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50131372" ["articleid"]=> string(7) "7393171" ["chaptername"]=> string(7) "第3章" ["content"]=> string(16725) "兄妹回家后,秦守拙先从秦照野怀里取走那截黑布硬物,什么也没解释,重新压进旧药箱深处。等秦青禾把药箱拖到火盆旁,四十二文钱却不在她熟悉的箱底。
秦青禾把药箱里的艾叶、干姜、两卷麻布和一只裂口药碗全搬了出来,用指节敲了敲箱底。
“空的。”秦守拙坐在火盆旁说。
“我知道。”青禾将药碗反扣在地上,拿起一枚普通缝衣针,从箱底右边的细缝探进去,“钱在夹层里。”
秦守拙看了秦照野一眼,秦照野立刻摊手:“我没告诉她。”
“他是没告诉我。”青禾用针尖挑开薄木板,从下面取出一只扁平钱袋,“上月给您找风湿膏,我打开过一次。那时候是五十七文,您后来买了一斤半烟叶,应该还有四十二。”
钱袋解开,里面果然是四十二文。
“不是烟叶。”秦守拙说,“是艾绒。”
“艾绒放在灶房,有半斤。”
“那就是药烟。”
青禾没再与他算。她把钱袋收进怀里,这才将祭名木牌从棉袄下拿出来,放到火盆前的小几上。
从兄妹两人进门起,秦守拙一眼都没看那块牌子。此刻火光映着“秦青禾”三个字,他放在膝上的手慢慢握紧,又松开。
“什么时候落的名?”
“巳时三刻。”青禾将查录回执一并放在几上,“可证明照骨无误的印,昨日酉时三刻就盖了。”
秦守拙拿起回执,先看印号,后看领用栏。他的拇指在“南七预验”四字上停了一会儿。
“你见过这个词?”秦照野问。
“官家的词都长得差不多。”秦守拙将回执放回去,“四十二文要做什么?”
“找药师。”
“找哪一个?”
“鱼市后巷的何药师。”
“她的药方比脾气更苦。”
“我们只问症,不喝她的脾气。”秦照野将药箱重新盖好,“天黑之前回来。”
秦守拙没说准,也没把钱要回去。兄妹出门时,他还坐在火盆旁,两手按着那只旧药箱。
兄妹没有直接去鱼市。城南最大的济源堂就在回程路上,门梁上挂着镇衡司的净药金牌。既然登记处说需要药师具保,他们便先进去问了一次。
堂内铺着暖石,连鞋底的雪水都有人擦。三名药童站在高柜后,每人胸前都别着一枚银叶药徽。青禾刚问出“净源丹”三个字,最靠近门的药童便将一张粉色药单推了出来。
药单第一行要填修行籍等次,第二行要填常用源种,第三行是两名具保药师的私印。最下方标价二十八两,还不包括三两的临时源库调药费。
青禾问:“没有修行籍呢?”
药童看了看她的祭牌,“列祭者的药归镇衡司统一调配。”
“如何申请?”
“你已经列祭,不在普通患者籍中。”
“那就是不能申请。”
药童将粉色药单又抽了回去。“列祭是为一城承灾,不是病。”
“不是病,为什么不让我买药?”
药童的手停在半空。另一名年长些的管事从内堂走出,只说了一句“净源丹不对白籍出售”,便让门边伙计把两人请了出去。
青禾在门外把二十八两、三两、两名具保药师全记在粗纸上,又在后面加了一行:列祭者不属患者。
“这一行留着做什么?”秦照野问。
“万一我活下来,以后可以去问问他们,既然我不是患者,他们准备怎么收诊费。”说完,她把纸折好塞回袖中,朝鱼市后巷走去。
何药师的铺子开在鱼市后巷最深处。前门是卖海菜和咸鱼的,两边污水沟泛着白沫,走到巷底才能看见一块巴掌大的药牌。牌子上没有镇衡司的金印,只用红纳写着“诊脉、拔毒、正源”六个字。
铺内没有药童。一名头发花白的妇人坐在高凳上,正用小钩子从一名码头工的小腿里往外挑鱼骨。鱼骨已经在肉里烂了一半,钩子每动一下,码头工便会把牙齿咬得咯咯响。
“痛就叫。”何药师说,“别咬掉牙,我这里不管镶。”
码头工当真叫了一声。她的手很稳,钩子一转,将一截乌黑的鱼骨整根挑了出来。
她用烈酒冲干净钩子,这才抬头看向青禾胸前的祭牌。
“诊费三十文。若要我出具复验具保,三十两。”
青禾将四十二文一枚枚放到桌上。“先诊,不具保。”
“你倒会挑便宜的。”
“不会挑,我们就不用进来了。”
何药师把铜钱全部扫进钱匣,又数出十二枚放到另一边。“这十二文先不收。若要用药,再算。”
她让青禾坐到窗下,先摸了左右手的脉,又用一根蓝线绕住她手腕。蓝线浸过一种带苦味的药汁,贴上皮肤便会随源脉跳动。正常人的蓝线应当从腕内一路亮到肘弯,青禾这根线却在经过灾印时向下凹了一小段。
何药师再拉紧一寸,凹口便更深。
“疼吗?”
“不疼。”
“昨日有没有突然发热?”
“没有。”
“听觉失真,尝不出味,梦里反复听见水声?”
青禾想了想,“我住的巷子外有条排水沟,下雨时会听见。”
“少和药师抬杠。”
“她是怕算进症状里。”秦照野说。
何药师看了他一眼,又让青禾张口、看眼底,最后取了一滴血,放进清水碗里。血滴在水中慢慢散开,中心呈淡红,边缘则有一圈极薄的青色。水风二息并没有互相冲撞,反而和得很稳。
“你的听潮种没有偏蚀。”何药师说。青禾与秦照野对视了一眼,紧绷了一路的肩背同时松了半寸,却都没有急着高兴——何药师的眉头仍没展开。
“那这枚印是什么?”青禾问。
“这正是我不喜欢的地方。”
何药师没有只做一次试验。她又分别取了一滴火麻油、一点磨碎的雷鸣石和一根水草细丝,按照火、雷、水的顺序放到青禾腕边。每换一物,她指间的源息便跟着改换性质:火息灼热,雷息发麻,最后一缕水息看似最柔,却压得碗中清水沿边缘齐齐下沉。秦照野只站在两步外,胸口已经像被三种不同的石头轮流抵过;青禾身在源压正中,手腕却被何药师的水线稳稳护住。
火麻油没有变化,雷鸣石的粉末接连弹了两下,水草丝则在离灾印一寸处便向前弯曲。何药师屈指一收,三缕源息同时回到掌心:火意化作红线,细雷如银针跳动,水息则凝成一颗不落的青珠。她只用收放源息便让两步外的秦照野胸骨发紧,也能把青禾腕边每一丝波动压在寸许之内。境界越高,源息便越凝练、持久,也越能依心意分合;同样一缕火,初入感源者或许只能点亮灯芯,真正的药师却能把它分进丹炉数十处药性。
修行也从来不只靠一枚好源种。源种决定人从哪里感知、怎样转化天地源息,功法替源息规定进入身体后的路径与节拍,源材和丹药补足修炼所耗,最后还得由筋骨、脏腑和源脉承住。门宽、路稳、粮足、身体不垮,缺一项都走不远。秦照野的灰黄枯种连第一道门都推不开,青禾的听潮种虽灵,身体却正被红印悄悄占去一条路。
“它不是什么都吃。”她说,“它先拉与你源种相近的水风二息,再拉容易沿源脉滑走的细雷。这样下去,它会越来越像你自己长出来的一条源路。到那时候,别人更难分清哪条该留,哪条该断。”
青禾问:“要多久?”
“它每日能吸到多少源息,要看你去哪里。你若待在普通民居,七日还不至于断脉。若被带进祭塔或源库,我不知道。”
这是何药师第一次没给出确定的数字。青禾把手收回袖中,不再问会不会死,只问用什么能让它慢一点。
何药师用针尖蘸了一点紫色药汁,点在灾印边缘。药汁原本是向外流的,接近红印后忽然改了方向,被一点点吸进印纹里。
青禾终于皱了下眉。“现在有一点热。”
“印在吸药性,也会吸路过你源脉的外来源息。它暂时没撞你的源种,所以你不疼,也没有偏蚀的症状。可它一直在给自己留位置。”
“能取出来吗?”秦照野问。
“我若知道它从哪条源路进去,可以试。现在硬挖,它若已经勾住听潮种,先断的会是她的源脉。”
秦照野把盖印回执放到她面前。
何药师看完那个时辰,没说印是人为的,也没说官府作假。她只问:“第几日收人?”
“七日。”
何药师收起蓝线,转身从最里面的药柜中取出一只小玉瓶。玉瓶口封着三层蜡,她用小刀挖开一角,倒出一枚灰白色丹药。
丹药只有黄豆大,表面裂了一道纹,闻起来像淋过雨的石头。
“净源丹。”何药师说,“它不能消掉这枚印,但能把外来源息先从源脉边清开,不让印纹继续长。新丹若药性足,压七日不难。”
秦照野问:“多少钱?”
“这一枚不卖。”
“你开个价。”
“它已经放了五年,丹心裂了,吃下去最多顶两个时辰。我留着是教徒弟认药,不是给人求命。”
何药师用小刀从裂口处刮下一粒药屑,放在青禾的灾印上。药屑碰到皮肤便化成一圈霜白丹光,沿四道细小针路向内游走。原本正在吞吸紫药汁的印纹像被寒潮迎面压住,赤色一寸寸退回腕底,连水碗里被牵弯的草丝也重新挺直。
青禾摸了摸手腕,“不热了。”
“一刻之后还会回来。”何药师把丹药收回玉瓶,“想保七日,就得重新炼。”
“药材呢?”
何药师没有马上回答。她拿了盏灯,走到一面年久失色的柜子前,从柜后夹缝里抽出一张卷起来的矿图。
图上画的是临渊城北的沉北矿带。六条主矿道用黑线勾出,旁边还标着休息石室、渗水井与逃生窟。只是一道红色封线横过了整张图,封线以北的地方都写着“八年前封停”。
“净源丹有九味药,七味我能找。”何药师的指甲点在图上,“少的两味,一是寒骨苔,长在旧六层的渗水管背面;一是地心砂,在东矿脉的火岩井下。沉北封矿后,这两味药都被萧家和镇衡司收走,市面上没有卖过一钱。”
封矿的那一年,临渊城有一百二十七名矿工没再回家。官方说是地肺震动,六层同时塌陷,为了防止毒气进城,连外围几条还完好的矿道也一并封死。何药师当年在矿区药棚里做过两年,她手中这张图原是用来标清水点与急救药苔的,因此比官府发的采矿图多画了七个逃生孔。
“这七个孔还通吗?”秦照野问。
“封矿前只通五个。八年过去,一个都不通也不奇怪。”
“最近有人进去过吗?”
何药师的指尖在图上一处排水沟前停住。那条沟旁有新添的两个小字:夜哨。
“若真的没人进,就不用有人守。”
“官药铺呢?”青禾问。
“有。记在修行籍上、有两名药师具保,一两寒骨苔可以买三十二两银。地心砂不单卖,只配给城试、萧家矿队和镇衡司。”
青禾问:“药师具保三十两,寒骨苔三十二两,再加上不卖的地心砂。你们是把没钱写成了什么病?”
何药师将矿图推到两人面前。“我没给你们定规矩。”
“我知道。”青禾说,“我只是想知道,按这个规矩,我到底算病人,还是一块祭牌。”
药铺里安静了一会儿。外面的鱼贩正在收摊,木板与筐箩碰撞的声音隔着门帘一阵阵传进来。
何药师把那十二文钱也收进钱匣。“我给你留七味辅药。你们若能在五日内把寒骨苔和地心砂带回来,我炼。过五日,辅药受潮,便要重新配。”
她从药柜中取出一只指节长的蜡布袋,又放下一片磨薄的牛肋骨。
“寒骨苔不能用铁器刮。铁息一沾,它会卷起来,把寒气全吐进采药人的手。用这片骨刀,从根下半寸处贴着石壁走,连苔带一层石粉取下。至少一两,少一钱都不够一炉。放进蜡袋以后别贴身揣,最好吊在腰外。”
秦照野把骨刀翻过来,刀背刻着三道浅线。何药师说每一道是一钱,苔面压满三线才算够重。
“六层渗水管有十几条。”他问,“哪一条?”
何药师用炭在图上圈出西北角,“旧井号丙六。管口旁原来钉着一只铜碗,矿工洗眼用。若铜碗还在,寒骨苔就在碗后;若碗没了,就沿最冷的水找。”
青禾把骨刀、重量刻线、丙六井号和铜碗逐项记下,又问寒气入手后多久会伤到筋脉。
“普通人十息手麻,三十息青紫,过一百息便可能坏死。”何药师说,“你哥没有源力护手,碰一下也要算时间。”
“那就带两副干布手套,每次不超过十息。”青禾在纸上写完,转头问秦照野,“你现在单手还能系绳吗?”
秦照野用包扎过的右手在药柜把手上打了一个矿结。伤口被勒得发热,结却没有松。
“能。”
“拆。”
他又单手拆开。青禾看过指腹没有重新渗血,才把这一项也记下。
“照骨镜前那枚印的事……”
“我只证明她今日没有典型偏蚀,不证明昨日的官印为什么会在。”何药师说,“想查那个,你们得活过第七日。”
她见秦照野方才被三次源压逼得呼吸发僵,没有立刻递药方,而是将火麻油与一块土性药石同时推到他面前。两股余息一热一沉,刚贴近胸口,秦照野便下意识吸满一口气,第二息还没到,胸腔已经被堵得发痛。
“错了。”何药师屈指敲桌,火土二息又逼近半寸,“矿里不是等你喘够了才压下来。鼻入三短,停一息,口吐一长;胸满则乱,气尽再行。”
秦照野第二次只撑到第五息,长吐时被土息截断,喉间泛起铁锈味。第三次,他不再试着把两股压力一口吞下,而是把一口气拆成几段,热意进时只取三分,土压落下便停住胸口,等两者错开才将浊气一寸寸吐尽。第九息结束,他仍没有炼出一缕源力,按在桌沿的指节却不再发抖。
何药师这才从旧药册上撕下一页边纸,把方才四句写在背面,末尾压着一句“只稳呼吸,不算修行”。
“这是矿工也会的数息吐纳,只帮你把一口气分开用。”她收回火麻油与药石,“真想修炼,先活着把药带回来。”
秦照野将矿图摊平。沉北废矿离城北门十二里,官道上有封矿哨,图中只标了一条正式排水沟。他的手指沿着旧六层的黑线往里走,最后停在寒骨苔的小字旁。
从药铺到北门有五里,出城后还有十二里。城门戌时闭,天衡祭期间只许送煤、运尸和持路引者夜间出入。青禾从鱼市收摊的更鼓算起,将能用的时辰一段段写在纸上:赶上最后一辆送煤车,戌时前出北门;亥初到排水沟;子时前找到丙六渗水管;原路返回最迟需要一个半时辰。
“所以不是丑时不出我才去找人。”她把原先的说法划掉,“子时三刻你还没到排水沟口,我就得动。”
“找谁?”
“先找何药师。她知道图是真的。再找——”
她在“秦守拙”三个字前停了停,最终还是写了下去。
“爷爷。”
秦照野看着那个名字,“他不会让你出门。”
“他也不会让你进去。”青禾说,“你准备瞒他,我没答应替你一起瞒。”
“今夜先取这一味。”
何药师看了他一眼,“你一个枯种,凭什么进封矿?”
“凭他不能一次把两味都偷回来。”青禾先答了,“今夜只走到旧六层,丑时不出来,我就带这张图去找人。”
秦照野抬头,“你留在家。”
“我是留在家。”青禾把一张空药纸拉过来,照着矿图开始记路,“但你走哪条沟,什么时候回,若没回我去找谁,这些不能只放在你脑子里。”
门外最后一家鱼摊的灯灭了。夜色从巷口慢慢压进来,在矿图的红色封线上落下一条暗影。
秦照野拿起炭条,在“丑时”两字旁画了一道圈。
“好。”他说,“今夜进矿。子时三刻不见我,你照纸上写的做。”"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818825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