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眉毛会动。"
李长风凑过去看。
那后生的眉心，确实一跳一跳的。
"毒走人气，人气回味。"
"药人不是死人，是睡沉的人。"
钟灵掰着指头算了算。
"三个月……"
"等他们醒了，教他们编竹篓好不好？"
"庄里正好缺人手。"
李长风看着她。
"她救人，头一件事，是给救回来的人想活路。"
"昨夜挑人膝弯，叉杆递出去，稳得跟犁地一样。"
"她看这六个人，先看手——能不能编篓，能不能吃饭。"
"他看这六个人，先看脸——几岁，哪儿的，还能不能醒。"
"同是救人，她救的是往后的日子。"
"他救的，是册子上的名姓。"
"差着的这一截，他今儿才看清。"
"好。"
……
下午，老柯带着两个家丁下山。
怀里揣着三样东西。
底册的抄本，药阎罗的口供画押，还有钟老爷子的帖子。
大理府，报官。
"官差来了，人是交还是不交？"
钟老爷子拿不定主意，来问李长风。
"交。"
"但不是全交。"
"药阎罗交官，按律办。"
"底册抄本交官，让官府照名寻人。"
"那三十五个画圈的，官府得给立个案。"
"庄丁轿夫一并交了，谁买的、谁抬的，让他们自己攀。"
"药人留下。"
"官府的牢里，没有能日日同处引毒的人。"
钟老爷子捋着胡子，点了头。
"那两个活口呢？独眼和探子？"
"官府要，也交。"
"但口供咱们先记全。"
李长风把两张写满字的纸推过去。
昨夜审的，今早补的，一条一条对着底册核过。
"黑帖谁下的、银钱谁出的、药人从哪家买的孩子。"
"纸上有的，人到了堂上翻不了供。"
……
傍晚，木婉清来寻他。
她背着弓，站在院墙的豁口那儿。
"你要留三个月？"
"嗯。"
"为一个毒引？"
"为六条命。"
木婉清看着院里那六个躺着的。
"三个月后呢？"
"翻无量山的账。"
她转回身，声音飘过来。
"长风。"
"剑湖底的东西，等不了你三个月。"
李长风愣了下。
"你去做什么？"
"看账本。"
她跳下豁口，人没影了。
只留一句。
"账本上的名字，兴许有你要找的。"
李长风站在原地。
这话什么意思，她没说全。
无量山、剑湖底、他要找的……
他离家的路，是一个人走的。
半道上，没跟任何人提过来处。
他把认识她之后的每一句话，倒着头数了一遍。
数来数去，没数出一句漏了底的。
"那就怪了。"
"她从哪儿知道的？"
"这问题，比底册上那个名字还硌人。"
"他这条线，一个人走到底，没露过一丝底。"
"这话像根针，扎在心口，拔不出来。"
……
夜里，正屋点灯。
李长风把底册摊在桌上，一页一页看。
三十五个画圈的名字里，他数了数籍贯。
临桂、灵川、楚雄、大理……
他翻到楚雄那页，手指停住了。
楚雄，李家村。
那一页的名字，姓李。
不是他家的李。
可籍贯那一栏写的是李家村，年岁二十有一，买进庄的日子，是他离家那年秋天。
离家那年，他背着包袱出村，晒场上摊着新打的谷子。
走到村口，他没回头。
那年秋天，村里谁家少了人，他没听说过。
一个村子拢共百十来口，谁家的儿子夜里没回，第二天全村都该炸开锅。
"没听说，就是没人少。"
"没人少，这册子上怎么会多出一笔。"
除非，人压根不是村里明面上的人。
除非，家里根本不知道。
可家里不知道，人却是打李家村的道上被拐走的。
他走的那条道，出村三里有座石桥。
桥头常有生面孔歇脚，挑担的、算命的、收山货的。
那些脸，他一张都记不清了。
"这会儿，越想记，越记不清。"
"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831137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