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50127365" ["articleid"]=> string(7) "7392985"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8章" ["content"]=> string(6241) "张秀兰不喝茶,她端着一杯白水,咕咚咕咚喝了好几口,然后继续说话。她说了她在村里养了几十只鸡、种了两亩菜园子、自己还会开三轮车。她说这些的时候眉飞色舞的,手舞足蹈,嗓门大得旁边几桌客人都扭头看过来。

赵大河坐在那儿听着,礼貌地点头、微笑。他心里的感觉很奇怪——这姑娘没什么不好,淳朴、实在、没什么心眼。可他就是提不起那口气。他想跟她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他们之间隔着一整条河,河这边是她的菜园子和鸡圈,河那边是他读过的那些书和办公室里没完没了的公文。

坐了四十分钟,赵大河说单位下午有个会,得先走了。张秀兰站起来送他,走到茶馆门口的时候她忽然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赵大河,你这人我看着顺眼。下回我请你吃饭。"

赵大河的肩膀被她拍得往下一沉。"回头再说。"

他几乎是逃着走的。快步走过人民公园门口那条街,拐了两个弯,确定张秀兰看不见他了,他才慢下来。他在路边一棵银杏树底下站住,仰头看着满树金黄的叶子,深深地呼了一口气。

那口气呼得太深了,胸口有点疼。

他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结果周三那天晚上,他正跟李飞在客厅吃泡面,手机响了,一个陌生号码。他接起来,那头是张秀兰的大嗓门:"赵大河!你明天晚上有空不?我请你吃饭,就在城南那家火锅店,你来呗?"

赵大河想说没空,张秀兰没给他机会:"我定了包间了,你可一定得来!晚上七点,咱不见不散!"

电话挂了。赵大河举着手机愣了好半天。李飞在旁边听见了,嗦了口泡面问:"谁啊?"

"上回见的那个姑娘。"

"那你到底去不去?"

赵大河把手机放在桌上,低头看着泡面碗里浮着的油花。他不想去。可那姑娘已经把包间订好了,他如果不去,电话也不打一个,未免太不近人情。她大概也没什么恶意,就是直性子。可他就是觉得浑身不自在。

第二天晚上他还是去了。

火锅店在城南一条巷子里,不大,红底黄字的招牌在夜色里亮晃晃的。张秀兰订的是二楼靠角落的包间,赵大河推门进去的时候她已经在里面了,桌上摆了满满一桌子菜,羊肉、毛肚、虾滑、蔬菜拼盘,鸳鸯锅底咕嘟咕嘟冒着泡。

"来了?快坐快坐!"张秀兰今天穿了件粉色的毛衣,头发扎成马尾,脸上似乎化了一点淡妆,显得比上次白净些。

赵大河坐下来。张秀兰给他涮肉夹菜,热情得像招待远方来的贵客。他吃着,有一搭没一搭地接话,心里想着待会儿怎么脱身。

吃到一半的时候,张秀兰忽然放下筷子。她盯着赵大河,那双圆溜溜的眼睛里忽然涌上了一层水光。

"赵大河,你是不是没看上我?"她问。

赵大河愣住了。

"我知道我不好看,也没文化,不像你们城里上班的姑娘。"张秀兰的声音开始抖,眼泪啪嗒啪嗒掉进碗里,"可我……我见你第一面我就觉得好。我妈说找对象要找踏实的,我看着你就踏实。你要是不愿意,你就跟我说实话,我不缠着你。"

她哭起来很丑,鼻子通红,眼泪鼻涕混在一起。赵大河坐在对面,手上还举着筷子,一片毛肚在筷子间晃悠着滴汤。

他忽然觉得特别狼狈。他狼狈是因为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回答。他说"看上"是骗人,他说"没看上"又太过残忍。这姑娘没什么错,她只是想要一个踏实的男人过日子。可他赵大河给不了她想要的那种踏实,因为他心里那点东西还没死干净。

他说不出口。

他把那片毛肚放进嘴里嚼了,咽下去,然后站起来说:"秀兰,你是个好姑娘。是我不好,配不上你。"

张秀兰的哭声卡了一下,然后更大声地涌了出来。赵大河不敢看她,拿起外套快步走出包间,下楼的时候腿都是软的。火锅店门口的冷风灌进来,他打了个哆嗦,一头扎进夜色里。

那天晚上他走了很远的路才打车回家。街上没什么人,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想起大学的时候,有一次在图书馆门口被一个低年级的师妹拦住,那师妹红着脸说:"学长,你长得特像那个演《奋斗》的佟大为。"

那时候他笑了笑,说"是吗"就走了。他从来没觉得自己好看,皮肤黑,手粗糙,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干农活晒出来的纹路。他这一辈子被人夸过"聪明",被夸过"踏实",被夸过"有出息",但从来没人因为他的长相喜欢过他。

可即便这样,他也还是想要一个他喜欢的人。

回到出租屋的时候李飞还没睡,正窝在沙发上看球赛。看见赵大河脸色不对,李飞坐直了问:"咋了?"

赵大河脱下外套挂起来,走进卫生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那张脸被冷水激得发白,眉骨高,鼻梁挺,嘴唇抿成一条线。他盯着看了几秒,伸手把镜子上的水汽抹了一把,转身出来。

"李飞,"他说,"你说我是不是要求太高了?"

李飞想了想:"你要求什么了?"

赵大河张了张嘴,忽然发现自己说不清楚。他要什么呢?一个能说得上话的人,一个不嫌他穷的人,一个他看了心里会舒服的人。这算要求高吗?

他不知道。

电视里的球赛还在放,解说员亢奋的声音灌满屋子。赵大河在李飞旁边坐下来,两个人并排靠着沙发背,看着屏幕上跑来跑去的小绿人。外面的夜很深了,齐州市区安安静静的,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汽车喇叭。

他靠在沙发背上闭上眼睛。明天还要上班,下乡调研的材料还没写完。那些未还的债、未买的房、未遇见的人,统统沉进夜色里去了。他忽然觉得累极了,像是走了一整天的山路,终于看见了一个落脚的地方。

虽然是出租屋,虽然窄小,虽然隔壁李飞的呼噜声已经隐约响起来。

可至少今晚,他能睡着了。"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817271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