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东站。左佑过了安检，在候车大厅VIP接待室坐下，车票是电子票，手机一刷就进，来之前订的，商务座，窗边。
他的食指在膝盖上一下一下敲着。动车准点进站，检票，落座，窗外城市轮廓不断后退，高楼变矮，绿色渐多，农田一块一块铺开。
一个多小时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等列车广播报出"青冶北站"时，左佑的手心出了一层薄汗。
下车，出站。
站在出站口台阶上，热风扑面而来。
青冶：青铜故里，铜铁矿冶炼发现最早最全面的的地方，这里的劲酒全国有名。
左佑背着个小背包走在街上，脚步越来越慢。
街道变化不大。以前那栋七层的老楼原址盖了个商业综合体，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眼的阳光。十字路口那家卖牛肉粉的铺子换成了蜜雪冰城，招牌上的雪人憨憨地笑。
他掏出手机搜了下附近的酒店，随便订了一间。放下背包洗了把脸，又出了门。
漫无目的地走。
刚拐过转角，一道声音斜刺里飘进耳朵。
"就买两杯伯牙绝弦，逛了那么久，就当犒劳自己一下嘛。"
"今天就算了，刚买了手机，我……"
"你也真是，我请你都不行，高中都不买手机，别人初中就有了，不过能考上汉科，是真牛。"
"你也不错啊。好了，我请你喝哇哈哈。"
"切，我以为AD钙呢！"
"哇哈哈矿泉水，有点甜。"
"……你赢了。"
左佑脚下一顿。
阳光从梧桐叶缝里筛下来，碎金似的撒在前方两三米处。两个女孩站在奶茶店门口，一个扎着丸子头，圆脸，说话时手舞足蹈，像只撒欢的小柯基；另一个高挑安静，正低头把手机盒往小皮包里塞。
左佑的目光定在后者身上。女孩个子很高，目测170厘米。
然后他整个人僵了一秒。这女孩长得一张初恋脸，和演员傅晶年轻时很像，她18岁的年纪，满脸的胶原蛋白，太美了。
那种感觉很难形容。像夏天午睡醒来喝了口冰水，凉意从喉咙一路滑到胃里；又像冬天把手揣进晒了一整天的棉被里，暖得人想叹气。
心跳突然乱了一拍，又稳下来，稳得像一颗石子投入湖面，涟漪散开，湖心却更沉了。
她的眼睛很亮。
不是那种精雕细琢的漂亮，是干净，干净到你看她一眼，就觉得这个世界好像没那么脏。
皮肤白，但不是病态的白，透着一点点健康的粉，耳廓在光下薄得能看见细小的血管。
嘴角抿着一丝笑，矜持又温柔，像十月巷口的风。
白衬衫，牛仔裤，小板鞋。
简简单单，偏偏让人挪不开眼。
左佑在心里骂了一句自己：左佑你清醒点，跟个毛头小子似的杵在这儿盯人看，丢不丢人。
他做了个深呼吸，大步上前。
"同学，等等。"
两个女孩同时转头。圆脸那个：小秋眯起眼睛，上下打量他两圈，警惕得像一只护食的猫："有事？"
"第一次来青冶，不熟，想问个路。"左佑笑得温良恭俭让，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像个坏人。
但他说完就后悔了，因为他笑起来天生带点痞，越努力装正经越像图谋不轨。
小秋抱着胳膊："搭讪的吧？我可告诉你，我不是那么好追的哦。"
"……"
"而且你看起来就不像好人。"她补了一刀。
左佑嘴角抽了抽，然后鬼使神差地指了指她旁边的高个女孩："其实我喜欢的是她。"
空气安静了两秒。
小秋脸上的表情从警惕变成震惊，从震惊变成愤怒，小拳头攥得咯吱响："你……"
"开个玩笑！"左佑往后撤了半步，双手投降，"别动手，我认怂。其实是我姐也在汉科，是你学姐，如果有需要我推微信给你们。"
"我财大的。"小秋一拳捶在他肩膀上。
不痛，用了三分力都不到。
"那你…"
"她是我闺蜜。"小秋指指旁边安静的女孩，"你少打她主意。"
女孩拉了拉小秋的袖子，声音软得像糯米糍："小秋，算了，人家也没恶意。"
"他刚说喜欢你！"
"人家开玩笑的。"
左佑咳了一声："那个……其实我真有姐姐在汉科，一个在校团委，一个学生会副主席。刚说的不是假话。"
高个女孩看了他一眼："哦。谢谢。"
"先别谢。"左佑甩了甩被捶的肩膀，"现在我想请你帮个忙。"
小秋双手叉腰："说。"
"这边有没有一个姓左的村子？就那种……。"
小秋眨了眨眼："姓左的？青冶姓左的村多了去了，七八个吧。"
"挨水库那个。"
"哦…你这么一说，还真有。"小秋掰着手指头，给他指了条坐公交的路线。
左佑听着，心里门儿清…跟他记忆里的路一模一样。
"谢了。"他笑着，"得好好感谢你俩。"
小秋斜了眼旁边的奶茶店，嘴角一翘："怎么感谢？"
"收到。"
左佑迈步走进奶茶店，排了两分钟队，冲点单员说："两大杯伯牙续弦，要冰的。"
身后传来几个女孩捂着嘴的轻笑。点单员低头下单，抬眼看了看他，嘴角压都压不住。
左佑：？
他转头看向旁边那桌，几个女孩正窃窃私语，其中一个年龄较大的女人，声音没收住飘过来："这么小就想着续弦啊？"
左佑低头看了看自己。
然后回过味来。
他面无表情地转回去，掏手机扫码付款，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两杯奶茶到手，他拎着走出去，递给等在外面的两人。小秋伸手接过，看了一眼杯标，眉毛一挑："伯牙续弦冰的，没错。你是个人才。"
"过奖过奖。"
"脸皮也厚。"小秋吸了一大口，含糊不清地补充。
高个女孩接过奶茶，犹豫了一下："谢谢……不过我们说好喝哇哈哈的。"
小秋撞了她一下："看他眼神就知道看上你了！你小心点。不过嘛……眼睛骗不了人，这人应该不是坏的。"
"才认识几分钟……"
"你就说讨厌他没？"
女孩低头想了想："……倒也没有。"
"那不就结了。"小秋又吸一口，"又没让你当他女朋友。再说了，他要真有两个姐姐是汉科的学生干部，对你有好处，你明白的。"
女孩点点头。
左佑听到这里，心里给小秋竖了个大拇指——这姑娘看着咋咋呼呼，脑子里门儿清。
"对了。"他掏出手机，"留个电话吧，回头我把我姐介绍给你。"
高个女孩愣了一秒，还是把手机递过来。最新款Nova12，屏保是张星空图。左佑输入自己电话，又把她的号存进自己通讯录，顺手拨过去，等自己手机响了一声才还回去。
"女孩收回手机，指尖在屏幕上悬了一瞬，没有看，直接放包里了。
"你们准备去哪？快到午饭点了，要不……"
"不，"小秋拉住拾月的手腕往后退，"快？是太快了。你算盘珠子都嘣我脸上了！"
说完拽着闺蜜转身就走。
拾月被她拉着踉跄了两步，回头看了左佑一眼。阳光正好打在她侧脸上，睫毛投下一小片扇形阴影，嘴角似乎弯了一下，又似乎没有。
两个女孩消失在转角。
左佑站在奶茶店门口，盯着那个方向多看了三秒。
"……"
然后转身走了。
公交车上摇晃了三十分钟，那条熟悉的水泥路终于出现在视野尽头。
两层小楼，墙面粉刷过没贴瓷砖，门前坐着几个妇人，正聊着什么。
左佑的脚步越来越慢。
他一眼就认出了她。
田菊。63岁，瘦了太多，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头发花白了大半，她坐在一张矮竹椅上，膝盖上搭了条薄毯，正望着远处的路发呆。
那个方向，是去水库的路。
左佑的眼眶一下就热了。
他慢慢走近……
（第三章·完）"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817951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