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50132230" ["articleid"]=> string(7) "7393292" ["chaptername"]=> string(7) "第4章" ["content"]=> string(9144) "江海西站的天还没有亮透。
清晨五点四十七分,候车大厅已经坐满了人。有人抱着孩子打瞌睡,有人把行李箱横在脚边,还有人站在检票口前,一遍遍确认电子屏上的车次。
陈见川坐在靠窗的位置,脚边放着一个新买的登山包。
昨晚他几乎把户外用品店搬空了。
防水鞋、冲锋衣、手电、头灯、压缩饼干、急救包、保温杯,还有两双厚袜子。
其中有一半,是店员推荐的。
另一半,是他自己在网上搜“进山必备物品”时,越看越不安,最后硬塞进购物车的。
苏晚晴来的时候,背上只背了一个黑色双肩包。
她穿着深蓝色冲锋衣,头发扎成利落的低马尾,手里拿着一杯没有加糖的热咖啡。和陈见川相比,她像是真的要进山,而他更像刚从商场的户外专区逃出来。
她低头看了一眼他的装备,沉默了两秒。
“你带了登山杖?”
“带了。”
“两个保温杯?”
“一个装水,一个装热水。”
“还有一把多功能工兵铲?”
“店员说山里可能用得上。”
苏晚晴点点头。
“挺好。”
陈见川松了口气。
下一秒,她又补了一句:“就是你这包太沉了,真走进山里,半天就能把你压垮。”
陈见川:“……”
苏晚晴把自己的咖啡递给他,蹲下来,开始替他重新整理背包。
她动作很快。
压缩饼干放在最外层,急救包塞进侧袋,手电和备用电池单独装进防水袋。工兵铲被她拿出来,看了一眼,又放回了陈见川手里。
“这个留在外面。”她说,“真要用的时候,别翻半天。”
“你经常进山?”
“我父亲失踪后,我去过很多地方。”
她说得很平静。
陈见川没有追问。
苏晚晴也没有继续解释。她拉上背包拉链,站起身,把咖啡重新拿回去。
“走吧,检票了。”
列车驶出江海市时,天边刚刚泛白。
城市高楼在窗外向后退去,玻璃幕墙、立交桥、密集的住宅区,渐渐被低矮的厂房和大片农田替代。再往后,远处开始有山。
苏晚晴坐在靠过道的位置,一上车就从包里拿出一本书。
是《徐霞客游记》。
书页已经翻得有些卷边。
陈见川看了一眼,问:“你还看这个?”
“出门前会看。”苏晚晴说,“徐霞客走过很多山,也写过很多路。他最厉害的地方不是知道得多,是能把看到的东西一笔笔记下来。”
“几百年前的路线,对现在还有用?”
“山会变,河会改,村子会搬走。”她抬头看向窗外,“可有些东西变得很慢。”
陈见川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远处群山伏在晨雾里,像一条尚未苏醒的黑龙。
“我父亲以前也爱看这本书。”苏晚晴说,“他说进山的人最怕两件事。一是太相信地图,二是太不相信地图。”
“什么意思?”
“地图能告诉你山在哪里,但不能告诉你山里等着什么。”她顿了顿,“可没有地图,人很容易以为自己走的是路,其实已经在原地绕圈了。”
陈见川想起爷爷信里那句“庙门之后不是路”。
他没有说出来。
列车在中午抵达临川市。
从临川再去白石镇,没有高铁,只有一辆每天两班的县际客车。车上坐满了回乡的人,过道里堆着编织袋、纸箱和几只装着鸡鸭的竹笼。
司机是个头发花白的中年男人,车刚开出站,便打开收音机。
里面放着戏曲。
唱的是《白蛇传》。
“西湖山水还依旧,未见当年旧白娘……”
陈见川小时候听过这戏。
法海、白素贞、雷峰塔,水漫金山。很多人喜欢故事里许仙和白娘子的情意,也有人只记得法海那句被后世改得面目全非的台词。
可苏晚晴却听得很认真。
“怎么了?”陈见川问。
“没什么。”她说,“我只是忽然想到,很多传说里的妖、仙、鬼,最开始也许只是人们解释不了的东西。”
“比如?”
“古人不知道洪水从哪里来,就说有龙王兴风作浪;不知道疫病为什么会传染,就说有瘟神过境;有人看见山里发光的菌类、磷火,便传成鬼火。”
她转过头。
“传说不一定是真的。但传说背后,往往有一件真的发生过的事。”
陈见川笑了笑。
“你这是职业习惯?”
“算是。”苏晚晴说,“但云蒙山不一样。”
她没有继续往下说。
白石镇在下午四点多时出现在山脚。
镇子不大,临着一条发黄的河。街道两边是新刷过漆的民宿和卖特产的小店,招牌上写着“云蒙山野蜂蜜”“百年老药酒”“寻仙古道”。
每一家店都在卖山。
也都在卖仙。
客车停下时,前排一个抱着孙子的老太太回头看了他们一眼。
“你们是来爬云蒙山的?”
“算是。”陈见川答。
老太太摇了摇头。
“这几天别往里头走。前两天下大雨,北边那条沟又塌了。俺也去过那山,年轻时采药,里面雾大得邪乎,站几步远,人都能走丢。”
她说完,又像怕吓到孩子似的,压低声音补了一句。
“老辈人说,山里有药王爷留下的路,也有不该走的路。”
说完,她抱着孙子下了车。
陈见川看向苏晚晴。
“药王爷?”
“孙思邈。”苏晚晴说,“后人尊他为药王,很多地方都有药王庙。至于他来没来过云蒙山,大概只是当地传说。”
“你不信?”
“我信孙思邈是个了不起的人。”她说,“至于他有没有在这座山里炼过药,我不知道。”
白石镇的天比江海暗得早。
云层压在山脊上,远处的山峰已经被雾吞掉了大半。
他们订的客栈叫“望山居”,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男人,姓罗,瘦得像根晒干的竹竿。陈见川报出名字时,老板本来还在低头记账,忽然抬起了头。
“你姓陈?”
“对。”
“陈照秋的陈?”
陈见川心里一动。
“您认识我爷爷?”
罗老板没有立刻回答。
他先看了看苏晚晴,目光停在她脸上很久。
“你是苏启明的女儿。”
这不是疑问句。
苏晚晴的手微微收紧。
“您认识我父亲?”
“认识。”罗老板叹了口气,“二十多年前,他们来过这里。你那时还小,陈老先生还背过你。”
他转身走到柜台后面,弯腰从最下层的抽屉里拿出一只牛皮纸袋。
纸袋封口已经泛黄,上面落着厚厚一层灰。
“陈老先生离开前,把这个留给我。”罗老板说,“他说有一天,要是一个姓陈的年轻人,和一个姓苏的姑娘一起过来,就把它交出去。”
苏晚晴没有立刻接。
她盯着纸袋,脸色一点点白了下去。
纸袋正面写着一行字。
“苏晚晴亲启。”
字迹瘦硬,落笔很重。
和她父亲那封信上的笔迹,一模一样。
客栈大厅里,电视正播着天气预报。
主持人说,云蒙山区夜间将有强降雨,请游客避免进入未开发区域。
窗外的风吹得招牌轻响。
苏晚晴拆开纸袋。
里面只有一张纸。
纸上的内容很短。
“晚晴:
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陈家的孩子也来了。
不要去北麓的石桥。
不要在天黑后听见钟声。
若你们已经决定进山,明日午前必须离开。
这一次,别再回来。
——苏启明”
最后的日期是:
二〇〇四年八月十九日。
苏晚晴看着那张纸,很久没有说话。
陈见川也没有开口。
罗老板走开了,像是不愿打扰他们。
大厅里只剩下戏曲频道咿咿呀呀的唱腔。白娘子被压在雷峰塔下,唱得凄清而遥远。
过了很久,苏晚晴把信折好,放回纸袋。
她抬起头,看向陈见川。
“明天还去吗?”
陈见川望向客栈外。
云蒙山被夜色吞没,只剩山顶那一线极淡的轮廓。
他想起爷爷的信,想起苏启明的警告,也想起照片里那个扎着辫子的小女孩。
“去。”他说。
苏晚晴点了点头。
“好。”
她转身上楼,走到楼梯口时却停了下来。
“陈见川。”
“嗯?”
“明天如果真的遇到危险,不用管我。”
陈见川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她单薄的背影,忽然觉得这句话比任何警告都更让人难受。
“苏晚晴。”他叫住她。
她回头。
“你父亲找了二十多年。”他说,“不是为了让你也失踪。”
她怔了怔。
陈见川继续道:“所以明天开始,别说这种话。”
楼梯间的灯光落下来,照在她眼底。
苏晚晴没有笑。
但她轻轻“嗯”了一声。
那一夜,云蒙山一直在下雨。
而在北麓深处,一座没有名字的庙里,沉寂了二十多年的钟,忽然响了一下。"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819229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