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50132228" ["articleid"]=> string(7) "7393292" ["chaptername"]=> string(7) "第2章" ["content"]=> string(8758) "快递是在第二天上午十点送到的。

陈见川一夜没怎么睡。

他在床上翻来覆去,脑中反复浮现那片竹签上的字。

徐福未至蓬莱,葛洪未见罗浮。

云蒙深处,有庙无名。

天亮后,江海市难得放晴。雨水把窗外的楼宇洗得很干净,阳光落在对面玻璃幕墙上,亮得有些刺眼。

门铃响时,陈见川刚烧好一壶水。

快递员把一个半旧的纸箱放在门口,说:“这箱子挺沉,小心点。”

箱子外面缠了好几圈胶带,寄件地址是陈见川的老家,寄件人写着母亲的名字。

他把箱子搬进屋,没有立刻拆。

爷爷去世十年了。

十年足够让一个人的声音从记忆里变模糊,也足够让许多当年觉得重要的事,慢慢变成抽屉深处落灰的旧物。

陈见川记得爷爷的手。

手背上有褐色老人斑,指节粗大,指腹磨得很硬。老人年轻时在县文化馆工作,后来退休了,也总爱往山里跑。邻居都说他闲不住,有时背着水壶出去两三天,回来时鞋上全是泥,包里却只装着几张拓片、几块碎瓦和一本写得密密麻麻的笔记。

母亲以前总埋怨他。

“一个退休老头,天天抱着些破石头,能抱出什么名堂?”

爷爷从不反驳。

他只是坐在院子里,把那些砖瓦碎片洗干净,一块块摊在太阳底下。

陈见川拆开纸箱。

里面是一只深色木匣,木匣边角已经磨得发白,锁扣上生了点锈。匣子上没有花纹,只有一层被岁月磨得很温润的漆。

他记得这只木匣。

小时候,爷爷从不许他碰。

有一次他趁老人午睡,偷偷掀开过一条缝,里面似乎放着一块黑色石头。还没看清,就被爷爷发现了。老人罕见地发了火,把他吓得哭了一下午。

后来爷爷去世,木匣不知被母亲收到了哪里。

陈见川伸手按住锁扣。

锁扣早就坏了,轻轻一拨,便“咔”的一声弹开。

匣子里没有金银,也没有想象中的古物。

最上面是一张泛黄的合影。

照片拍于二十多年前,背景是连绵的山。山脚立着一块木牌,牌子上的字已经模糊,只能辨认出“云蒙”两个字。

照片里站着四个人。

最左边是年轻许多的爷爷,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衬衫,背着帆布包。站在他身旁的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面容清瘦,怀里抱着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

小女孩扎着两条短辫,脸上沾着泥,手里却死死攥着一朵不知从哪儿摘来的白花。

照片右下角有日期。

二〇〇四年,八月。

背面用蓝黑墨水写着一行字:

“照秋、启明、晚晴,于云蒙山北麓。”

陈见川的目光停在“晚晴”两个字上。

他没有听爷爷提过这几个人。

木匣里还有三本笔记、一只录音笔、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旧地图,以及一封信。

信封上的字是爷爷的。

陈见川认得。

老人写字很慢,横平竖直,唯独最后一笔总爱拖得很长,像是舍不得把一句话真正写完。

信封上只有一句:

“见川亲启,二十九岁之后。”

他拆开信。

信纸已经发脆,墨迹却还清晰。

“见川:

你若读到这封信,想来已经长大了,也该明白一件事——人走到没有路的时候,未必真的没有路,只是从前那条路,不适合再走下去。

你小时候问过我,世上有没有仙。

我没有回答,是因为我也不知道。

我见过太多借仙佛骗人敛财的人,也见过太多人把活着的苦,寄托在死后的福报上。可我这一生所见所闻,又让我不敢轻易说一句‘没有’。

秦始皇派徐福入海求仙,是真是假,后人争了两千年。

东晋葛洪写《抱朴子》,说修道者当先修德,再谈长生。有人笑他荒诞,有人奉他为祖师。

这些都与你无关。

可一九七四年,长沙马王堆汉墓出土帛书《导引图》后,我曾在展览上看过复制件。图上画着数十个导引动作,人们伸臂、屈膝、吐纳、调息。那一刻我忽然觉得,古人或许并没有我们想得那样愚昧。

他们留下的,未必是仙术。

但也未必全是谎言。

云蒙山里有一座庙,无名,无碑,无香火。

我与你苏叔叔曾进去过。

出来的人,只有我一个。

若你愿意去,找到苏启明的女儿苏晚晴,与她同行。她父亲留下的东西,本该由她知道。

记住,进山之后,不要向任何人提起这封信。

尤其不要相信庙里的人。

——爷爷,陈照秋”

信到这里就结束了。

陈见川坐在桌前,一动不动。

阳光从窗帘缝里照进来,落在信纸上,将“出来的人,只有我一个”那几个字映得格外清楚。

他想起照片里那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

苏启明。

原来,他不是爷爷偶然认识的朋友。

而是一个没有从云蒙山出来的人。

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

是母亲打来的。

陈见川接通电话,还没开口,母亲便问:“箱子收到了?”

“收到了。”他沉默了一下,“妈,苏启明是谁?”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你爷爷以前的朋友。”母亲终于说,“好像是大学老师,研究古文字的。你小时候他们来过咱们家几次,后来……后来听说人没了。”

“没了?”

“说是进山考察时出了意外,失踪了。”母亲的声音低下来,“你爷爷回来以后病了好几个月,醒过来就不肯再提云蒙山。我们都以为他是吓坏了。”

“他为什么从没说过?”

“谁知道呢。”母亲叹了口气,“你爷爷那个人,一辈子都把事情闷在心里。”

陈见川望着桌上的旧照片。

照片里的小女孩笑得很明亮,似乎完全不知道镜头外有什么东西,正在改变身边所有人的命运。

“妈,苏启明有个女儿,叫苏晚晴?”

“应该有吧。你问这个做什么?”

“没什么。”陈见川说,“我就是想查查。”

挂断电话后,他打开电脑,输入“苏启明 云蒙山”。

搜索结果并不多。

最前面是一篇十多年前的旧新闻,标题是“青年学者云蒙山区失联,搜救工作无果”。新闻内容很简短,只说江海大学历史系讲师苏启明,于二〇〇四年八月参与民间古迹调查时失踪。

没有尸体,没有结论。

第二条结果,是一篇发表于江海博物馆官网的文章。

《论东汉民间镇邪纹样与早期道教符号的关联》。

作者:苏晚晴。

文章发布时间是三个月前。

陈见川点开作者介绍。

苏晚晴,江海博物馆文物修复部研究员,主攻汉代帛书、民间符箓与古代图像史。

头像是一张工作照。

照片里的女人穿着浅灰色工作服,头发随意挽在脑后,正低头修复一件残破的漆器。她的侧脸很安静,眉眼和旧照片里那个扎着辫子的小女孩已经没有多少相似之处。

只有那种专注的神情,莫名让陈见川停留了几秒。

他把鼠标移到网页右上方的联系邮箱。

又停住。

一个从未见过的人,突然收到陌生消息,内容还是关于自己失踪二十多年的父亲,怎么看都像骗子。

陈见川想了想,从木匣里取出照片,拍了一张。

随后,他写下一封很短的邮件。

“苏女士,你好。

我叫陈见川,是陈照秋的孙子。

我在爷爷遗物中发现了一张他与苏启明先生的合影,以及一封与云蒙山有关的信。

如果您愿意,我们或许应该见一面。”

点击发送后,陈见川没有抱太大希望。

他合上电脑,继续翻看木匣里的笔记。

最上面那一本封皮发黑,第一页写着“云蒙山民间传说辑录”。

里面记了许多当地人口口相传的故事。

有人说,云蒙山深处曾有一口井,井中能照见前世。

有人说,明末兵乱时,有村民躲进山中,见一白衣道人立于石桥上,一夜之间,大雾封山,乱兵再也没能进去。

还有人说,山里有座无名庙,庙里供的不是神佛,而是一盏从不熄灭的灯。

陈见川一页页翻过去。

爷爷在其中一页旁边写了句批注:

“传说多半会变形,但不会凭空出现。”

正午十二点零七分,电脑发出提示音。

有新邮件。

陈见川抬起头。

发件人:苏晚晴。

邮件只有两句话。

“陈先生,我知道陈照秋先生。”

“我也正准备去云蒙山。”"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819229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