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低着头，脚尖正一下一下地点着地砖缝，像在数什么，又像只是发呆。
听到车声，她猛地抬起头来，脸上立刻绽开了笑，整个人都亮了几分。
"小舅。"叶琳小跑两步迎上来，很自然地挽住了他的胳膊，带着点亲昵的热乎劲儿。
"怎么不进去等？"左佑抬手揉了揉她的脑袋，笑着问。
"那怎么行，你第一次来我们家吃饭，要等的。"叶琳说这话时一本正经的，还特意点了点头，像是要强调自己说得有多对。
"这么乖。"左佑的语气带着长辈特有的那种宠溺
其实叶琳想等他是真，但为了躲避妈妈也是真。
包厢里刚才那顿饭还没开席，她妈已经在饭桌上当着外公外婆的面把她从头到脚数落了一遍，叶琳耳朵根子烧得通红，实在坐不住了，才借口上厕所溜了出来透气。
这会儿挽着左佑往里走，脚步都轻快了几分，像是找到了靠山似的。
"走吧，外公外婆都等着呢。"她拉着左佑的胳膊径直往包厢走去，推开门的瞬间，满桌的热气裹着饭菜香扑面而来，砂锅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摆了满满一桌。
"爸妈，哥哥姐姐。"左佑再次看到这一屋子亲人，胸口涌上一股暖意，声音都带了笑。
"快坐快坐，开这么久的车辛苦了。"田菊连忙招呼着，又转头看向叶琳，语气带着嗔怪，"叶琳你也是，怎么还让舅舅送？自己买票坐车回来多方便，净给人添麻烦。"
叶琳在外婆面前向来嘴甜，这会儿笑得乖巧又可爱："外婆，如果我不让小舅送，你现在可没机会和小舅一起吃饭哦……你不想吗？"
"呵呵，也是，那得多亏你了。"田菊满脸慈爱，对这个家里唯一的女孩是打心眼里喜欢。
老左坐在主位，也呵呵直笑，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他手里端着茶杯，杯沿的热气被笑意吹散了一些。
左军给左佑倒了杯茶，拍了拍他肩膀："今天晚上别开车了，今天开心，陪爸爸妈妈喝一杯。"他说着冲厨房方向扬了扬下巴，"你姐夫在里面忙活呢，说是要做他的拿手菜，非说不能让你白来。"
左美接过话头，神情有些复杂，像是有什么话梗在喉咙里，咽下去难受，说出来又怕矫情："对，这次真的是谢谢你了。"她顿了一下，"你姐夫在厨房亲自下厨，说一会儿一定和你喝几杯。"
说到这儿她顿住了，侧头瞪了叶琳一眼，嘴唇动了动，没再提她的事。那一眼的意思很清楚，以后放机灵点。
叶琳吐了吐舌头，低下头不敢接话，老老实实缩到左佑身侧坐着，像一只找到了庇护所的小猫。
左佑笑了笑："好，今天高兴就不开车了。"
饭桌上的菜还没上齐，老左放下筷子，忽然正了正神色，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却让桌上几人都愣住了："那一百万，太多了，你还是收回去吧。"
"什么一百万？"左军、左美面面相觑，筷子都悬在半空。
老左解释道："上次你们弟弟给的红包。"他目光认真地看着左佑，眼底带着长辈那种不愿意让晚辈吃亏的固执。
左佑早就猜到老左会提这事，心里已经有了准备。他笑着把酒盅放下，杯底在桌面上轻轻磕了一下，发出清脆的一声响："爸，你说的这是规矩。你们给的红包我收了，我给的红包你们也得收。"
说到这儿他侧头看向田菊，语调缓了缓，像是哄长辈开心似的："再说妈妈已经答应收了的，是吧？"
田菊顿时有些为难，又看了老左一眼，又看回左佑："可我也不知道是那么多啊，你还是……"话没说完，就被左佑温和地截断。
"爸妈，你们都说是规矩了，不收是不是不想认我这个干儿子啊？"左佑说得轻松，嘴角挂着笑意，语气里带着半开玩笑的认真，但眼神深处是很认真的。
田菊连忙摆手："不是，当然不是。"
"那不就行了。"左佑拿起筷子，轻松地把这个话题揭了过去，"好了好了吃饭，我都有点饿了。"他不想再在这件事上过多纠结，低头夹了一筷子凉菜，把话题岔开了。
左军和左美对视一眼，眼底都是惊诧，这个弟弟什么背景，这么有钱的吗？一百万说给就给，眼皮都不眨一下。左军抿了一口酒没说话，左美心里却更过意不去了。
叶琳的事麻烦了左佑不说，那笔钱还是他垫的，这怎么都说不过去。她心里翻来覆去地想着，怎么都觉得欠了弟弟一份大人情。
她放下筷子，斟酌着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左佑，叶琳的事麻烦你了，不过……"
左佑像是知道她要说什么，直接打断："姐，别说了。"他的声音温厚，像冬天里捂热了的石头，"叶琳是我外甥女，照顾她是我应该做的。以后别再说了，太见外不好。"他顿了顿，又笑了一下，"一会让姐夫多喝几杯就行。"
他说这话时，眼底带着不容推辞的坚决。
左美张了张嘴，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嗯，听你的。"她听懂了左佑的意思，别再提被骗的事，都过去了。
左佑还有一个外甥一个侄子。外甥也在汉城读书，小伙子比较贪玩，国庆没回来，说是跟同学去旅游了；
侄子毕业没考上大学，自己开了个烧烤店，生意忙得脱不开身，所以今天也没到。
老左念叨了两句孩子不在，多少有些失落，但又被左佑几句话逗乐了，左佑说"下次把他们俩都叫齐了，我一瓶白酒敬他们俩"，老左听了直笑，说"那估计你外甥得被你灌趴下"。
不一会儿，满满一桌菜上齐了。这是左佑失踪后两老第一次露出这么开心的笑容，席间笑声不断，酒杯碰了一次又一次。老左喝得脸上泛了光，田菊也喝了几两白酒，脸颊染了一层薄红。
几个人都有点喝多了。连左军那张常年严肃的脸都泛了红，话也比平时多了不少，拉着左佑说了半天"你小时候坐牛背上摔下来"的旧事。
左佑倒是意外，发现自己酒量变得越来越好了，喝了一瓶白酒竟一点事没有，搁以前可不是这样，以前为了业务常常把自己喝吐，几杯下肚就分不清东南西北。
走出酒馆，夜风一吹，左军打了个激灵，步子晃了一下，被左佑眼疾手快地扶住了。
姐姐家还有客人要招待，就让叶琳先送外公外婆和左佑回去。
车上，叶琳已经系好了安全带，双手正了正方向盘，坐姿端端正正的，像要参加考试一样。
"你拿到驾照了？"左佑靠在副驾，有些意外地挑眉。
"嗯，暑假考的。"叶琳语气里透着小得意，嘴角翘了翘，随即又蔫了下去，"但妈妈一直不给我开，家里的车放那儿都不让我开，说我不行。"
"哦，为什么？"左佑问。
话音未落，凯迪拉克忽然向前一蹿，就这么一小步的距离，车身猛地一耸，发动机直接熄火了，仪表盘的灯闪了一下又灭了。
叶琳尴尬地笑了笑，耳根悄悄泛了红："失误失误……"
现在左佑知道为什么了。
"别紧张，慢慢来。"左佑的声音不急不缓，"嗯，松离合，轻踩油门……对对对，现在踩离合换三挡……打左转向灯……"他顿了一下，看着挡风玻璃外面突然摆动的雨刷，"你开什么雨刷？"
叶琳手忙脚乱地关掉雨刷，嘴上嘟囔着"手滑手滑"，又重新打转向灯，车子晃晃悠悠地上了路。
一路上波折不断，不是挂错挡就是拐弯差点擦上路沿，遇到红绿灯起步熄火了两回，后面的车按喇叭催得她手忙脚乱。
但在左佑耐心的一步一步教导下，车子还是稳稳开回了左家村。
左佑倒无所谓，可苦了坐后排的哥哥左军。他本来就喝多了点酒，胃里正翻涌着，这一路晃得他天旋地转，身子随着车子的顿挫前仰后合。
车子刚停稳，左军就飞快推门下车，蹲在路边，"哇"地一声吐了出来。
左佑下车绕过去看了一眼，忍不住竖起大拇指："你真厉害，喝酒没让你大舅吐，开车给你大舅开吐了。你怎么就没给自己开吐呢？"
叶琳趴在车窗上也不恼，鼓起腮帮子委屈道："开车有给自己开吐的吗？都怪我妈！驾照拿到后就让我开过一次，就不让碰了，怎么熟悉嘛？"
开车给自己开吐的还真有，左佑见过不少短视频新手司机，自己开得晕车呕吐的也不是没有。只是她太年轻了，这世上的奇葩事还是见得少。
左佑点点头，这话没毛病。
不开就一直学不会，有的女人驾照都要换证了还不敢开车上路的人可不少，也不知道她们怎么考过的，考了又不敢开，就为了有这么个证？左佑想不明白
"你喜欢开车？不怕开车上路？"左佑双手插兜，看着还坐在驾驶位上的叶琳，月光落在她脸上，眉眼间带着点跃跃欲试的光。
叶琳的眼睛亮起来："嗯，很喜欢。看到短视频那些自驾游的人，想去哪里，开上车就出发，不用等车不用赶时间，想停就停。我很羡慕。"
左佑想了想："如果让你选，你会买什么车？"
"就你今天开的车，帕美。"叶琳回答得毫不犹豫，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带着向往的语气，"我很喜欢，可我买不起。"她低头看了一眼方向盘上的车标，"而且那个还是自动挡的，比这手动挡好太多了。"
左佑闻言轻笑一声，摇了摇头没接话。其实手动挡才是真正的王道，对真正热爱驾驶的人来说，自动挡少了很多乐趣，换挡的节奏、离合的配合、发动机转速的起伏，那种人车合一的感觉自动挡给不了。
当然，对一个小姑娘来说，自动挡更有诱惑，她们只在乎颜值和操作简单。
晚上夜风微凉，带着桂花香从院子里漫过来。大晚上的，确实不太放心叶琳一个人再开车回去。左佑和老左商量了一下，两人都留在了农村老家。
院子里桂花树的叶子沙沙响着，月光透过枝叶漏下来，洒了一地碎银。
左佑帮着把父亲扶进屋，老左步子不太稳，嘴里还念叨着"今天高兴"。左佑把人安顿好，回头看了一眼，叶琳还坐在驾驶位上没下来，双手扶着方向盘，对着仪表盘发呆，像是在回味刚才那一路的颠簸。
左佑笑着喊了一声："走了，明天再试。"
叶琳应了一声，这才磨磨蹭蹭地熄了火，跳下车。她小跑着追上来。
月光下，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屋。屋里的灯光暖融融地从门里透出来，把院子里的影子拉得好长，一道短一道长，交叠在一起，又渐渐分开。"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817952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