了，因为现在她必须继续装下去，不能睁眼看他表情，不能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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