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赵大河果真没再提买房的事。他每天照常上班下班，写报告、填表格、下乡调研，跟往常没什么两样。但李飞发现他晚上回来沉默了不少，以前两个人还能边看电视边扯两句闲话，现在赵大河吃完饭就进卧室，门关着，里面静悄悄的。
有一天李飞忍不住推门进去，看见赵大河坐在床边抽烟。他没开灯，指间那一点红光明灭不定。李飞站在门口愣了一会儿，说："你不是不抽烟吗？"
赵大河把烟掐了，说："偶尔抽一根。"
李飞没再说什么，轻轻把门带上了。
那段时间办公室的孙姐又张罗着给他介绍对象。这回介绍得有点特殊，是城中村一个村支书的女儿。孙姐凑过来压低声音说："小赵，人家家底厚着呢，村里拆迁分了五六套房，老头当书记这些年攒了不少。就一个闺女，你要是成了，那可是少奋斗二十年。"
赵大河正在打印材料，打印机咔咔响着往外吐纸。"倒插门？"他问。
孙姐噎了一下："也不能那么说……就是以后住女方那边呗。"
赵大河把打印好的材料理整齐，拿订书机咔嚓钉上。"姐，算了吧，我没那个命。"
孙姐看着他，叹了口气，没再劝。
赵大河其实知道孙姐是为他好。一个没房没车的农村孩子，能攀上城中村书记家的闺女，在外人看来是高攀了。可他过不去自己心里那道坎。他想起小时候村里有个倒插门的男人，姓周，娶了柳庄一户没儿子的人家。那男人在村里一辈子抬不起头来，过年走亲戚都低着头走路，村里人背后叫他"上门货"。赵大河那时候还小，看见那姓周的男人从地里回来，肩上扛着锄头，背佝偻着，像压了座山。
他从那时候就知道，他赵大河这辈子绝不做上门女婿。
可除了上门女婿，似乎也没有更好的路。孙姐给他介绍的那些姑娘，不是嫌他穷就是嫌他土，要么就是看不上他租的房子和公交卡。他有时候照镜子，镜子里那张脸虽然瘦了点，但眉清目秀的，同事们私下也说过"小赵长得挺精神"。可这张脸在相亲桌上不好使，人家看的是房子车子存折，看的是你家在哪儿有几亩地。
那天下午快下班的时候，分管他们科室的分局长让赵大河去办公室一趟。
赵大河以为是要交代工作，没多想就去了。分局长姓钱，五十来岁，平时对赵大河印象不错，有几次在会上表扬过他材料写得扎实。赵大河敲门进去，钱局长正坐在办公桌后面，沙发上坐着一对中年夫妻。
那男人五十多岁的样子，腰板挺直，穿件深蓝色的夹克衫，头发剪得很短，脸上有风霜磨出来的粗粝感。女人坐在他旁边，穿一件暗红色的印花棉袄，头发在脑后挽了个髻，皮肤黝黑，一双眼睛格外亮。赵大河注意到那双眼睛从他进门的一瞬间就钉在了他身上，上上下下地打量，像村里那些坐在墙根底下晒太阳的老太太看人，一眼要把你的家底看透。
"大河来了，来，坐坐坐。"钱局长热情地招呼他坐下，指着那对中年夫妻说，"这是老张，我多年的老朋友了，以前在部队待过，退伍回来在村里干了几十年。这是他爱人。今天正好过来串门，我跟他们说你还没对象，就让他们看看你。"
赵大河在对面椅子上坐下来，腰背挺直，双手规矩地搭在膝盖上。那女人的目光还在他身上转，他感觉自己的脸有点发烫。
老张说话了，声音洪亮："小赵，钱局长跟我说过你，说你踏实肯干，是个好小伙。家里是农村的？"
"是，柳庄的。"
"柳庄啊，我知道那边，种地是好地方。"老张点点头，又上下打量了他一遍，"多大了？"
"二十六。"
"二十六好，"老张笑了，"我家闺女也二十六。在村里帮着干点零活，没念多少书，但人本分。你要是不嫌弃，见一面？"
赵大河想拒绝。他嘴张了张，余光瞥见钱局长正笑呵呵地看着他，那笑容里带着点"我给你牵线你得给我面子"的意思。他把拒绝的话咽回去了，说："行，那见一面吧。"
那女人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皱纹堆叠起来，像揉皱的绸缎。赵大河忽然觉得她很像他母亲王麦香，一样的黝黑皮肤，一样的一双能看穿人的眼睛。他心里软了一下，又硬了一下。
见面约在周六下午，齐州区人民公园门口的茶馆。赵大河提前十分钟到了，要了壶最便宜的茉莉花茶坐着等。他今天特意换了件干净的衬衫，胡子刮得干干净净，头发也理过了。他看着玻璃窗上自己的倒影，觉得还行。
然后那个姑娘来了。
赵大河差点没站起来。
那姑娘很高，比赵大河只矮了半个头，目测一米七出头。骨架也大，肩膀宽宽的，穿着一件大红色的羽绒服，圆脸上红扑扑的，两条粗黑的辫子垂在胸前。她走过来的时候像一阵风，桌子上的茶杯都轻轻晃了一下。
"你是赵大河？"她嗓门亮堂，一开口整个茶馆都能听见。
"是，你……坐。"
姑娘坐下，把羽绒服拉链拉开，里面是件碎花毛衣。她把手掌往桌上一拍，说："我叫张秀兰，我爸跟你说了吧？"
赵大河点头："说了。"
张秀兰咧嘴一笑，露出一排白牙："我看你这人不错，长得也好看。我听钱叔说你文化高，大学毕业，在市直单位上班。你咋还没找着对象呢？"
赵大河端着茶杯抿了一口，茉莉花茶淡淡的，有点涩。"缘分没到吧。"
"啥缘分不缘分的，"张秀兰说，"我觉得咱俩挺有缘。你看你这一表人才的，我家里条件也不差。我爸说了，要是你愿意，以后房子不用愁，咱家在村里有宅基地，翻新一下盖个两层小楼，比城里的鸽子笼宽敞多了。"
赵大河"嗯"了一声，低头喝茶。"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817271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