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片他换了好几张。自拍不行，显得不正式。下乡调研时同事给拍的，背景是玉米地，他站在田埂上戴着草帽，看着傻里傻气的。最后他放了大学毕业那年拍的一张证件照，头发短，眉目干净，穿了件白衬衫，算是他所有照片里最体面的一张。个人简介他绞尽脑汁写了五行：市直机关公务员，本科，农村出身，为人踏实诚恳，希望找一个善良本分的姑娘共度余生。
点击提交的那个瞬间，他觉得自己像往河里撒了张网，网眼大得漏风，能捞着什么算运气。
出乎意料的是，注册当天就有好几个人给他发消息。其中一个的头像是一朵百合花，资料写的是"市区某高中行政人员，本科，性格温和"。赵大河点进去看了看，照片上的姑娘不算漂亮，眼睛不大，但笑起来温和，戴一副细框眼镜，看着像那种安安静静过日子的类型。他犹豫了一下，发了句"你好"。
对方回得很快，两个人聊了起来。姑娘叫沈静，比他小一岁，在一所普通高中做教务员。她话不多，但每句都认真，不会像之前相亲碰到的那些姑娘一样问他"有房吗有车吗"。他们聊了一周，约在周末见面。
见面的地方是一家书店楼上的咖啡厅。沈静到得比他还早，坐在靠窗的位置，桌上放了杯柠檬水。她穿一件米白色的毛衣，头发在脑后低低地扎着，跟照片上差不多，瘦瘦的，脸盘小，皮肤白净。
赵大河坐下的时候她抬头笑了笑，眼睛弯起来，温温和和的。
两个人聊了两三个小时，大部分时间是他在说，她听。他跟她说了自己老家柳庄，说了农活，说了考公务员的过程。她听得认真，偶尔追问一句"那你现在还在还助学贷款吗"，问得轻描淡写的，像在聊一件平常事。赵大河如实说了，刚还完，还借了亲戚的钱没还清。她点点头，没评价什么。
回去之后他们又聊了两周。消息断断续续地发着，有时赵大河加班晚了，她会发一句"注意休息"。有天晚上他问她周末有没有空，她回了个"有"，然后隔了一会儿又发了一条："大河，我想跟你说个事。我是单亲家庭，从小跟我妈过。我妈身体不太好，以后我肯定得一直照顾她。你要是觉得不合适，我理解。"
赵大河握着手机看那条消息看了很久。他想说"没关系，照顾老人是应该的"，可又觉得这话太轻了。他也想问问自己，如果以后结了婚，她妈跟他们一起住，他能接受吗？脑子里转过几圈，他最后回了一句："我不介意，以后的事可以慢慢商量。"
沈静发了个笑脸过来。那个笑脸后面加了一句话，让他心里硌了一下："我妈那边，我还没敢说。她怕我找农村的。"
那天晚上赵大河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想起相亲那些姑娘看他的眼神，想起银行那个姑娘说"哦，农村啊"，想起护士走了再也没回来。沈静跟她们不一样，她温和、克制、不伤人，可她也说了"我妈怕我找农村的"。那根刺扎进去不深，但一直隐隐地疼。
后来他约了她两次，她都推说有事。第三次他说"你是不是犹豫了"，她隔了一天才回："大河，你人挺好的，但我妈身体不好，我不想让她生气。对不起。"
赵大河看着那句"对不起"，删掉了对话框。
他承认自己有那么一点自命清高。从小到大他被人说是"念书的料"，考上县一中、考上省师范大学、考上市直单位，每一次都在证明他跟村里那些同龄人不一样。他在心里给自己立了一根标杆，觉得自己配得上一个真心实意喜欢他的人。可这根标杆到底多高，他自己也说不清楚。沈静的退缩让他觉得——他不愿意低下去求。
于是他关掉了跟沈静的对话框，又点开了网站上的下一个消息。
第二个姑娘叫夏岚。
她的头像是一张穿着警服的照片，短发干练，眉目英气，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股子天不怕地不怕的劲儿。资料写的是市区交警大队合同工，本科在读（成人教育），爱好是健身和摩托车。赵大河点开她相册翻了几张，有一张是她骑着一辆黑色的摩托车拍的，风吹起她的短发，笑容张扬。
他们交换了联系方式之后，夏岚的第一句话是："你资料写得真老实。我就喜欢你这种实在人。"
赵大河愣了一下，回了个"谢谢"。
夏岚跟沈静完全是两种人。她说话直来直去，不绕弯子，发消息都是语音，每条几十秒，背景里呼呼的风声，大概是在外面跑。她问他你在哪儿上班、工资多少、家里几口人，问得干脆利落，赵大河也答得干脆利落。她听完说："行，条件一般，但人实在。咱见一面吧。"
见面约在市中心一家面馆。夏岚比他晚到十分钟，推门进来的时候穿着一件黑色皮夹克，短发别在耳后，露出一只银色的耳钉。她个儿不高，大概一米六出头，但走路带风，坐下之后把外套一脱，里面是件黑色高领毛衣，衬得她整个人利落得像一把刀。
"你比照片好看。"她扫了他一眼，说。
赵大河头一回被人这么直白地夸，耳根有点发热。"你也是。"
夏岚笑了，露出两颗虎牙。她拿起菜单哗啦一翻，说"来两碗招牌牛肉面，加两份牛肉"，然后把菜单一合，胳膊撑在桌面上看着他："赵大河，我性格直，不藏着掖着。我看上你了，你怎么想的？"
赵大河这辈子没被这么问过。他吭哧了两声，说："我觉得……你挺好的。"
"好就行。"夏岚拿起筷子磕了磕，"那咱就处处看。"
饭后她抢着买了单，说"下回你请"。她走路快，赵大河得迈大步才能跟上，两个人并排走在街上，她比他矮了快一头，可气势上她像领头的那个。"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817272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