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佑靠在后座，偏过头，看叶琳，她蜷缩着靠着车门，脸对着窗外。
“一会儿要去的地方人多，别紧张，都是大一新生。”左佑的语气很松。
叶琳转过头来看他，目光里那种茫然还没散干净，带着点困惑…怎么就有个和自己同龄的舅舅了？
她上下打量他。
从眉眼到下颌，从松松垮垮的卫衣到搭在膝上的手指，那声“舅舅”在嗓子眼儿里卡着，怎么也叫不出来。
左佑不在意，他偏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今天的事记住教训……天上不会掉馅饼，就算掉馅饼也没你的份。”
叶琳：“？？？”
她皱起眉头。
左佑看着她困惑的表情，笑了笑，把后半句补上：“因为掉下来的好馅饼，一定会让那些有先知的人算出来，然后在对的时间、对的地点等着往下掉。你只要记住…别人不要的，你也不要。”
叶琳眨了眨眼，像在咀嚼这句话。听懂了，又好像没全懂。她低着头想了一会儿，才挤出一句：“那……馅饼掉下来了，万一没人要呢？”
“那更别要。”左佑看着她，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没人要的馅饼，里面一定有钉子，会让你吃不下吐不出，就那么卡在那里。”
他说完，抬手在她头顶拍了拍“别想那么多了。一会儿开心点，有我在。以后我告诉你，在哪里有馅饼就行。”
说着他拿过叶琳的手机。屏幕还停留在和她妈妈通话结束页面，他手指飞快地按了几下，加上自己的微信，然后递还给她。
“以后有任何事都可以找我。”手机塞回她手里，指尖在屏幕上点了点，“记住这个号码。”
叶琳低头看着屏幕上那个新加的联系人头像：不良帅
聚友楼，18:35。
包厢里。
吊灯暖黄色的光匀匀照向每一个角落。圆桌坐满了人，陈诚和丁进挨着坐，吴刚坐在靠门的位置，对面依次是李佳、徐欣、沐雪、拾月。
服务员正端着托盘往桌上放菜。
“要不我们先吃吧？他应该快到了。”陈诚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吴刚正了正领口。
今天他打扮得很用心，头发在理发店打理过，三七分梳得一丝不乱，额前的发梢服帖地覆在眉骨上方。
西裤笔挺，白衬衫的袖口扣得规规矩矩，皮鞋擦得锃亮，能照出人影。
大奔钥匙随意搁在桌上，钥匙下面压着一包1916…他不抽烟，但放那儿有种说不出的气派。
他接过陈诚的话头，声音稳当：“对啊，哪有让女生等的道理。老七过分了，一会儿来了我教训他。”他说得底气十足。
这群女生里，沐雪最随意。她从小在体制内家庭长大，这样的场合不陌生，也不怯场。
牛仔裤配白体恤，干干净净的搭配，衬得她整个人像一块温润的玉，她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果汁杯，杯沿上的柠檬片跟着打转。
“没事，我们逛街吃了不少零食，刚好休息一下。”她说着瞥了一眼旁边的拾月。
李佳接话：“对，等等吧。这也是我们联谊寝第一次聚餐，人齐了再动筷子才有仪式感。”
“就是，如果不等，我们拾月可吃不下去，是吧？”沐雪偏过头，胳膊肘轻轻碰了一下拾月的手臂。
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让全桌人都听见，带着点亲昵的调侃。
拾月被这一碰，脸一下子红了，她低下头，声音小得只有旁边的沐雪听得见：“不、不会……要不别等了……”
就在这时，包厢门被推开了。
“不好意思，临时有点事来晚了。”左佑站在门口。夜风吹得他额前的碎发有些凌乱，几缕发丝翘起来，在灯光下投出细碎的影子。
沐雪转头看向门口。
他个头很高，一米八几的样子。
皮肤比之前黑了些，应该是军训晒的，带着一层薄薄的麦色。
一头碎发杂乱无章，却透着那么点自然的洒脱。特别是那双眼睛，目光锐利里带着慵懒，不像18岁该有的那种青涩。
左佑感觉到了沐雪的目光。
他就那么一眼。
只是一眼，就像陷进了什么软绵绵的东西里。
白色体恤衬着她清冷干净的眉眼，172的个头即便坐着也比旁边的女生高出半截。齐肩短发别在耳后，露出线条柔和的下颌。
他心里暗叫不好。
拾月还在呢。
短短一瞬间，他脑子里像被什么东西炸了一下…二女修罗场的画面已经演到了持刀威胁、极限二选一。
他收拾好心神，快步上前在拾月身边坐下…就剩这一个空位。
她的视线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滑向他身后…门口还站着一个人。一个女孩。和自己差不多年纪。
拾月心想：她是谁？女朋友吗？就是为了去接她才来晚的吗？
她的拇指在桌面下扣住了自己的指尖，指节微微泛白。
指甲掐进虎口的软肉里，掐出一道浅浅的白印。
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压了一下，闷闷的，堵得有点喘不上气。
下午的幸福来得那么快，她还和小秋说，左佑为了拿到她的微信从0000试到9626……可晚上他就带女朋友来了。虽然两人谁都没有表白，可那层窗户纸薄得几乎透明，她以为他懂，他也以为她懂。可现在看来，好像什么都不确定。
沐雪眼神递过去：什么情况？她的眉毛极轻地挑了一下。
拾月摇了摇头，幅度小到几乎看不见。
其他几个人也是一脸呆滞，像是没反应过来这突如其来的变数。
吴刚最先反应过来。他看到了门口站着的漂亮女孩。
他立刻坐直了身子，发出清脆声：“老七，快介绍一下你女朋友啊，怎么还让人站那儿呢？”
额……左佑这才回过神。
他刚才确实心乱了，因为沐雪那一抬眼的目光。
那一刻，他脑子里有一瞬间的空白。
沐雪也捕捉到了他那一闪而过的惊慌。她没动，只是端起了果汁杯，慢慢抿了一口，试图压下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他拍了拍椅背示意叶琳坐下：“说了，都是我同学。快打招呼。”
叶琳站在原地，看着一桌子人齐刷刷看向自己的目光，像被聚光灯照着。
从被骗，到公安局，再到被这个同龄“舅舅”带着来吃饭，这一天像坐过山车一样。她深吸一口气：“你们好……”
“你好。”几个人零零散散地回应。
左佑：“没点酒水吗？”
这时陈诚看向李佳：“都能喝酒吗？”
李佳偏头看了看旁边的徐欣和沐雪。徐欣比了个OK的手势，沐雪无所谓地耸了耸肩。
李佳又看向拾月。
拾月轻轻摇了摇头，声音细得像蚊子哼：“我不喝酒。”
左佑看了拾月一眼：“劲酒一瓶，啤酒先来一箱，再来一杯鲜榨果汁。”
服务员点头退出去。
左佑转回来：“老九，快介绍一下吧”
陈诚站起身：“同学们好，今天聚在一起很荣幸，我不太会说话，大家见谅。”他顿了顿，接着依次介绍起来：
“我们宿舍，老三吴刚——”吴刚站起来微微颔首，厚嘴唇咧着笑，大奔钥匙在手指间转了一圈又落回桌面，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老五丁进——”丁进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老七左佑，汉城本地的…左佑抬了抬手。
李佳接上话头：“我叫李佳…她指了指旁边，“我旁边这位叫徐欣，这个是沐雪”
沐雪微微点头，目光从左佑脸上滑过。
“这位叫拾月，你们见过了”
拾月声音轻轻的，像是怕惊动什么：“大家好。”她说完又低下头。
吴刚等这一圈介绍完了，又把话题转回左佑那边。
点了点左佑旁边的位置：“老七，你还没介绍你旁边这位美女呢。”
左佑侧头看了看叶琳。
她还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胆子这么小？不用紧张，自己介绍一下。”左佑说。
叶琳被这一碰，猛地抬起头，她的视线在每个人脸上匆匆掠过，最后落在拾月身上…穿淡蓝色连衣裙的女生正看着她。
“大家好，我叫叶琳，青冶人。这、这是我的……”舅舅两个字在喉咙里卡住了，那两个字就是出不来。
拾月的心揪了一下。
像被什么东西攥了一把，突然空了一块。
她的目光落在叶琳身上，那个“我的”后面的停顿，像一把钝刀子，不锋利，却钝钝地割得疼
她觉得自己好像失去了什么。
沐雪把这一切看得分明。
她没有动，只是端起果汁慢慢抿了一口。目光在拾月、左佑和叶琳之间缓缓画了个圈。
左佑也看到了拾月的表情…她的嘴唇抿得发白，几乎没了血色，目光垂着，他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喂，说完啊。”左佑一巴掌拍在叶琳脑门上。不重，但足够把叶琳从发愣里拍醒。
叶琳被这一拍，也感觉到了几个女生的眼神。特别是那个穿淡蓝裙子的女孩，她一激灵，脱口而出：“舅舅！我的舅舅！”
她说完自己先愣住了，瞪大了眼睛。
“下次说话别大喘气，这样你很难有舅妈的。”左佑收回手，目光若有若无地扫了拾月一眼。
“我有舅妈啊！”叶琳不服气地嘟囔了一句。
拾月听到“舅舅”两个字，像被什么东西稳稳地接住了。
心里那颗石头落了地，从高空坠落的失重感戛然而止。
可紧接着叶琳那句“我有舅妈啊”，像一盆冷水又泼回来。她刚刚松开的指尖又收紧了。
好吧，她不想要这耳朵了。没这么折腾人的。
“什么你有舅妈了？你什么时候有舅妈了？”左佑看着叶琳，眉头微微拧起来。
“我大舅妈啊，怎么了？”叶琳很认真。
哥哥……对，我还有个哥哥。左佑被叶琳带偏了。
这时，左佑站了起来。他顺手抄起桌上的劲酒，目光落在叶琳身上：“我外甥女，说话挺逗啊。”他笑了笑，“正式介绍一下：叶琳，我外甥女，汉城体育学院舞蹈系大一新生。”
目光迎上桌上的所有人：“来，大家举杯。为了我们联谊寝第一次聚餐，祝我们友谊长存。”
他看了一眼叶琳：“你不用，你不是我们联谊寝的。”
说完，他自己先干了半杯
“哼！”叶琳很傲娇，下巴一抬，嘴唇一撇。
拾月拿起酒杯，倒上果汁，主动朝叶琳递了过去：“别听你舅舅的，来，我们一起干杯。”
她的嘴角终于重新弯了起来，弯出一个好看的弧度。那点阴霾散了，眼底的光又亮回来。
接下来气氛就融洽多了
吴刚开车本打算不喝酒，杯子放在面前连碰都没碰。
但架不住气氛一热…李佳端着一杯啤酒递到他面前，说“老三，今晚不开车了，叫代驾”
女生里李佳和沐雪两人很能喝，这是没想到的。
李佳连干三杯啤酒，面不改色，脸上连一点红晕都没，沐雪更是端着劲酒小口小口地品，像喝水一样随意。
拾月是滴酒不沾，端着果汁陪坐，偶尔和大家碰一碰杯。
叶琳其实也喝点啤酒，但左佑一个眼神递过去，她就乖乖端起果汁
左佑很忙。
拾月和叶琳好像非常喜欢小龙虾。一盆红亮亮的油焖大虾端上来，热气裹着辣椒和花椒的香气扑了满脸。
叶琳的眼睛都亮了，但她不太会剥，叉着筷子戳了半天也没弄出一块完整的肉。
左佑看着，拿起一只虾，掐掉虾头，沿着虾壳背脊一折一掀动作利落得像做过一百遍…完整的虾肉弹出来，白嫩嫩的一团。
他蘸了汤汁，放进叶琳面前的小碟里。然后又拿一只，剥好，放进拾月面前。
一只，两只。他剥得又快又好，面前堆了一小堆虾壳
拾月看在眼里，心里那点涟漪悄悄平复了。
她看着面前小碟里那只完整的虾肉，蘸了汤汁，红亮的油光裹着白嫩的肉，看着就让人有食欲。
她轻声说：“你自己吃啊。”
左佑笑笑：“没事。你吃”
她没想到左佑还有这一面。细致、耐心、不厌其烦。她的视线停了一瞬，然后移开，嘴角挂着一点笑，笑意不大，却很深。
沐雪也注意到了。
她放下酒杯，指尖在杯壁上轻轻敲了两下。
吃完饭九点多了。
喝酒的女生都没事…李佳喝得最多，脸色却如常，只是比平时话多了一点
沐雪更是连步伐都没乱一分，跟在徐欣旁边慢悠悠地走着，步子很稳
男生这边就有点惨不忍睹了。陈诚第一个顶不住，脸白得像纸，后面还是李佳代替
切，东北人……大家都开始怀疑他的DNA了。
小白脸。
吴刚和丁进最开始还当英雄，说女生一杯他们两杯，两人胸脯拍得砰砰响，酒满上仰头就干。
可当沐雪端着劲酒，眼皮都不抬地问：“白的呢，也一样吗？”左佑适时地出声阻止：“男女平等，必须一样。”
这句话还让他们两个鄙视了
最后在沐雪二他们一的时候，两人就扛不住了。吴刚，丁进跟着站起来，步子已经软了，门在他们身后猛地甩上，里面传来呕吐声
走出酒楼，
左佑大呼一口酒气，胸腔里那股热散了，瞬间清醒了不少
吴刚和丁进两人一吹风又受不了了。一人扶一边树干，弯着腰吐得昏天暗地。
沐雪走到左佑旁边站定。她偏头看他，目光里带着点审视的意思：“你挺能喝？”
左佑侧过头，和她对视：“不，没看到我喝的劲酒吗？”
沐雪笑笑：“劲酒虽好，不要贪杯哦。”
“你是怎么知道我能喝的？”沐雪问。
“感觉。”左佑说“能喝白酒的，一般男人喝不过。”
沐雪笑笑
她没接这句话，只是往前走了一步，步伐不紧不慢，然后侧头看了他一眼
左佑跟上去。
两人并排走在路灯下
拾月挽着李佳的胳膊走在后面，步子不快。
她的目光偶尔抬起，落在前方那两道并肩的影子上。"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817952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