祈落薇提起茶壶，垂首上前。
她先给孟宇衡斟茶。壶嘴探出，一线滚水注入盏中，水汽袅袅腾起，恰好在两人之间笼出一片朦胧的白雾。
她的手很稳，没有抖，也没有洒。
孟宇衡垂眼看着茶盏，眉头紧锁，像是连这盏茶都等不及。
“雨禾，再添一盏。”陆寒驰的声音忽然响起。
祈落薇手上的动作没有停：“是。”
她倾身，将陆寒驰案上那盏残茶撤下，重新注水。这一步倾身，离孟宇衡不过咫尺。药脂的草木气、水汽的热意，还有孟宇衡袖口一缕极淡的墨香，一并拂过她的鼻尖。
她连眼睫都没抬一下。
斟罢，她退回灯影之外，垂手侍立，仿佛方才近身的那个人，与她毫无干系。
陆寒驰端起新茶，借着茶盖撇沫的动作，目光越过袅袅水汽，在她脸上扫了一瞬。
没有慌乱，没有失态，连呼吸的起伏都和平日里分毫不差。
他垂下眼，啜了一口。
“孟公子有话，但讲无妨。”
孟宇衡放下茶盏，开门见山："将军，今日前来，我是为昭宁公主祈落薇。"
书房里静了一瞬，只余烛芯哔剥。
陆寒驰没有说话。
孟宇衡像是早已备好满腹的话，此刻倾泻而出，再也收不住：“宫变之后，公主下落不明，生死未卜。我知道将军与我并无交情，开这个口，实属唐突。可……”
他声音一哽，随即又接上：“我连日寻访，一无所获。我手中能用的人实在有限......”
他抬眼直视陆寒驰。
“如今将军圣眷正浓，麾下影卫遍布上京内外。我想求将军，动用你的人手，搜寻公主下落，护她周全。”
他说完，深深一揖，揖到底，久久没有直起身。
灯花爆了一声。
祈落薇立在暗处，睫毛轻颤。
她这才明白他为何深夜登门。宫变那夜他把她救出去，此后茫茫人海，再无音讯。这些日子，他就是这样一寸一寸熬过来的。
半晌，陆寒驰终于开口，声音辨不出情绪：“孟公子对一个前朝公主，倒真是上心。”
“先朝皇后虽出自孟家，可孟家也不只你一位表哥？”
孟宇衡直起身，迎着他的目光，没有半分躲闪：“我与公主自幼相识，一同长大。”
一同长大。
陆寒驰叩在案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一顿。
“前朝旧怨，是君父辈的事，与公主无关。”孟宇衡的声音低下去，却一字一字，清清楚楚，“她不该为此流离亡命，承受这些祸事。新帝宅心仁厚，后宫众人皆未降罪，可唯独公主至今生死未卜。”
“将军大婚当夜举兵，公主无辜受累，下落不明。将军好歹……是公主诚心诚意要嫁的人。”
他顿了顿，喉头滚了一下：“求将军，施以援手。”
“诚心诚意要嫁的人。”陆寒驰慢慢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唇角勾起一点极淡的弧度，看不分明是嘲是冷，“孟公子倒是知道得清楚。”
孟宇衡哑然，垂下眼：“满京城都知道。”
陆寒驰不再看他，端起茶盏，慢慢拨着浮沫，半晌，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孟公子的话，我记下了。”
孟宇衡眼底生出一丝期许。
“将军愿意出手？”
陆寒驰淡淡开口。
“祈落薇是我拜过堂，行过礼的夫人。我自会寻她。倒是孟公子，为何公主失踪这么久才想起来找我，之前却不着急吗？”
一句话掷出。
孟宇衡身子一僵。
宫变那夜，是他拼死把祈落薇从皇宫里面救出来。这件事，他万万不能吐露。一旦说出，不仅祈落薇会暴露，孟家也要被拖入旋涡。"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817879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