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50127363" ["articleid"]=> string(7) "7392985"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6章" ["content"]=> string(6261) "第二天周六,他去人民银行查了征信。
那栋楼在齐州市中心,灰白色的大楼,门口有保安。赵大河拿着身份证去柜台打印了个人信用报告,工作人员递给他厚厚一沓纸,说"你看一下有没有问题"。他找了个角落的椅子坐下来,一页一页翻。
翻到第三页的时候,他看见了那个条目。贷款机构:某县农村信用合作联社。贷款类型:助学贷款。账户状态:逾期。逾期期数:12期以上。下面还有一行小字:"该账户已产生不良信用记录,特此提示。"
赵大河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已产生不良信用记录",这几个字像钉子一样钉在纸上,铁黑色的,扎眼睛。他忽然明白老刘那天晚上话里话外是什么意思了——如果他当时机灵一点,买两条烟,说两句好话,老刘大概会有办法在他还清贷款之后把征信记录处理得好看一些。乡镇农信社那潭水里头有多少弯弯绕绕的名堂,他不清楚,但他猜老刘是有这个能力的。
可他当时就是没听懂。他满脑子都是钱的事,压根没往"人情"上想。
他坐在人民银行大厅的塑料椅上,身边来来往往的人谁也没注意他。他把那份征信报告折好塞进包里,站起来往外走。出了大门阳光刺眼,他眯了眯眼睛,沿着人行道往前走。走了一段路他停下来,在路边一棵法桐树下站住了。
他想起来六年前那个夏天。他拿着录取通知书去镇上农信社办贷款,走进那间办公室,老刘就坐在那张堆满文件的桌子后面,低头看着什么材料,连眼皮都没抬。他站在那儿站了好一会儿,才鼓起勇气把继父嘱咐他买的两盒烟放在桌角上。那两盒烟是红塔山,赵老栓在地头歇晌的时候都舍不得抽那么贵的。
老刘终于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淡漠,上下扫了扫,像在看一件不太值钱的东西。然后他开口问:"什么事?"赵大河赶紧把手里的材料递上去,手都在抖。老刘拿过来翻了翻,嗯了一声,头又低下去了。
赵大河站在那儿等了很久,不知道是走还是留。最后老刘从抽屉里掏出一张表扔给他:"把资料填了,下周来拿回执。"
他拿着那张表走出来的时候,在太阳底下站了好一会儿。那是他第一次真真切切地感受到"穷"这个字有多沉。它不是吃不饱穿不暖,是当你站在一个比你强的人面前时,你连张嘴说话的勇气都没有。
六年过去了。他现在站在齐州市区一棵法桐下面,阳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斑斑驳驳地洒在他脚边。他在市直单位上了班,穿着干净衣服,每个月有固定工资。可他忽然觉得,他跟六年前那个揣着两盒红塔山站在农信社办公室里的少年,没什么区别。
他把征信报告从包里抽出来又看了一眼那行小字,然后折好放回去。
周一他给老刘打了电话,说钱准备好了。老刘说行,我给你算账。最后结算下来,本金加利息加罚息一共两万四千多。老刘说利息的部分他尽量给抹了个零头,最后让他交了两万二。
赵大河把钱转过去之后,盯着手机银行里余额的数字看了很久。四万八。离九万六还差四万八。
他给叔叔打了电话,说助学贷款还了,房子首付还差一点。叔叔在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大河,叔那两万你先拿着用,什么时候有了什么时候还。叔不急着要。"
他给祥子发了微信,祥子回得很快:"没事,我暂时不用钱,你慢慢还。"他又给另外两个大学同学打了电话,一个说自己刚买手机,手头紧;一个说等发工资了看看能不能借他两千。
赵大河说了谢谢,挂了电话。
晚上他跟李飞坐在客厅里吃泡面。李飞把电视调到体育频道,球赛踢得正热闹。赵大河端着泡面碗,看着屏幕上一群绿色小人跑来跑去,脑子里在想别的事。
"李飞,"他说,"如果我那个房子买不了,我就退定金。"
李飞扭过头来:"为啥?"
"首付凑不够。还完贷款,我手里就剩四万八了。还差将近五万,借不到了。"
李飞端着泡面碗看了他好一会儿:"要不你跟我爸借?我跟他说一声。"
赵大河摇头:"算了吧,你自己都没跟你爸开过口借钱,我凭什么。"
李飞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他低头扒了两口泡面,吸溜吸溜的,泡面的热气腾腾往上冒,模糊了他那张胖乎乎的圆脸。
电视里的足球解说员忽然拔高了声音喊"进球了",两个人同时抬头看了一眼屏幕。李飞说:"好球。"
赵大河也说:"好球。"
可谁也没看清那个球是怎么进的。
在周五下午的例会上,处长宣布了一个通知。"梧桐苑"的团购房因为报名人数不足两栋楼的房源数,开发商决定取消团购优惠,想买的可以按市场价个人购买,不再享受每平三千二的优惠价。
办公室一片安静。原本报名的那几个人面面相觑,有人嘟囔了一句"本来就嫌远",有人低头看手机假装没听见。赵大河坐在角落的工位上,手边还放着那张填了一半的购房申请表,笔搁在上面,墨水干透了,洇出一个小小的黑点。
他什么也没说。散会之后他把那张表撕了扔进碎纸机,听着机器嗡嗡地把纸绞成细条。那些碎纸条落进下面的收集袋里,白花花的,像冬天下了场薄雪。
回家的路上他坐公交车,窗外的街景慢慢往后移。城南那个方向他去了三次,售楼处的沙盘、样板间、销售员的笑脸,全都白费了。他攥着公交卡,塑料卡片边缘硌着掌心,有点疼。
李飞晚上回来听说了这件事,愣了好一会儿。"那你的定金呢?"
"退了,下周到账。"
"那……"李飞抓了抓头发,"那你房子的事咋整?"
赵大河坐在沙发上,电视没开,屋子里安安静静的。窗外飘进来楼下烧烤摊的油烟味,孜然混着辣椒面,呛鼻子。"不买了。"他说,"买不起,不买了。""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8172717" }